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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二】
      漆黑的天空无星无月。
      林中的青衣人一路踉踉跄跄奔走着,轮流背起奄奄一息的雒棠,在又倒下四五个人之后,他们终于逃出了这片林子。
      一片涌动着暗流的开阔湖面豁然横亘于前。
      前方已无逃路。
      枭阳宫主苍衡看在殷无寒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再派人追杀,可是,这茫茫无边的荒凉之地,哪里还有医治雒棠的可能性?
      作为下属,青衣人已经仁至义尽,再用功力为他疗伤是难上加难,微澜的湖面上也没有一只舟楫。
      雒棠被轻轻放在地上,他双睫颤动着,身躯滚烫,濒死的痛与爱在他体内激烈的交锋,在脸上仅是皱着眉头,时不时胡言乱语一句。
      青衣人互相对视几眼,撕下身上布料潦草地包裹住他身上较深较重的伤口,然后默默一点头,伸出掌贴住他脊背。
      断断续续的真气渡进他身体里,青衣人这样罔顾生死的做法,也根本支持不了一刻钟。
      不知何时,湖面上划开的水波声一下一下由远响起,一只孤舟从雾蒙蒙的苍茫里渐行渐近。
      青衣人收起掌,吃惊地遥望来人。
      船头立着一位船夫,青衣人一眼就看出那船夫是有些底子的,他一点也不像是路过的渔船,这样不平静的夜,他显然是知道雒棠的行踪,然后特地来寻他。
      果然,那船夫靠了过来,跳下船走近雒棠等人。
      “我家主人命我带雒棠回去。”
      他们不知道他家主人是谁,可是他家主人这样机敏,安排这样巧合,应该不简单。
      这种时候,每犹豫一下,雒棠就会向死亡迈进一步。
      于是,两名还支撑得住的青衣人迅速做了决定,无言地扶着雒棠,将他带到船上,尽量不牵动他的伤。
      他还未完全躺好,船夫就娴熟地一撑船,船飞速退后,肉眼看那船是慢悠悠来的,想不到一上去竟是这么快。
      然后,船只又往湖深处漂去,漂向未知的所在。
      就像飘向一个虚无的,飘渺的梦境。
      长久以来不曾摆脱的梦境。
      梦境里,他也渴求着难得的温暖。
      “哥哥,哥哥……有人来了……哥哥,你醒醒啊……”
      楚重风费力睁开眼,楚重华大大的黑眸,嫩白的小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眼泪淌下来滴在他腮边。
      “……你真傻……要装死啊……”楚重风急得不得了,弟弟这么喊,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顾不上伤痛,楚重风一用力,扒住楚重华的脖子就往下按。
      “你不能出声!知道不知道?!你要是出声连我们都会死的!”他沉声斥责,却始终不敢朝外边看——门外,是楚家陈尸的院落,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葬场,楚重风骂着弟弟,眼泪滚滚而下: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可我要保护弟弟不死!
      一天前目睹了家人死亡的楚重风,悲恸过度昏了过去,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着护着楚家遗留的稚嫩骨血,他唯一的弟弟楚重华。
      “可是……真的有人来呢……”楚重华在楚重风怀里闷声喊道。
      楚重风一扭头,惊骇得立时弹起来,抓住弟弟一下子藏到背后!
      门口立着不知何时就出现的一袭影子,悄然逼迫着两兄弟,慢步走进来。
      楚重风的心悬在当空,背后的手徒然摸索着可以抵抗的物什。
      那人的剑还未出鞘,可是楚重风觉得他随时会要了他们的命!和那些屠光楚家族人的人一样,瞬间杀人于无形!
      在距离他们两尺的时候,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那人是一名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年,迎风长立,黑暗里瞳孔射出幽幽的光,两瓣唇抿成阴影错落、起伏有致的一条线。
      楚重风虎视眈眈盯着他,觉得那条唇线似乎蕴含着莫名的意味,十岁的他难以想起一个准确的形容。
      这种表情是代表着血腥杀戮,还是代表着他们有可能存活的幸运?
      楚重风的感觉,只是一种危险。
      他却不知道,这是一种貌美的危险,不会杀人,只有攫住了人的心。
      正迷惑着,那少年突然笑了笑,走到楚重风身边,力气大得惊人,动作灵活,不顾他们的抗拒从他背后拉出楚重华来!
