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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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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营练兵等事定在冬至祭天大典之前,进了腊月,阖宫已忙乱起来。因今时不同往日,皇帝认为蹴鞠之戏,自然要以好看为上。以此特命宫里各局赶至多色武服给锦衣卫将士。到临了那一天,尚服局宫正到了容绣住处,说道:“陛下特意吩咐了,明日武演,看台上寒冷,因此命缝制了这袭皮斗篷来给郡主御寒。”
容绣感激不尽,谢了恩,命采苹将斗篷收了,又赏赐了些碎银子。待那宫正离去后,采苹将斗篷展开来看,见是杏黄绸罩子,玄色狐皮里子,那狐皮极是油光水滑,触手柔软。采苹笑道:“可不正应了句俗话,‘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狐皮是我们幽州的贡品,你看这狐嗉子,别的地方哪有这样厚实,这样轻巧。”
容绣说道:“你这话好没道理。既是贡品,那便是陛下之物。况且你看这袍边上的锁绣,便是宫里独有的绣法,我们王府的绣娘,绝出不了这样精细的活计。”采苹吃吃笑道:“陛下的东西,自然是没得可挑。奴婢可是糊涂了,郡主眼看就要做人娇妻,哪容得别人说半句夫君不好呢。”容绣斜飞她一眼,骂道:“整日胡言乱语,仿佛就你生了张嘴似的。还不来伺候我试穿这袍子。”采苹答是,便伺候容绣穿起来。
两人正在说笑,外面通传说玉蔷到了,容绣便叫进来,身上的斗篷还未来得及脱下。玉蔷掀帘一看,咦了一声,说道:“原来郡主也已有了。”容绣问道:“怎么别人也有么?”玉蔷本是从惠妃那里来,见尚服局送给咸福宫一件,如今见了容绣,难免说漏了嘴。她自知失言,忙说道:“是我今日在府里,王爷还说天冷了,想着做几件棉衣裳来,原来郡主已有了。这尚服局活计做得真好。”
容绣脱了那斗篷,问道:“哥哥可还好?也有几天不见他进宫了。”玉蔷忙上去伺候,说道:“王爷安泰。前日里幽州那里王妃来了信,问几时回去,王爷还没回信呢。”说着眼睛望着容绣,看她的神色。容绣亦犯了愁,说道:“事关朝政,这话我也不好向陛下提的。改日我再打听,若得了准信,就叫你进宫来。”玉蔷忙谢了,采苹在旁说道:“郡主同王爷本是兄妹,相互提携也是常理。你有什么好谢的。你那好日子还得等上三年呢,也不用现在就急急把谱儿摆出来么。”
玉蔷脸涨得通红,正要回嘴,容绣拦过来,淡淡说道:“采苹你住嘴。”又问玉蔷给太后是否给太后请过安,玉蔷说道还没有,容绣因说道:“先去给太后请安,再过来说话。这宫里长幼尊卑,先后次序,乱不得半分。你也算有位份的人了,以后莫要再这样糊涂。”玉蔷答道:“是。”便往前殿去同太后请安。
同太后请过安再回来,走到院子里便听见室内说话声,似是容绣在斥责采苹,那采苹高声回话,正是说者有意,听者亦有心。却闻得采苹说道:“不是奴婢刻薄,只是她那拿腔作调的样子,实在令人看不过眼。先是腆着脸赖上了王爷,如今又靠上了那一位,便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了,本就是奴婢,满口我呀我的,分明没将郡主放在眼里。刚才郡主说的那几句话,她也臊了,又不敢回嘴,让人看着真正解恨。”
