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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传了膳,皇帝却没用,说是还要去向太后请安,因此陪惠妃说了会闲话就走了。惠妃自个对着满席的酒菜顿时也没了胃口,吩咐道:“都撤了。”又见九九寒梅图在窗纸上,配了那凄风苦雨的诗词,颇显冷清。她素来知道皇帝太后都不喜人发此悲音,因此也不免有些后悔,遂唤人将窗纸揭了下来,换了寓意喜庆的上去。又命宫女取些女红绣件来做,聊以安慰。

      不多时海棠自尚功局取了最时兴的绣样来,见惠妃已脱了大衣裳,在榻上描花样子,宫女们都下去了,只芳苓在下手服侍着低低说话。见海棠回来,芳苓便停了,说道:“不过取个绣样,你倒费了这么大半晌的功夫。”

      海棠不理,将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跟惠妃说道:“刚才回来经过浮雪亭,湖上冰结得厚极了。几位小皇子都在冰上踢球子玩。看着真叫人心惊胆战。”陪伴着的且有着龙袍的年轻男子,如今宫里皇子都幼小,想便是新近册封的裕王了。海棠自己乱猜,自然不提,只说:“听说娘娘刚进宫时不过十来岁,也整日同陛下踢球子,比几位王爷踢得都好。娘娘怎么也不出去转转散心。”

      惠妃闻言一想,笑道:“那时年纪小,也都淘气,我是不提了,陛下亦有些年头没有这样疯闹了。”皇帝前几年也过了弱冠,只是政事忙些,平日也难见人影。生在寻常人家,少年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若有个孩子,也能好些。惠妃几年前没过一个孩子,就再也没了动静。宫里最大的皇子也不过七八岁,如今又有了太后钦点的郡主,自己便是有了,也无论如何算不了嫡子……惠妃心事一起,手上便乱了,口中哎呀一声,指尖便沁出血来。

      芳苓忙张罗着替惠妃止血,惠妃不耐,喝道:“都去管自己的事,绕得人眼都晕了。”待众人都退下,芳苓见机进言道:“娘娘整日诵经,也须知心平气和方才对身子有益,说不准也能早日怀了龙裔呢。”惠妃冷笑道:“怎么,你还嫌我念经念得不够多么?”芳苓脖子一缩,不敢再言。

      海棠一边手上飞快打着络子,嘴上慢慢说:“芳苓的话不中听,心里却是为着娘娘好的。娘娘着实该打起精神来,别让人白白欺负了去。”

      惠妃放下手里的花样子,侧首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这话倒新鲜。”

      海棠说道:“娘娘太实在了。你虽有皇英之仁,却难保人家没有宋太祖南伐之意。如今还好,虽说没能执掌凤印,凭娘娘,也能睥睨后宫了。他日若有了皇子,上天不开眼,而她也有了,便是势同水火,不能相容了。如今她羽翼未丰,要趁早想个法子才好。太后这一向和陛下生气,一时也顾不了这许多呢。”

      惠妃被她说得心动,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左右思量了一回,说“乏了”,叫人将没做完的活计收了,便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又唤了两名宫女进来捶腿。海棠见惠妃假寐,便也悄悄退了出来。回想方才惠妃脸上的神气,像是颇不以为然。原本在安乐堂惠妃便有见死不救之嫌,近日来且对自己有些淡淡的,再想刚才进去时芳苓明明是和惠妃低语,却又停了,海棠因此便疑心那芳苓定是在惠妃面前嚼舌进了谗言,以致惠妃对自己生了成见。

      心里有些主意,借口说要去尚功局还绣样,出了院子紧走几步,见咸福宫一名还未留头的女孩子执着扫帚在扫院,因此将她悄悄叫到一边,佯诈她道:“前些日子我被送去安乐堂,娘娘说着人给我送汤药来,怎的过后不见人来,你可听说是哪个姐姐领的命么?”女孩子说道:“不是芳苓姐姐么?我还见着她拿了娘娘给的牌子去御药房咧。”海棠暗自想了一回,冷笑几声,只往那小宫女手里塞了几枚干果,又吓唬她道:“不干你的事,往后见谁都别说,看芳苓姐姐拿尺子抽你。”女孩子被唬住,忙不迭答应再不敢提。