      楚重风不肯放开弟弟的手腕,大喊道:“你是谁?快走开!你快走开!!”
      那少年的笑容还留在嘴角:“你们是楚家的人吧,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楚重风的戒心当然不允许他相信他,咄咄地问:“你是谁?!”
      “我叫殷无寒。”
      听到一个“殷”字,楚重风几乎心神俱裂,跳起来要夺门而出!
      杀死他族人的人,都是姓殷的!
      姓殷的人都是魔鬼!!
      “我可没有杀一个人。”殷无寒的手也伸向楚重风,解释道,“是父亲让我来挑几个玩伴的。”
      ……玩……伴?
      从死人堆里头找玩伴?
      “对,就是你们两个,只要你们乖乖听话跟我回空桑山庄,父亲和我就不会伤害你们。”
      跟他回去,就可以活命?
      楚重风简直难以置信。
      殷无寒的口吻,殷无寒的神色,都是再自然不过的,好像真的在对路上偶遇的两个孩子说话,凭空的笃信他们会跟他回去。
      “你……难道不怕我们恨你?”楚重风试探地问道。
      “你们没有办法恨我们的,”殷无寒紧了紧身上的白绒绒的袍氅,几缕乌发从雪白的皮毛上滑下,又被穿堂风吹散飘开。
      楚重风只呆呆盯着他。
      “……你们永远都敌不过空桑山庄,而且我们也不会亏待你们,我会像你们的大哥一样待你们的。”他谆谆诱导,声音里仿佛有着无尽的魔力。
      于是,楚重风和楚重华坐上去空桑山庄的马车的时候,痛失亲族和匪夷所思的情绪占满了两个孩子惴惴不安的心。
      楚重华躲在哥哥身后,小心翼翼观察坐在对面的殷无寒,晶莹乌黑的眼珠不敢和他对视。
      殷无寒注意到他,又是一笑:“你过来。”
      楚重风按住弟弟。
      “别害怕,我很凶么?”
      “你……你不凶……”楚重华小声道,慢慢移近殷无寒。
      楚重风咬唇,弟弟的衣服从手里渐渐滑出。
      殷无寒的手握上楚重华的手腕,他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变了色。
      他急急地又顺着楚重华的胳膊的骨节上上下下捏了一遍,脸上显出欣喜来。
      “我果然没有选错!”他自言自语,看着楚重华如获珍宝。
      楚重风和楚重华不知他为何会这样说,但也不敢多问,而且他们开始打寒噤了,上牙和下牙在打架,要是开口,一不小心就会咬了舌头。
      这才发觉他们马不停蹄地向北走,天气越来越寒冷了。
      楚家的冬天也很冷,可是不会有这么侵入骨髓的凛冽。
      楚家院子里种的花和树也会凋零,可是随时节依序枯荣,不会像这里处处荒芜。
      极目所望,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单调,漫漫无垠的塞漠中,戈壁和土丘一直延伸下去,看不见一点鲜活的颜色,空旷而寂寥。
      纵然楚重风和楚重华是一无所知的稚子,也不免心生凄凉。
      他们到底要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看来逃是不可能逃走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不是饿死就会被冻死。楚重风尽管后悔,也痛恨自己没有养活弟弟的能力,自身都难保呢,还保护弟弟?
      只有先活着,才能谈及其他啊。
      而殷无寒早已习惯了这个地方,无论多荒凉都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他看到两个男孩子眼中的胆怯,不知是安慰还是嘲讽:“你们记住,要在这里生存,不用点心是决然不行的。”
      说着马车结束了一个猛烈的颠簸,殷无寒重新披上毛氅。
      他平静地道:“空桑山庄到了。”
      迎接他们的是两个女孩儿,看起来和他们年龄相仿,殷无寒指着她们道:“这是地锦,这是水苏,她们和你们一样,以后你们就住同一个别院里,陪我练武、读书。”
      和我们一样……是什么意思?
      她们也是被殷家灭门,家破人亡后被带回来的吗?
