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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宋原听闻刺杀端王的嫌犯被杀,心知此事关系重大,明早皇帝必定会召内阁议事,因此急急向容毓告罪离去。

      容毓只觉太阳穴处突突跳得厉害,那鎏金铜烛台上窜起的烛焰,和炭炉里蓝莹莹的火苗,愈发烤得人心中烦闷。他狠狠一拳击在案上,咬牙切齿道:“可恶。”随即问外面候着的人道:“许寒洲现在走到哪里了?”

      家丁答道:“随行人马才走到徐州,小许将军快马加鞭已赶到了京城。现在大概在兵部,稍后就过来。”

      容毓道:“去外面等着,许寒洲一到就让他来见孤。”

      家丁答声是,便打了灯笼出去了。

      容毓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踱着,又叫人:“把香炉撤了。”玉蔷去隔壁客卧将香炉撤了,原来书房里的香便是隔墙从那边透过来的。她轻手轻脚,又将铜盆里的炭捡了几块出来。只觉耳目顿时一清。容毓心不在焉冲她摆摆手:“你先下去吧。”玉蔷见他面色并无异样,只觉庆幸,却又无由地有几分失落。只得福了一福,便退下了。

      容毓望着门外扑簌簌落下的雪片,心想:父亲之死,都知是有心人所为,虽不能拿对方有所奈何,如今有活口在手,也算握住了其把柄。许寒洲是幽州总督许朴的亲侄儿,其人心思缜密,精于弓马,曾随父亲和许朴上阵杀敌,并立下战功,才年纪轻轻就被封为五品武节将军,因此他才放心令许寒洲押解犯人入京。如今想来,兴许竟是走了着错棋。

      唯一的活口被灭,许寒洲尚在其次,许朴这名镇守北疆数十年,对端王忠心耿耿的老将,恐怕也难道朝臣攻讦。难道父亲之死,就是他容毓从此沦为他人俎上鱼肉的开始?自己已被软禁在京城,若是此刻皇帝借机对幽云之地动手,许朴怎能顶得住?

      这样杂七杂八想了半晌,听见外面有铠甲之声,容毓即可叫进来。一名缁衣少年武将进门来便跪倒,说道:“卑职办事不利,被人得了手,请王爷降罪。”

      他肩上有伤,原是草草包扎的,如今被雪水一浸,血水便丝丝沁了出来。容毓脸色微缓,叫医官进来重新为许寒洲看伤。许寒洲道声不敢,在下首坐了,说道:“这次的人虽少,仅有五六名,却与上次不同,个个都是高手。且都着黑衣,遮了面,明摆着是为灭口而来。”

      容毓问:“看形貌,像什么人多些?”

      许寒洲垂头想了片刻,道:“他们只杀人,不开口,听不出来是不是阉人。不过都是使的刀剑,招式狠辣,极为厉害。身形都非常高大,又孔武有力,但看路数又不是武林人或是寻常兵勇。”

      容毓心中有数,此刻便自然而然接口道:“想也是亲军卫里的高手。”

      许寒洲皱眉道:“亲军卫里不外乎那些饱食终日碌碌无为的亲贵子弟,何时有了这样的厉害角色?”

      容毓冷笑几声,心里已将这事猜得七七八八。因见许寒洲一张俊秀的脸上尽是疲倦之色,便转而问道:“你父亲近日可好?”

      许寒洲拱手谢道:“父亲很好,多谢王爷垂询。”忽又想起一事,面上竟有丝顽皮笑意,从怀里掏出只浅黄绫子包袱,交给容毓,道:“这是王妃亲手做给王爷的羊皮靴子,要卑职转交,请王爷保重身体,莫忘了家里的许多人。”

      容毓命人将东西收了,方道:“你去兵部,兵部的人可有说什么?”
      许寒洲一哂,道:“不外乎那些话罢了。”少年将军春风得意,难免要遭人嫉恨。他对这些倒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仍然懊恼自己失手丢了嫌犯。

      容毓怕他整夜惦记着这些事,就更加睡不好了,因此也若无其事地笑道:“王妃如今这样贤惠,既做起针线,自然也命人替你置备了,你去将身上的铠甲换下来,早些回驿馆歇着吧,夜深了也不宜被人撞见。”

      许寒洲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终于领命去了。

      容毓挑亮了灯,负手看了回外面的天,回来据案而坐。他想如今事情已经明了,几方都要有大的动作,无论如何,原来的端王,现今的裕王,不能沦为猛虎相争的爪下之食。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总得仔细应对。

      熬到夜深,拟出几封信函来,容毓将松香在火上慢慢烤了,将信封起来,刚放到一边,恰有侍女送了夜宵来,容毓揭开看了,见是一例木犀糕子汤,那极小朵的金黄桂花浸在汤水里,倒也细致可爱。他因想起皇帝为状元糕而“兴兵作伐”一事,不由唇角逸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玉蔷见容毓笑,心里欢喜,声音愈发柔了几分,她答道:“回王爷,快寅时了。”

      容毓将汤盅推到一边,说道:“你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玉蔷扑通跪倒,说道:“是奴婢没用。”

      容毓似笑非笑道:“听说本来太后已破格准你和采苹两个留在宫里,后来是郡主回了太后,说玉蔷你本是宜安太妃早就看准了,要留给本王做妾室。你告诉孤,郡主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些混账话?”