      皇帝到慈宁宫,已经是半晌午的时候,院子里静极了,宫女太监都躲得不见人影,就燕回在廊下逗着太后养的雀儿喝水。见皇帝来了,忙将搔头及银盘放在一边,跟皇帝说道:“太后刚用过膳,正在歇午觉呢。”皇帝嗯一声,抬腿要进,见燕回不动,问道:“怎么,朕也不能进去探视?”燕回忙道不敢,又说:“太后吩咐,若陛下来了,请移步去跟郡主坐坐,晚上无事了再过来陪太后抹个牌,一起用个膳,就算是尽孝了。”

      皇帝哦一声,略想了想,就要往折身回去。燕回伸着脖子见皇帝要走,忙道:“郡主此刻同裕王在御花园,带着几位皇子玩耍呢。陛下该往御花园去。”皇帝闻言站住,原本只是淡淡的神色,忽的就拉下了脸,厉声道:“朕要去哪,还轮不着你这们这些个人来指手画脚!”抬脚就往燕回心窝里踢去,说道:“给点脸面,就以为能翻了天去。别忘了自己不过是蝼蚁般的身份,再敢挑拨是非蛊惑主子,朕活剐了你!”

      这一闹,原本听到动静的宫女太监都吓得没了胆,躲在角落里丁点声儿也不敢发。皇帝撂下话便拂袖而去。燕回脑袋磕得鲜血直流,心口又疼,脸上更臊得血红。又不敢放声哭,等皇帝一直走的不见影了,才急忙擦了额头的血,回室内去告诉太后。

      太后在窗边早听得一清二楚,见燕回的狼狈情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安慰几句,叫她下去了。太后转头跟侯望说道:“你也看见了,他小的那几年,还是燕回陪着上的书房,如今是谁也不认了。”

      侯望苦笑着说:“陛下那些话,是说给奴婢听的。”因想到皇帝也不过七八岁时,每日不情愿上学堂,太后当时还在坤宁宫,叫自己来做了状元糕,说:虽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不靠着科举功名,读书明理也是丢不下的,因此想着蟾宫折桂这层意思。皇帝那时私下里还整日追着叫大叔。那样玉人儿般的孩子,如何也生成了满身藏也藏不住的戾气呢?

      如此一想,便有些意兴阑珊。他本是借着送佛经的由头来跟太后回话,事情说得差不多,便将裱好的四十二章经从袖子里掏出来,说道:“奴婢看日后还是少来的好,陛下那边的差事都卸了,太后这边……林宝这个人,虽说原来跟奴婢有些不对路,也是各尽各的心罢了。奴婢看他这次办事,也还牢靠。日后太后多提拔提拔,不两日也就能独当一面了。御马监虽不同司礼监,也是宫里独一份的,没谁能压得下去。”

      太后将经书往桌上重重一放,说道:“这些丧气的话就准你再说这么一回。林宝虽有些本事,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哼,皇帝宁愿和我这个当娘的窝里斗,也不肯动裕王一根手指头。嘿嘿,先帝在时就敢张嘴说什么‘天王泣涕流,悔不吮父乳’,端王狼子野心,死不足惜。我倒要看看这个二十来岁的裕王能一辈子不反他?孰轻孰重都分不清,还敢自称‘朕’,简直让人笑话。”

      侯望一脸凝重:“太后毕竟和陛下是血亲,还是亲近些的好。陛下年轻不懂事,莫让别人捡了便宜去。”

      太后瞥了侯望一眼,说道:“便宜么,总要给别人些的。比方说,若裕王的事办妥,幽州数十万驻军给了肃王,本宫就劳你去做个监军如何,总比呆在宫里养老来的有趣些吧?”

      侯望微微一震,眸光如利剑般直望进太后眼里:“太后此话当真?”

      太后嘴角显出几丝笑纹,极轻声地说:“那是自然。”

      皇帝离了慈宁宫,一口气往北走到头,终于站住脚,望着前后左右,尽是宫墙环绕,心中竟茫茫然,不知往哪里去得好。身后紧紧跟随的太监因方才皇帝大发脾气,不敢再提御花园,因此提醒他道:“再往前走是坤宁宫了。”皇帝哦一声停了脚。这坤宁宫虽有宫女太监常年洒扫,到底先皇后已去,新后未立,又是冬日,因此少了些繁华景象。

      皇帝怔怔看了许久,对于先去的那位皇后,他所记的倒只是寥寥,但始终记得自己还是皇子时便时常在这里,那时院子里有树,夏天知了叫个不停,粘杆处的人也束手无策。他便抓了一堆,让织造局的人特意用帐子搭了极小的卷棚,看着知了在里面金蝉脱壳。那样华丽的壳,它却拼命要摆脱,以至于挣扎得痛苦至极。日头下小皇子也被晒得头晕,又迷惑。

      皇帝一时神往,垂首走了几步,忽然问后面的德生道:“说说你以前的家里,是怎么个样子的。”

      德生一怔,待要说忘记了,却又转了心意。想了许久,说道:“奴婢原本的家里,有父有母,亦有姊妹。”

      “这是自然的。”皇帝笑道:“凡是为人,谁没有父母姊妹呢?”