玉蔷站在院里,听了这话,脸上火辣,仿佛当面吃了采苹一记耳光,连带着脖子里也热了。采苹出了屋,怀里抱着那件狐皮斗篷,见着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便抬脚走了。玉蔷待浑身的湿热慢慢退下去,定定神,才走进去见容绣。
容绣正在案前写字,见玉蔷来了,说道:“请坐。”玉蔷不敢坐,跟宫女要了焚香,送到案前。容绣因停了手,笑道:“你也不必这样。采苹自幼跟我,你却原本就是服侍哥哥的。是她自己想差了。且不论是什么心思,惠妃愿意认你做妹子,是你的福分,去她那里请安,也是常理。只是别乱了这个次序,让别人落了话柄。”
玉蔷答是,说道:“方才我从咸福宫来,听说了几句话。”容绣往外面看,见只有零散几个人在院子里洒扫,因此放了心,说道:“是什么话呢?”玉蔷说道:“倒不是惠妃自己,是那边的宫女。原本也是说闲话,提起王府旧事,倒也稀奇,那人和郡主竟是一天生的。”容绣说道:“宫里女子成千上百,同我一天生的,只怕也有十来个,并不稀奇。”玉蔷说道:“后来,那人说,大皇子原也是同个月份里生的,那日看郡主带着皇子们在御花园,看起来倒像姐弟,比别人亲生的还和睦些。”
容绣脸色微变,问道:“是哪个说的?”玉蔷答道:“是个叫做海棠的。”容绣听这名字耳熟,想了一想,问道:“可是个细条身子,鹅蛋脸的那个?”玉蔷称是。容绣想了片刻,却只说:“知道了。”待到了夜里,宫人都歇下了,采苹服侍就寝,容绣提起此事,采苹也吓了一跳,道:“竟有这样歹毒的人。这话头若不堵上,过几年还得了?”容绣安慰她道:“是真是假也未可定,日后我远着些男孩子们就是了。”采苹愤愤不平道:“虽是下人说,惠妃总脱不了干系。”容绣说道:“这事情往后再提。明日有的忙,早些歇着罢。”
翌日乃是武演的正日子,自初卯宫里便忙起来。天微凉时,五色旗子便已经插遍了内校场。太液池边嘉乐宫是皇帝及各宫妃嫔观看之所,因此早已搭起了看台。卷棚下交椅脚踏,金盆金罐并鞍笼香炉等安置齐全,亲军卫左右十二青甲士分两侧一字排开,殿门前铺陈丹陛丹墀,并有各王公大臣的坐席。
因竞技者有金吾左右卫、羽林左右卫、宿卫军、黑虎军共六队,因此以黄、赤、青、白、蓝、黑六种服色,各色旗子围绕太液池一周,并众将士分营等候竞赛,地上冻得干硬,丝毫尘土也不见。到各宫妃嫔带了宫女成群而来,校场上才热闹起来。片刻有太监尖声道皇帝驾到,众人看得见看不见的都俯下身山呼万岁,皇帝落了座,道:“都起来坐。”
各亲王世子上来见过礼,都退下去了。皇帝因见容毓身边有名少年,穿得乃是五品武将服色,因此说道:“可是许寒洲?你眉眼里有几分肖似你叔父。”许寒洲忙道:“是。”皇帝笑道:“你挨着裕王坐,朕过会有话要问你。”许寒洲领命,随着容毓在下手坐了。皇帝目光在左右逡巡,见着容绣与惠妃说话,穿得是白底洒金对襟袄子,下面鸭卵青的百褶裙,端得清艳,惠妃穿了玉色团绣袍,外罩石青披风。后面那穿着狐皮斗篷的,转过脸来,却是敬嫔。皇帝眉头微微一皱,对德生道:“你去叫敬嫔来见朕。”
片刻敬嫔到了,同皇帝见了礼,皇帝问道:“前些日子朕答应了大皇子许他来看蹴鞠,怎么不见他来?”敬嫔笑道:“原本要来,因他兄弟昨日吹了风,吃了药有些不大精神,这孩子就说要陪着他兄弟说话,不肯来了。”皇帝微微笑道:“难为他心诚。今年雪下得晚,年后还有的冷呢,你照顾两个孩子辛苦些。自己也要保重,今日这样穿得就很好,暖和。”敬嫔摸了摸身上的袍子,笑道:“陛下爱看,臣妾明日还穿这个。左右臣妾宫里有两件,换着穿也够了。郡主和惠姐姐也凑巧,都送到一起去了,臣妾倒不好回绝的。”皇帝嗯一声,说道:“她们送你,你便穿着。”
