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时花溅泪》飘叶寻梅

7、捅

　　过了好一会儿，欣怡见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叫喊，都只是徒耗心力，没有别的用处，便强支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见左右环伺着一圈畏畏缩缩的丫鬟，气不打一处来，可也懒得再骂。正要指着一位叫春香的丫头，忽然发觉手臂提不起来，眼泪泉涌似的流下来。委屈的说：“我手臂要断了，怕骨头也要碎了。哼！春香，你把宫里的太医全叫来，就说我快要死了。要他们瞧瞧燕王是怎样欺负我。哎哟。快去啊，你还愣着干啥！”
　　春香赶紧马不停蹄的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当真让她请来了二三十位太医。太医们脚步滚滚，进院就嚷着王妃怎么样了。
　　欣怡已叫丫头们在床前支起一幕垂帘，自个儿躺在床上，哀嚎的呻吟。“哎哟，我呼不出气，好像全身骨头都断了。你们也知道燕王会武功，他那一掌能把石头震碎。何况我这个弱小女子。我这才真真感受到什么叫生不如死，太医们，你们行行好，一刀了结我了吧。我这样赖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太医们吓了一跳，这王妃的病情还不知道怎样严重呢。轰然说：“使不得，使不得，王妃万万不可轻生，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保王妃安康。”话上虽这么说，心里实无十分把握。一位叫曾太祥的神医说：“王妃宽心，老朽且为王妃把上一脉。”
　　欣怡连忙说：“不必，我脉相乱的厉害，你还是先瞧瞧我断了几根肋骨吧。”
　　曾老太医犯难了，要瞧王妃断了几根肋骨，必要摸捏她的身体，这……
　　这时，响起一个朗脆的声音：“在下愿为一试。”只见一人踏前几步，打拱着手。这人二十六七岁年纪，俊朗神气。欣怡隔着帘子看不清他的面貌。但见他方面长身，声音很动听，心中也觉曼妙。说：
　　“先生贵姓？”
　　那人说：“在下姓陈，陈华生。”
　　欣怡恍然有悟，立时便知他就是治愈萧贵妃恶疾的陈神医。陈华生出生山里，小时候因机缘巧合学得一身医术。半年前来京城繁华地，恰值萧贵妃偶染怪症，群医束手。陈华生揭榜进宫，略施小计，立时便除去了贵妃的病患。皇帝龙颜大悦，请他留下做太医院副执掌。陈华生也觉做太医要比江湖郎中靠谱的多，便欣然受领。
　　欣怡早听过他的大名，只是未曾相见，说：“还请先生近前探望。”
　　陈华生早闻燕王妃绝美无比，斗胆掀帘进去，见王妃娇艳欲滴的躺在床上，立觉呼吸不畅。
　　欣怡淡淡一笑：“先生看我肋骨是不是断了三根？”
　　陈华生伸手轻触，心生疑惑：“哪里有？”
　　欣怡眨眼向他笑道：“先生，是不是断了三根。”笑容可亲明媚，声音娇柔楚楚。
　　陈华生愣了愣，有些明白过来。他不敢说有，圣上知道会掉脑袋的。也不可以说没有，王妃会生气的。两难之时，忽生急智，说：“非断似断，真乃大凶之象。不过王妃勿忧，在下有信心治好。”
　　欣怡“呜呜”哭了起来，“我非但骨头断了，五脏六腑更受到了内伤。你们瞧瞧，燕王是怎样欺负我的。他今日没打死我，还有下次呢！我今天留着一口气，下次怕再没有这样好运气了。——不过有先生在，我什么也不怕了。先生，你绝不会对我弃之不顾的吧。”她故意将‘见死不救’说成‘弃之不顾’，这听起来很暧昧。旁人也觉得暧昧，但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只道是她小小年纪一时害怕，不善措辞罢了。
　　陈华生已深深被她这般柔情魅惑，哪里会说半个不字，道：“王妃放心，纵使在下赴汤蹈火，也要保王妃安康如初。”
　　曾老太医说：“华老弟医道高绝，由他主治王妃，那是最合适没有。我等在此预祝王妃贵体安康，就不多讨扰了。”
　　其余太医均觉身上重担卸下，王妃病情堪忧，若稍有闪失，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这人自告奋勇，就由他去吧，反正他好出风头也不止这一回了。
　　走归走，人情虚语还是还是要说一些的，欣怡道：”怎么，不要留下喝杯擦再走么？“
　　曾老太医道：”哪里，王妃太客气了。医者仁心，王妃身体抱恙，我辈哪能留在这里打搅。告辞。“打拱着手向后挪步，领着一群太医悻悻去了。
　　这时，垂帘里只剩下两人。陈华生感觉口中生津，聚拢出一团口水，急欲往喉咙里咽下。在王妃专注的目光下，这势必非常难堪。