      “奴婢父亲是文人,但在家里也只是说些家常闲话,俗气极了的。两位长姐因此也读过些书,大姐温柔敦厚,二姐姐机灵狡诈。向日里请了西席,都是二姐姐淘气,有回冬天里吃栗子,她诳我埋了只冲天炮在炭火里,老师的鼻头都被烧成了黑的。幸好有母亲拦着,父亲才没有罚我们,只是之后就再也请不到师傅来教习了。奴婢母亲……是非常溺爱我们几个兄弟姊妹的。”

      皇帝情不自禁地说:“我原本也是有位极好的乳母……后来便病故了。”又问:“你的二姐姐,就是惠妃宫里的那名侍女么?”

      德生坦言道:“是。”

      皇帝见他稳稳站着,倒是非常镇静的样子,也不由一笑,说道:“你也是有福气的,便是进了宫,还有姊妹在,还有师傅——侯望教导出来的太监,没有不出人头地的,不过像你这样年轻就到御前当差,宫里也少见。”

      德生面不改色,“奴婢是承陛下的福祉。”

      “哦?”皇帝望着他,“你不感激侯望?”

      “感激师傅,更感激陛下。奴婢无德无能,只幸而有贵人依仗。只是仍然夙兴夜寐,不敢安寝,生怕有丝毫闪失,愧对陛下师傅的恩情与栽培。”

      “你是该夙兴夜寐。”皇帝冷冷地说,“侯望对你有栽培之情,朕对你有知遇之恩。如今朕要拔了侯望这颗眼中钉,你怎会不日夜忧惧,殚精竭虑?朕问你,若有朝一日朕要除了侯望要你做这个司礼监首领,你敢不敢做这个不忠不义不孝之人?”

      德生笑道:“侯望不是奴婢生身父母,谈何不孝?他是师傅,奴婢对他有义,陛下是主子,奴婢亦对陛下尽忠。忠义不两全,总得舍一样,就如同陛下一般,自古有藩王之乱,更有外戚之祸,陛下能审时度势,取重就轻,奴婢自然也能舍了虚名,就这份忠心。”

      皇帝被他这番话激得浑身一颤,既愤怒,又觉好笑。但见德生一袭紫衣,冷冷清清地站着,虽弱不胜衣,骨子里竟似有堪负万仞之勇。顿时想起来,他却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而已。皇帝暗自一哂,口中却说道:“自作聪明。”

      德生忙跪下去,说道:“奴婢知罪。”

      “既然知罪,你便在这里跪着吧。”

      皇帝话音未落,竟从空中飞来一只滴溜溜转着的物事,众太监抱头鼠窜,又尖着嗓子叫护驾。待那物事落地,原来不过是牛皮缝的一只球子。皇帝哑然失笑,因那球在德生手边,他也愣住,不知该捡不该捡,皇帝见他左右为难,终于哈哈笑道:“看来天也不肯朕罚你。你且起身。”

      德生谢恩起身。出了坤宁宫,便见一群年幼的皇子世子们并簇拥着裕王自御花园而来。众人过来施了礼,旁边的郡主容绣,着了杏色斗篷,捂得密不透风,见了皇帝也忙拜了,道声万福,行动间如同玉芙蓉花般,极是好看。皇帝问道:“郡主近日可大好了?”容绣红着脸答道:“好些了,谢陛下垂询。”

      他两个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容毓自负了手往别处看看风景,又逗皇子说话。小皇子们叽叽喳喳,嘴里仍 “燕投林”、“风摆荷”之类的聒噪个没完。皇帝因板了脸,说道:“时候还早,你们不在书房跟着师傅念书,尽缠着裕王叔做什么?”稍年长些的皇子忙说道:“已经念过书了,师傅说,前两日讲完了手博六篇和剑道三十八篇,从今日起要讲蹴鞠二十五篇。裕王叔精通此项,因此叫儿臣们来跟王叔请教。”