两人说话,引来不少妃嫔注目,皇帝因此叫敬嫔退下,待去慈宁宫的太监回来,回禀道太后说天冷,就不出来了,皇帝即传令屈镇廷叫开始。
将士蹴鞠,虽不同于往日练习阵法骑射,但众人争雄之心不减。京营何止上万人,每对所选的俱是身手极佳,且相貌堂堂的年轻儿郎,双方均扎了头巾,一身短打,只待场外擂鼓之后,内监将扎了红绫的球子凌空扔出来,双方已各有人腾身而起,各显神通,将那球往彼方门里踢去。
头场乃是金吾左右两卫,红黄两色相间,煞是鲜艳,场外喝彩阵阵。忽听众人惊呼,皇帝定睛看去,却见一名将士身材精瘦,却是敏捷异常,借空隙从人缝里左冲右突,连接晃过了四五人,腿上一个鸳鸯拐,还未使出来,却一个不稳,被背后人压上来,便倒在地上,球子也飞偏了。众人发出惋惜的叹声。皇帝笑道:“也还难得,回头赏他。”左右答是,仍旧往场里看去。
嘉乐殿有宫人送了驱寒的姜汤来,皇帝命给裕王等各一碗,还留了一碗在案前,他却不用,同德生道:“这碗赏你,趁热喝了。”德生谢了恩,跪在地上将那碗姜汤喝得干净,皇帝也笑了,又往场上看了一回,问道:“你们南边,也有人蹴鞠么?”德生因喝得急了,热汤在喉咙里往上涌,却强压下去,笑道:“有,却少,奴婢只是自幼从书里看到过,韦应物的诗里说的,同眼前情景也贴切。”皇帝说道:“是否是:遥闻击鼓声,军中蹴鞠乐?”德生笑道:“正是。”皇帝却说道:“韦应物一介文人,哪知军中何等情形,便是朕,也想不出来。你看眼前这蹴鞠,虽是儿戏,却见得将士平日里演练也就如此稀松平常。上了战场,敌人哪有这样好对付了?便是裕王肃王等麾下屯田造地的十万甲兵,只怕也比他们强些。”
德生听了这话,心里一动,见皇帝脸上神色只是寻常,便也只答声是,却没再说话。过时,皇帝却笑道:“想当初朕刚见你,你仿佛连易经也说不上来,如今却开口诗闭口词的卖弄,可见是不要命了。”德生道:“奴婢知罪,前些日子已自罚抄写易经千遍,请陛下明察。”皇帝笑道:“哦?手伸出来朕看。”德生手伸出来,果见指上写字磨出了茧子来,皇帝脸上笑得愉悦,说道:“难为你,回头朕好好想想如何赏你。”
一场蹴鞠比了也有两个时辰的功夫,场上依旧激烈,看台上众妃嫔早已没了兴致,又不见皇帝过来,只得彼此说笑解闷。容绣挨着惠妃坐,因见惠妃两只手雪光光露在外头,便叫来采苹道:“这里离慈宁宫近些,你回去拿手炉来给惠姐姐。”惠妃说道:“先前已经叫人回去拿了。”容绣因说道:“连姐姐身边的侍女都这样机灵。平日里我看单海棠、芳苓那两个,这宫里倒有大半的人不及她们。”惠妃笑道:“不过奴婢罢了,郡主这么说,岂不是连别宫的姐妹们都算在内了。”容绣笑道:“别宫的娘娘们,自然又是另一说了。”惠妃却对身后的芳苓说道:“海棠去了这半晌也不见来,你去看看别又是被什么不开眼的人给耽搁在路上了。”
芳苓奉命去了,自校场到后宫要绕过西苑,太液池甚大,因此也走得汗生两颊,娇喘微微,因此到吉祥桥上暂歇,心里正将海棠埋怨了个百十遍,便见一名紫衣宫女在湖对面,仿佛看着别处出了神。这女子可不正是海棠。芳苓气不打一处来,远远便说道:“以为你去哪里挺尸,原来是在这里做呆头燕。娘娘等得急了,还不快将手炉送去。”海棠这才回过神来,答应一声,将地上的紫金小手炉拾起来,又拨了拨鬓发,免不了再被芳苓指桑骂槐一通,两人见时候不早,便急急赶去校场。
校场上已换过人,原是红黄双色,如今却成了黑蓝两队,方知是金吾左卫胜了右卫,皇帝特赐酒宴,另有金银赏赐。众人见皇帝出手如此慷慨,不由群情激奋,余者纷纷摩拳擦掌,挑选了自己队伍中身手最佳者,要赢得下两场。容毓往场中看了几眼,问屈镇廷道:“听闻黑虎军中有不少蒙古勇士,为何不见上场?”屈镇廷说道:“黑虎军乃禁卫军,本不属兵部与都督府辖制。”容毓心明如镜,当下也不再问,将那姜汤呷了一口,却已凉了,他不由眉头一皱,往嘉乐殿的方向看去。
