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宫》梅落南山

6、第 6 章

　　德生因受伤见了血光，宫中深为忌讳，原本要将他移至北安门外安乐堂处养伤，因皇帝下旨，德生护驾有功，准他于乾东五所暂居。那乾东五所，向来是宫中极得势的红太监才能住的宝地，如今德生住了进来，又得皇帝多次垂询，遣了多名太医看护，因此也比往日更热闹几分。

　　海棠进了门，见屋内黑压压都是人，料想也插不上话，因此在院子角落里那井亭里等着。这一站定，才觉自己手上抖得不停，攥在手中的帕子也浸透了汗，便对着那井水略整了整鬓发，做出镇定的样子来。

　　这一照，才见身后有人立着。他何时到的，她竟未察觉。海棠忙回过身来，堆上了满面的笑容，道：“侯大叔也在，侄女给您请安。”

　　“好孩子。”侯望打量着她，“惠妃娘娘这一向可好？”

　　“娘娘很好，只时常提到大叔，说您这一向怎么也不过去了，该别是‘来了郡主，就忘了娘娘’。这宫里年岁长些的老宫人们虽也多，也就是您这么一位，娘娘总是当自己人看待的，也请您时常在太后、陛下面前多多帮衬着些。”

　　“嗳。”侯望心不在焉，张望北边屋里的情形，这才问海棠，“来看你兄弟？人多，未必挤得进去，可要我替你知会一声？”

　　海棠辞谢了，只说自己愿意等着。侯望会意，便要走了，却又忍不住，回来说道：“也好，人少了说话也方便些。你也替我劝解他，这些日子安心养伤，切勿他想，如今立了功，过不了几日赏赐也就来了，日后前途为未可知。只是话说回来，虽是做下人，万事以陛下为重，但也须得留神着自己的身子，万一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孝敬主子呢？我仗着年纪被你们喊一声大叔、师傅，便多饶舌提点你们几句，这宫里，有人过得红火，有人晦气，全看自己的心眼儿，住进东五所，是天大的好事，一眨眼又被贬出去的，也不少。想长长久久的红火，就不能太实心眼，古人说，万事都须得审时度势，谋定后动，也是有些道理的，你是德生的长姐，自然盼着他好，凡事教导他，比我这个师傅说话耐听。”

　　海棠细细听了，初而惊讶，随后满脸敬服，说道：“公公高屋建瓴，这篇话字字珠玑，海棠都在心里记下了，只请您放心。”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侯望笑道：“也就闲话几句，你听了，烂在肚子里，不必跟他人提起。”

　　海棠答道：“是。”

　　侯望盯着她，放心了，遂说道：“我看德生那里人也散了，你就去看看罢。别在这井边站着了，水汽厚阴气重，过会该觉得晕了，别一不留神跌下去。这年年岁岁的，一时糊涂就送了命的冤死鬼还少吗。”

　　待侯望走远了，海棠用手帕擦了擦颈子，又塞回袖里去，探头见那井里死水无波，只映出清凌凌一张女儿面，虚虚地浮着，却又被打散了，一晃眼竟似看见那幽深的水里伸出惨白枯瘦的手往她脸上探来。海棠猛然一惊，倒退几步，方知自己是被魇住了。她不免有些后怕，见天色已晚了，忙往德生屋里去。

　　约莫也过了戌正，太医都撤了，屋里一灯如豆，有两名小太监熬汤坐药，德生的伤已换过药重新包了，正在榻上昏迷，却觉脸上一凉，睁眼见有人坐在身侧，不是海棠又是谁。德生犹以为是梦中相见，慢慢叫了声：“二姐姐。”海棠对他做个噤声的眼色，就有小太监捧着盅来说道：“太后赐的烩海参，性温补，消肿化瘀，劳这位姐姐喂他罢。”