      皇帝看了容毓一眼,半真半假道:“你裕王叔精通的远不止于此,平日里怎么也不见你们来‘请教’,嗯?”又见皇子穿得小龙袍花团锦簇似地,便忍不住也逗他:“朕看你们也就是混闹罢了。怎么蹴鞠里面还有学问么?”小皇子忙一板一眼答道:“蹴鞠虽是游嬉,亦是学问。前人就说:圆鞠方墙,仿象阴阳,法月横对,二六相当,又有不以亲疏,不有阿私,端心平意、莫怨其非。可见蹴鞠不仅能强身健体,且蕴含阴阳两端相辅相成的道理,教我们治国要以公正之道,宽仁之心。”皇帝也忍不住笑了,又问了皇子师傅是谁,叫回头着力嘉奖。

      容毓见皇帝说得高兴,便问道:“陛下可要一起来踢?这日子骑马射箭怕手冷,这个倒好,还能活动活动筋骨。”皇帝不满地说:“从前朕就总输给你。这两年你又在外历练多了,想必功夫又有进益了吧。”容毓含笑道:“虽有进益,始终不敢与陛下比肩。”皇帝不语,见德生已捧着球到了面前,心里不由嘀咕几声,说道:“那就踢一回吧。”

      附近宫人早已看出苗头,因此都悄然赶过来偷看。皇帝虽起初是勉强,由此也打起精神来。他穿的乃是窄袖常服,因此也不必换过,只需取掉头上的冠子。他还未开口,容绣已盈盈施礼,请皇帝弯腰,这就取了金簪,将翼善冠小心取下来,并那玉龙佩一并用帕子包了,托在手上。皇帝笑道:“多谢郡主。”因平日极少见他这样简单的装束,且又春风满面,便显得鬓如刀裁,面若晓月。容绣眸光微微掠了一眼,便又退下去了。

      容毓早已置换妥当,冷眼旁观半晌,忍不住要打趣一句,却听皇帝道:“来吧。”便也不敢怠慢,忙正了正脸色,道:“是。”话音未落,那皮球已经往天上飞了出去。容绣暗想:人说“蹴鞠屡过飞鸟上”,原是这个情形。因见两人已经提起来,便不敢分心,一意要看。

      因只是寻常游嬉,御花园里并无演场,以此两人并不投射,只是白打,你来我往也同拳脚比试疏无区别。两人都年轻,又是自幼熟习弓马,因此看的人只觉眼花缭乱,瞧不出门道,只待两人拗踢拐打,便忙纷纷喝彩不停。却见裕王一个旱地捞鱼,腿上一拐,将球抛起来,那球去势却急,到人面门竟似生了风般。皇帝微一屈身,背上顺势一带,使了个双肩过月,就将球救过来蹬在了脚下。这一来众人便都看明白了,不由齐声喝彩,又高呼万岁。

      容毓也不由佩服,将球子踢回给皇子们,笑道:“陛下的功夫比起从前,确是只强不弱。”

      皇帝摇着头说道:“你总是怕朕输了颜面上不好看,因此束手束脚,也不肯用心。”

      两人说着话都换过了衣裳,外面通报兵部屈镇廷并五军都督府都督来见,为的是年关比试之事。本朝向来有旧例,年关时京营二十万守将并各卫所驻兵齐聚武演,向由兵部主持,武艺超群者有极大嘉奖,因此也算兵部与都督府共同襄理的盛事一件。眼前屈镇廷便将演武的将士名单并余者名单呈了上来。

      容毓见状便要告退,皇帝却止住他,将奏疏交给德生,说道:“朕正有个主意要与你们商议。”

      容毓与屈镇廷齐声道:“是。”

      皇帝道:“朕想着今年不办这个武演,卫所驻军每年这样调任,虽说只是为了竞技,累累赘赘也得耗上数月时间在路上,费时费力。每年都办,朕看将士们也吃不消。今年索性便停一回,就在京营选些将士御前比试即可。今年就比蹴鞠,如何?虽不用真刀枪,也见得真功夫,且不伤和气。”

      容毓笑道:“陛下这个主意也算是与民同乐了。”

      屈镇廷思忖片刻,问道:“京营也好,将士都懂些规矩,行事又便宜。如此,京营里算卫军二十二支,嘉奖不变,这个次序等事项就抓阄来定,陛下看如何?”

      皇帝点头道:“就由你同都督府定了。另有,今年也算上内廷护卫的黑虎军,约莫着也凑够两支队了。向来便是他们拱卫宫城,随驾护卫,朕倒不知他们身手如何。这次你要着力挑选些高手,朕自有用处。”

      容毓不禁向皇帝看了一眼,待明白他的用意,心里便也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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