场上双方战得正酣,因天色渐暗,那蓝色与黑色便有些不大好分辨,队伍中亦有些混乱,屈镇廷便向皇帝请旨要明日再比,皇帝却看得入神,双目只盯着场上众人,屈镇廷无奈,又怕入了夜宫禁中生出乱子,便着人去请侯望商议。侍从却回禀道侯望不在,屈镇廷无奈,只得回场边,命禁卫统领等人留神各处动静。
过时皇帝略感疲惫,将目光从场上收回来,起身说道:“更衣。”众人便知道是要歇息的意思,不由都松口气,正要簇拥着皇帝往后殿去,却觉头顶生风,有人影自空中而来,剑光一闪,正冲着皇帝的方向。屈镇廷心跳乍停,惊叫护驾。场中正是混乱的时机,众人还未从蹴鞠中反应过来,只听见内侍们尖声嚷叫护驾,方才明白宫中进了刺客。
因禁卫军中混乱,仅有席上的几名武将如许寒洲等赶上前去护住皇帝,众妃嫔却没人搭理,吓得花容失色,相互踩踏中便听见哭喊声响起。刺客着黑衣,来人不多,招招直冲皇帝而去,眼见斜斜一剑正要刺入皇帝胸膛,皇帝顺手便拖了身边一人来挡。那送上门的人被一剑刺入肋下,哼了一声便瘫倒在地,正是德生。有这片刻功夫,多名刺客已被斩杀剑下。只余一名活口,见状横脖子一剑,便立死当场。
皇帝愣怔片刻,待众人围上来口呼该死时,方才觉得身上冷汗涔涔。容毓唤道:“快传太医。”为受伤人等诊治。又有慌乱中跌入太液池的妃嫔也被打捞上来,纷纷送回后宫。待场上镇定下来,检验了刺客尸体,屈镇廷上来回禀道:“是双剑门的人。”皇帝沉声道:“命人在太液池仔细打捞,看有无逆贼仍旧藏匿在湖中。”屈镇廷答是,皇帝又道:“叫侯望来养心殿见朕。”说完便拂袖而去。
侯望人正在慈宁宫中,闻知消息后与太后两人均怔了半晌。侯望才问道:“陛下安否?”内监答道:“陛下无恙。各位娘娘无恙。”太后闭目喃喃道:“菩萨保佑。”又问:“知道刺客是什么人?”内监答道:“听说是江南双剑门的人,之前潜藏在太液池,无人察觉。起事后刺客全都当场毙命,陛下传侯总管说话呢。”太后说:“知道了,侯望这就过去。你们先退下。”
待左右都退下后,太后说道:“有禁卫军在也能颤抖这许久,双剑门哪有这样的高手。难为皇帝他竟也网罗了这么多的人才。”侯望说道:“陛下是非要拿住林宝不可了。先前奴婢便同林宝叮咛过,今日不可强出风头。陛下既安排了这一招,林宝随行护驾,不出手便是死,出了手,凭着蒙古人那个武功路子……裕王同许寒洲都在场,恐怕一早都认出来了。”
太后恨恨道:“他倒学得快。”侯望不知怎么,竟忽然觉得好笑。太后斜飞他一眼,道:“你心里是在想着:‘有其母必有其子’,可是?”侯望道:“奴婢不敢。”太后哼一声,想了半晌,说道:“如此也好,林宝此人,我始终是不大放心。皇帝这一闹,也正好帮我试探这人是否可堪大任。”
侯望摇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功名利禄,便是林宝,也难以抵制。陛下若找个理由杀了他还好,这么一个人留在宫里,若不能为我所用,始终是棘手。”太后不耐,说道:“一模一样的招,你用我也用,难道就不烦么?”林宝见太后脸上已显出烦恼之色,平日不易见的皱纹也显现出来,忙安抚她道:“若要高手,也容易得很。只看如今陛下打算拿他怎么办。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太后不必焦躁。”太后皱眉道:“这事情我自有主张,你先去皇帝那里回话。”侯望低低答声是,差看太后脸色已回复平静,这才急急往养心殿赶去。