　　海棠道谢接了，那两名太监以为她也是皇帝遣来照料德生的，因此卖乖来假意慰问了几句，便接连躲到别处去歇息了。德生已醒转过来，面上渐渐冷下去，说道：“你不在咸福宫，徐惠妃恐怕要生疑。”海棠说道：“我自然有话应付她。”因见德生伤口包扎的严实，也不敢碰，忍着泪喂他用了几匙海参，说道：“白天我在太液池边就觉得有几分蹊跷，果然是出了乱子，只是你也太傻。”

　　德生略微一动便觉伤口钻心的疼，不由冷汗涔涔。只能躺着，脸上却浮起微笑，他说道：“皮肉之伤而已，只是从此以后难保不能平步青云，上达天听。却也划算。”海棠不以为然道：“你莫要妙想天开，古今多的是人‘出师未捷身先死’。前头你才去安乐堂探我，如今又突遭横祸，正是贯索星明万事不宜，你还是消停些罢。”德生转念一想，笑道：“你倒跟我说星象，我且问你，太后属意肃王，如今祸起萧墙，嫡亲的母子整日打口仗，如何不是‘后妃星失明，有移动之象’？我不过推波助澜，帮助陛下一把而已。”

　　海棠见德生神色，心中便有几分生疑，因尚不确定，因此也未提起，两人只是说些闲话，为他解闷而已。

　　直到夜更深了，海棠见德生面有疲惫之色，又想着自己迟迟不归，恐怕芳苓等人大做文章，便服侍他睡了。因见外面黑黢黢一条人影也无，那几名伺候的小太监也不见，因此折到偏厢窗下提高了嗓子说道：“两位公公莫怪我性子直说句闲话：俗话也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小孩子虽不值得两位当成眼珠子般日夜照料着，毕竟也是陛下身边的人儿，如今又是为了主子才受的伤。哪怕菩萨座下的灯捻子，也比什么魑魅魉魍高贵些呢。若他日好了，忘不了两位的恩，不好了，也绝不给两位添麻烦。就说句狠话，这冷汤冷茶的，若是晚上一不留神他摔了冻了，便是神仙也难救。陛下未见得为了他动肝火，只是日后这厢房里怨气萦绕时时有鬼魂儿来闹，这院子里住的又都是大人物，咱们谁也不好过。我不过是个无关的闲人，斗胆多嘴几句，清醒的呢，您仔细想想，不清醒的呢，您就当是一场梦，梦过就算了，谁也不敢说什么。”

　　德生在房里听到海棠这番话，如何不想笑，只忍住了也假意咳了几声。那两名小太监早已熄了灯，趁着无人狎昵逗乐，冷不丁海棠说了这么连吓带唬的几句话，他听得明白，又如何不怕。只能都停了，和衣出来朝着海棠又作揖又求饶，又忙着烧水煎药。海棠冷冷看了半晌，方放下心来。待要走了，遥遥见德生倚在榻上眼睁睁望着自己，似哭还笑。她心里一酸，对他微微一笑，便疾步走了。

　　待出了院门，见甬道里灯影摇曳，却有两行人在那里，只是看不清形貌。海棠见那数只大红销金边油纸灯笼，忙在一边跪了。心里却有几分惴惴。

　　那被两行太监簇拥着的正是皇帝。之前因侯望的缘故，他颇有些心事重重，信步踱到这里，抬眼一看，见是旧时地方，只是静悄悄全无人声，因此亦想起一些旧事，因此一阵失神。待要折回去，听见了海棠那番话，便问左右道：“怎么，德生就住在这里？”

　　执安察言观色，问道：“是。只是这时辰陛下去，恐怕都歇下了，也于礼不合。”

　　皇帝想了一想，也便罢了，因听见脚步声，有心要看看是哪宫的侍女，竟胆肥如斯。见海棠跪在地上，皇帝示意执安的灯笼在她脸上照了一照，只觉眼熟，而后想起来，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背起手，道：“好一张利嘴。”

　　海棠哪里敢说话，只能叩首道：“奴婢该死。”