　　欣怡一眼不眨的瞧他，嗯，身材修长，还算得器宇轩昂，倒是蛮帅的。就是脸有点长。硬声硬气的问他：“你哪里人啊？”
　　“广东潮州。”
　　“那为什么要来京城呢？”
　　“京城富贵嘛。”
　　“富贵！你一人富贵留老婆孩子在家里。”
　　“不，不。在下至今尚未婚娶，何来的老婆孩子。”
　　“尚未婚娶！”欣怡诧异了，“我看你也老大不小，怎么就不结一门亲事呢？我看你仪表不错，应该会有姑娘喜欢你吧。是不是你常去眷顾风尘柳巷？”她不动声色的说，才知道自己的口才竟然这样好。
　　陈华生倒是不止一次的去过烟花柳巷，而且口味很刁。听了王妃一番话，也觉得茫惑。怎么到如今还是孤身一人呢，条件很好嘛。他头摇着圈的寻思，到这个圈快要终结的时候，他抬起的眼睛正好与王妃的目光相对。说：“在下至今没有成亲，乃是因为世间女子大都不懂爱情。”
　　欣怡承认自己被电到了，莫名的欣喜，“那到底什么是爱情呢？我也不懂耶。”
　　陈华生巧妙而又狡猾的说道：“所谓爱情，恰如燕王与王妃的结合。”
　　欣怡气不打一处来，“去你的，你快从实说来。”
　　陈华生犯难了，“这个嘛，爱情就如一阵不能再轻微的风，悄然无息的来临，让人浑然不觉。又如不能再汹涌的浪头，让人——”
　　“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举起手臂要打他。“哎哟！”手臂一阵钻心的疼痛，叫嚷起来：“哎哟！我不行了，痛死我了。你是什么狗屁神医，还不快帮我医治。”
　　陈华生心乱的很，忙说：“哪里的病痛，快告诉我。”
　　“肩头这里。哎哟，你这个废物，还愣着干嘛！”疼痛处被好几层衣服隔着，陈华生非常为难，眼睁睁的看着她。欣怡额上汗珠滚滚而落，好不容易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勉难的甩给他，崩溃似的叫喊：“你快将我衣服割开，快啊！”
　　陈华生手忙脚乱，全身颤的厉害，生怕把她的胳膊给生生的切了下来。待一圈衣服割开时，欣怡手臂上的肌肤已被割破了好几道。她已经顾虑不到这样细微的疼痛。这时见这人提着刀要切开她疼痛处高高堆起的一团红肉，骇然已极，大喊：“啊！你要干什么，你要害我？”
　　陈华生抖着手，声音发颤道：“王妃无忧，在下必要先放了你的淤血，方可医治。”
　　欣怡一面叫嚷着痛，一面声色俱厉的质问：“你没骗我？你要敢骗我，我非把你碎尸万段了不可。哎哟！随你吧，你快解了我的痛楚。”
　　陈华生拿来药箱，在他的肌肤上割开一片小口，便有大股乌紫的血涌出来。他拿出白布擦拭。待乌血不再涌出，也不知他拿出哪几种不同的草药混合在一起，敷在欣怡的伤口处。
　　欣怡立时觉疼痛处有无限阴凉的暗爽，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有一种耗尽心力的虚无。脸喘好几口大气，终于回复了元神，回复了光彩。她淡漠的，一眼不眨的看着这人为自己扎好绷带，说：“把刀子还给我。”
　　陈华生有些忐忑，还给了她。
　　欣怡一脸的鄙夷，“什么狗屁神医，让我流了这么多的血，我从小到大都还没有流过这么多的血。此仇不报，我赵欣怡誓不为人。”说的满腹深仇，慷慨激昂。
　　陈华生表示无奈，说：“那没有办法，这是必须经历的，在下的医术也只能做到这样。”
　　欣怡恶狠狠的瞪着他，充满威胁的说：“你相不相信我在你身上捅个透明窟窿。”
　　陈华生无法理解了，“这又何必呢，在下可是纯属一片好心啊。”
　　“啪！”欣怡没有捅他，而是给他一个大耳光。“你真没用，叫我受了这么多的苦。我这巴掌打你算不算冤枉？”
　　陈华生七尺男儿被一个小女子抽了一巴掌，那固然是不爽的。可是，这个女人不是别人，而是尊贵无比的燕王妃。从某种意义来说，能被燕王妃甩一巴掌或许是件荣耀的事。这位王妃活泼，可爱，聪慧，漂亮，陈华生甚至感觉不出生气。可是为了维护大男子的尊严，他选择保持沉默。因为据说男人的沉默对女人是一种最有力的回击，更是一种战略层面上的藐视。
　　“说啊，我打你一巴掌算不算冤枉？”欣怡见他好欺负，愈发的来劲了。
　　“……”
　　“啪！”欣怡甩手又是一个大耳括子。“你说不说，不然我可真要捅你一刀了。”
　　陈华生不甘的心绪还未升起，就已感觉到惶怕了。摊上这么一位魔头，沉默是不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了。说：“王妃这又何必呢，在下再有不是，不还是解除了您的病痛么？——唉！王妃执意如此，在下纵是死了，那也是无怨无悔。王妃何等样人，肯在在下身上来上这么一刀，那是哪世修来的福分。只怕换了别人，王妃你还不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