侯望赶至养心殿回话。但见殿东侧暖阁子里灯火通明,却不闻人声。觑见金碧屏风后人影晃动,便知是太医院在替皇帝诊脉,因此在外间跪了一言不发。约有一盏茶功夫,太医退了出来,说道:“陛下乃是一时惶急惊了风,加之前些日子内感六淫,积了些热痰在腔子里,因此才有脑门发热神昏之症。用几副回春散祛风定惊便可,其余并无大碍。”
皇帝唔一声。却又想起来,说道:“朕无妨,这几日令太医们紧着德生的伤势照料,医不好落下了病根,朕治你的罪。”太医答是,便退下了。左右方撤了屏风,见皇帝身着一件寻常鸦青色直缀倚在罗汉床上,形容慵懒,旁边点着一支安神宁息香,味道清淡,似有连翘,钩藤等物。
皇帝抬眼见着下跪的侯望,问道:“你从哪里来?”侯望答道:“晌午瑜太妃传了奴婢去,因十七公主近日回宫,奴婢正领了人布置公主旧居。”皇帝点了头,说道:“驸马殁了也有一年余,公主不算新丧,宫里也不必避讳,你多安排些人手着意伺候着,免得太妃和公主见了面,又彼此心里难受。”侯望答道是,便再无话。
因殿内燃了香,略嫌气闷,皇帝只觉两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用拇指微微揉着,问道:“今日宫里潜伏刺客之事,你可听说了?”侯望说道:“奴婢已听说了。所幸陛下无大碍,实该感激上天庇佑。”皇帝说道:“古往今来,刺客之事,向来难以避免。朕有幸,自登基以来,鲜少此事。谁知今年自端王而后,接二连三,朕心里也不安,怕是己身有罪,民间怨气冲天,已而招致祸患。”侯望心平气和道:“刺客已查清是江南逆贼,人为之事,与天命何干。此事绝非陛下过错。”
皇帝注目侯望,说道:“不是朕的错,那以你之见,是谁之过错?”侯望叩首,答道:“宫禁守卫,向来是司礼监职分所在,奴婢原本就有意引退,陛下不允。如今奴婢年老昏聩,酿成大祸,是奴婢不察,罪该万死。如今陛下降罪于奴婢,正是顺应民心,人人信服。”皇帝只是不肯,又说道:“你这是何苦。”侯望坚辞,皇帝十分无奈,说道:“你若一意要养老,也未为不可。只是宫禁守卫交由谁,朕也难以抉择。”侯望目视殿外一条人影,说道:“陛下眼前,难道不是合适人选?”
皇帝往殿外一看,那人正是黑虎军指挥使林宝。黑虎军为御马监所辖,日夜拱卫宫城,林宝因刺客之事获罪,因此跪于养心殿外请罪。听皇帝传召,忙膝行至暖阁,俯首连声道:“臣万死。”皇帝见他衣衫凌乱,原是厮杀之后连换衣的功夫都无,便赶来请罪,因此说道:“万死不提,仪容不整前来面圣,殿中喧哗,便是大罪。”林宝一滞,不敢再言。
此刻已入了夜,宫中经过白天的事,愈发显得死寂。金碧屏风上幽光一闪,仿佛利器锋芒。皇帝袖了手,慢慢在殿中踱着。林宝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看身旁侯望的形容。半晌,才听皇帝一笑,说道:“你倒是有心胸,能容人……侯望举荐你为禁军总指挥使,你可愿意?”林宝一怔,方才明白皇帝这后半句是对自己说的。
禁军总指挥使,向来乃是林宝之流梦寐以求。然自建朝有宫制以来,总是御马监同司礼监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禁军总指挥是兼领黑虎军同宫禁二十支卫队共万余人,权势大过天,却如同烫手山芋,无人敢接,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做了皇帝眼中钉肉中刺。林宝如今见皇帝阴测测发问,虽有心,又哪敢应承。连连叩首道:“臣无能,戴罪之身,不堪此大任。”
皇帝目光紧紧盯住他,问道:“你果真不愿意?”