　　皇帝瞅了她半晌，方道：“恕你无罪。”又转而对执安吩咐道：“这段日子就拨几名年长牢靠的宫女来这里伺候，只不许偷懒。更不能随便招些不相干的人，若再让朕看到，要你的命。”执安心里打个突，忙不迭应了，见皇帝转身，一行人便陆续跟了上去。直到那灯光都远了，海棠才起身，膝盖已麻了，只能慢慢扶着宫墙回去。

　　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海棠回到咸福宫，见正殿里灯还亮着，心里便知事情不妙。果见芳苓正在往院子里张望，一眼瞅着，忙不迭上来捉了她的手，道：“看你还往哪里去。”便不由分说拖着海棠往殿内惠妃面前去。惠妃正被伺候着卸妆，听见声响也没动静，海棠已先跪了下去。

　　惠妃不问她从哪里回来，只对芳苓使个颜色。芳苓将那口红木箱子拎过来啪一声扔在海棠面前，满箱衣物散出来，也不过几件半旧衣裳，绱到一半的鞋底花样等物，只有双金线夹蓝的靴子倒是簇新的。惠妃说道：“你莫要同我狡辩，这靴子是确男人穿的。我向来看你是个有心气的，寻常人都看不进眼。原来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骨子里原就卑贱的东西。我这宫里，最忌下人藏污纳垢。是谁，你就拿着这靴子去找他给你做主，陛下也罢，亲王世子也罢，总之我这宫里是容不得你了。”

　　海棠脸色雪白，说道：“娘娘明察，这鞋，实是奴婢做给自己兄弟的。他也是在宫里当差的人。”惠妃倒愣住。芳苓原本看热闹，此时方笑嘻嘻道：“果真有句话没错，龙生龙凤生凤，便是老鼠也是成窝生——亲兄弟还是甚么见不得人的堂、表兄弟，你也不必明说，省得污了娘娘的耳。”转而同惠妃假意道：“依着奴婢看，这鞋样子，民间是禁了的，贵人们又不见得屈尊去穿。左不过是个阉人，她祖上不积德，落这么个下场，也可怜巴巴的。娘娘就开个恩，随便赐给谁，叫她出宫去也就罢了。”

　　惠妃被芳苓这么添油加醋游说一番，心思也有几分动了。海棠哪有不明白的，当下趁她两人不留意，将箱子里的剪子夺在手里，狠狠心铰去半截头发，她头发原本就生得密，这一剪子下来，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惠妃同芳苓都呆住了。海棠抛了剪子，悲愤道：“撵奴婢出去，无异于要了奴婢的命。奴婢这一辈子，只有娘娘一个人，是父是母，是兄是姐，奴婢就只认定娘娘了。娘娘若不放心，奴婢不论是剃头出家，或是自梳不嫁，都心甘情愿。只怕做了姑子以后不能再侍奉娘娘左右，就这一个难处，求娘娘体察。”

　　惠妃见她说得惨烈，倒也沉吟不语。芳苓频频使眼色，不见惠妃动静，心里已先慌了，她深知若不除掉海棠，日后必定势成水火，她的手段，她焉不知晓？正搜肠刮肚要再劝说惠妃，已见惠妃摆摆手，道：“动辄要死要活的，仿佛我是个多狠心的主子。谁又知道我的苦呢。”便要亲手替海棠挽发，口中说道：“明日去慈宁宫请安，你就别去了，这些日子养养头发，哪里都别去，省得丢人现眼。”语气中已平和不少。

　　芳苓心知大势已去，不敢再噜苏，只能动手悄悄将地上那团团黑发收拾了拿出去，要扔时，却趁左右无人，恨恨啐了几口唾沫在上面，又踩了几脚，方觉解恨。只一想起惠妃那里各种试探怀疑，便不由心惊肉跳，只得自个琢磨对策，又过了半柱香功夫，才听见门声响动，是海棠从惠妃处回来了。芳苓忙闭了眼装睡，海棠倒并无动静，于是一夜各怀心事睡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