      盘踞称霸着方圆二百里地界的空桑山庄,树敌已经够多了,亦在世人眼里恶名昭彰,他们难道从来不怕仇恨的种子会在孩子的心里生根发芽,等到长大后羽翼丰满了反咬一口复仇?
      很多个日月,还是半大少年的雒棠都想不通这个问题。
      雒棠就是楚重风。雒棠是来到山庄后新起的名字,相似的,他弟弟楚重华改名为叶栾。
      由此可知,地锦、水苏也都不是两个丫头原来的姓名。
      空桑,空桑,仅闻名字就知道这座庄子何等荒凉。偌大的山庄,里里外外长着几棵屈指可数的树,就是这样,在荒漠上也算是难见了,夏天院落里还能长些小花小草,一到秋天,就意味着所有人将在半年的时光里看不到鲜活的绿意。
      因此山庄上下的人名都蕴含了特别的寓意,不免带一个“木”字或者干脆用花草来命名。
      至于少庄主殷无寒,不难想他的名字是父亲殷启期望的:希望空桑山庄的冬天少落几场没玩没了的大雪,少几天冻彻脊髓的日子。
      雒棠和弟弟叶栾自从来了空桑山庄,并没有人特别为难他们,这和空桑山庄在外面风声鹤唳的毒辣名声有点不相符,不过了,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孩童,也当然没有人会有兴趣对付他们。
      唯一奇怪的一点,是殷无寒对叶栾格外的宠爱。
      殷无寒和叶栾就像山庄光秃秃的枝桠上万年才生出的琼枝,独秀众生。
      明明是呼啸着风沙的漠北,这两个模样截然不同的人,却如同一起滋润过江南的水,都拥有如玉的肌肤和墨黑的眉眼。殷无寒是大方而浑然天成的风姿,叶栾是小巧而精工细琢的美玉。
      随着殷无寒一天天成年,叶栾一天天拔高,他们越发生得引人注目,殷无寒对叶栾的垂青也使得他更像自己的弟弟,而不是雒棠的。
      雒棠和叶栾长得像是像,然而身上完全没有叶栾的灵动和柔美,有的是荒漠磨砺出的清瘦的棱角和硬朗,哪里会有叶栾那么惹人疼爱呢?
      殷无寒爱护他无可厚非。
      这种爱护却从未荫及他的亲生哥哥雒棠。
      吃的穿的,雒棠与地锦水苏一样,比叶栾低一个规格。赏给叶栾的饰物锦缎,只属于他一个人,叶栾陪伴殷无寒读书,雒棠则风吹日晒陪他习武。
      殷无寒停留在雒棠身上的时间甚至比停留在两个女孩子身上的时间还少。
      雒棠并没有为此而感到不平,仇人的爱护有什么好?那么多人想取悦他,有什么意义?献殷勤不成,到头来说不定反而会死的很惨,还不如保全自身。
      就这样,雒棠在空桑山庄还算平静的生活持续了两年,一直到殷无寒十八岁。
      男子十五岁到二十岁可行冠礼,十八岁的殷无寒早已行过成年之礼,可是迈出山庄的机会不多,庄主殷启只教诲他好好修习,等到时机一到,自然重任加身。
      十八岁无疑是一个契机。
      殷启决定,在儿子十八岁的大宴之后,命他出庄办一件要事。
      这件事,是助枭阳宫杀一个人。
      空桑山庄的名号已人人惧怕,也不过是枭阳宫的鹰爪,“枭阳宫”三字才真正能令所有人闻风丧胆。空桑山庄世世代代依附着枭阳宫,为枭阳宫解决一个又一个对峙的力量,是山庄主人不变的圭臬。说好听点是相辅相承,说得真实些,他们这是狼狈为奸。
      故而,殷无寒是否出色,便决定了山庄是否会继续受枭阳宫的器重。
      殷无寒的出行是山庄一件大事,又逢他生辰,每个人自然都要献礼,绞尽脑汁琢磨他们少主人喜欢什么东西。
      许多人都看着叶栾会怎么做呢。
      从身份上,叶栾只算是殷无寒的侍从、陪读之类,可从地位上,他只比殷无寒低一等,称得上半个小主子了。
      叶栾在为殷无寒准备生辰贺礼的时候,雒棠来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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