林宝背心已出了一层汗,坚辞道:“臣不堪,不敢领受此职。”
侯望见林宝此人胆怯,已被皇帝逼住,心里虽觉得遗憾,也无计可施,只能说到:“既如此,请陛下同内阁各位大人商议,另择良将。”皇帝说道:“也只能如此了。林宝,朕回头有差事交与你戴罪立功,你且下去思过,日后朕再传。”林宝如获大赦,忙退下了。
侯望见状说道:“那奴婢也退下了。”皇帝口中应了一声。侯望慢慢后退,却忽听皇帝道:“等着。”侯望忙站住,躬身听令。皇帝幽幽的目光看了他半晌,最终一言未发,只摇手,说道:“改日再说吧。”
却说咸福宫里也是早早就掌了灯,宫里闹了刺客,人心惶惶,惠妃却比寻常妃嫔镇定,命宫女去各宫探视,回来后都说只是略微受了惊,并无大碍,皇帝处也在议事。因此惠妃一颗心略放了回去,便叫人服侍梳洗。
芳苓自慈宁宫回来,称太后去了养心殿看视皇帝,裕王在同郡主说话,因此她只问了几句便折了回来。芳苓说道:“宫门快要下匙了,王爷还留在慈宁宫,虽说是兄妹,也该避忌些。”惠妃笑道:“郡主性情疏阔,自然与寻常女子不同。”芳苓说道:“虽如此……到底只是过继的。”惠妃脸一沉,说道:“今日闹得这一起,事关重大,你莫要乱嚼舌。”芳苓见惠妃脸色不对,便不再说话,帮她卸下头上钗环。
那头上的金玉,褪下来也有数斤重,放在匣子里金灿灿的晃眼,芳苓小心收了,包裹着放在箱子里。惠妃看着她动作,冷不丁问道:“你进宫有些年头了么?”芳苓想一想,说道:“奴婢十二岁进宫,也有六七个年头了。”惠妃说道:“过了五年,便能放出宫去,怎么也不见你提这事?”芳苓叹道:“回家,家里也没了人,爹娘都殁了。弗如在宫里,有吃有穿,当娘娘的奴婢,比外头的小姐闺秀都金贵呢,奴婢不愿出宫。”
惠妃笑道:“你也不过想要个依靠而已,既如此,我替你寻个人家,在京里安了家,又能天天在宫里伺候,别人以后见了都叫你姑姑,不好么?”芳苓神色大变,说道:“娘娘是嫌奴婢哪里服侍得不好么?”惠妃目光在她脸上轻轻转了一圈,说道:“倒也不是。只是你和海棠,年纪也大了,再留下去,怕你们胡思乱想。”芳苓脸已白了,抱着惠妃的腿哭道:“奴婢不敢胡思乱想,奴婢满心里都是娘娘,一辈子伺候娘娘也愿意。”
惠妃心里倒是踌躇,她原本也觉得芳苓这几个宫女年纪渐大,心思不定,不想再要她在身边,只是一来牢靠人难找,二来新进宫的,又难保不是个狐媚子。如今见芳苓哭求,念及白日里容绣的话,便有些犹豫。芳苓搜肠刮肚,倒有了主意,遂擦着泪跪在地上说道:“娘娘要撵奴婢出去,奴婢也不敢说话。只是有桩事,奴婢没来得及提。今天奴婢奉命去寻海棠,见她在太液池边鬼鬼祟祟,摔了手炉,头发也乱了。后半晌出了刺客之事,又失魂落魄,说是头晕,连娘娘面前都不来伺候,她平日殷勤,这样装病示弱的事,哪有一遭?林大人也说了,那刺客是南边人,之前藏身在太液池中。这事情,难保她不知情。奴婢说得天花乱坠,也是瞎猜,娘娘何不现在就唤了海棠来。若真是有牵连,整个咸福宫也要被她累死了。”
惠妃听说这话,手也冷了。她慢慢倚着帐子坐下,终于拿定主意,说道:“你去,悄悄地叫海棠来,别让其他人听见。”芳苓转悲为喜,忙不迭往后面去找海棠,果不见海棠在房内,一问,都说不知情。芳苓在海棠床上搜检了一番,将她的衣裳箱子也开了,拎着到了惠妃面前,说道:“奴婢便陪娘娘等着,看她是能钻天还是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