      玉蔷咬着唇道:“是奴婢求郡主的,奴婢斗胆,不愿留在宫里,不愿做皇帝的女人。”

      容毓竟被她都笑了,说道:“你这丫头,白日发梦么?孤让你去陪侍郡主,不过看在你还有几分心计。原来你竟已想到要做皇帝的妃子了。嗯,既然如此,你跟孤说,你看陛下,是怎样个人呢?”

      玉蔷脸红得要滴血般,又羞又悔,又不敢不答,半晌,才说道:“陛下生得英武,眉目间和王爷有几分相仿佛。只是性子温和些。”

      容毓眉头一蹙,疑道:“难道你也认为孤性子喜怒无常?”

      玉蔷忙道不敢,因见容毓脸色松动了些,便扑簌簌流下泪来,握着容毓的袍角哀求道:“奴婢知错了,求王爷勿怪。奴婢不敢同日月争辉,只愿做萤虫之火在王爷身边,做些添茶送水的粗活。如今若进了宫,就是要了奴婢的性命了。求王爷怜惜奴婢这条命!”她兀自哽咽,伤心已极,容毓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心思却已转到了别处。

      片刻他终于拿定主意,见天色已微微发白,随即起身道:“来人,服侍更衣。孤今天也要进宫面圣。”

      容毓赶至宫门口时天才蒙蒙亮。因今日仍是他册封的吉日,照例要入宫接受文武百官庆贺,为此守卫也没有多问便放他通行。入了宫城,到玄武门见有宿值巡视的亲军卫,乃是着朱砂色飞鱼服,配的绣春刀。行动间那赤金腰牌的幽光略微一闪,又被袍服遮过去了。

      容毓想着他私自闯宫,终究还是要先去求见皇帝才能免罪,因此要一名小太监前面引路,往养心殿而去。恰德生奉了皇命,赶往裕王府宣旨请容毓进宫,到宫门口听闻容毓已经来了,因此又折回来,在路上远远瞧见,便紧走两步,稳稳施了礼,道:“陛下令王爷不必到养心殿,先去文渊阁等着。”

      容毓说道:“哦?”打量他几眼,才问:“你是德生?”

      德生低头道:“奴婢是。”

      容毓端详他形貌,不知多少个念头已在心里打了个转,却只是略一颔首,道:“那就去文渊阁,你领路吧。”

      一路上容毓倒也不急着去文渊阁,只是边走边问些闲话,诸如司礼监薪俸如何,在皇帝面前当差可还得力之类。德生一一答了,并不赘言。顿饭工夫两人到了文渊阁。容毓虽是皇亲,宫中居住时诸多约束,自成年后便随父王就藩,因此竟也从来没到过这内阁议事之地。却只见文渊阁乃是黑瓦白墙极清雅的两层楼阁,东西两边小楼牌匾上各写着东西藏经楼的字样,乃是本朝以来典籍贮藏之地。正殿文渊阁的牌匾下,镌刻了“机密重地”等字样。

      容毓略一犹豫,德生在他耳边低声道:“王爷放心,奴婢有陛下的手谕,特令王爷今日来与群臣议事。”

      容毓只觉他声音细微,在咫尺之间呼吸相问,却连丝毫异感也无。却只笑道:“你做什么这样压低了嗓子?怕被人听见么。”

      德生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忙清清嗓子,道:“裕王爷到。”

      室内众人议论声顿时消止,群臣已迎了出来见礼。容毓进了阁内,微微含笑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方道:“诸位昨夜睡得可还好?”

      人人只觉他的眸光在自己面上停住,片刻又移转,因此也拿捏不住他这话是何意,不敢说睡得好,也不敢说不好,因此都含混带过。之前倒是于皇帝召集议事的内容众说纷纭,冷不丁闯进个外人,便都变作了锯嘴葫芦,只是干瞪眼不开口。容毓哪管它许多,见南面的案上摞着典籍,便径自走过去翻看聊以解闷。

      未几,天已经大亮了,皇帝还没来,众人正在狐疑,便听自外向内通传道:“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众人忙扑通通跪下去。平日里文渊阁也不过是内阁群臣聚首清议之所,忽的一下子来了皇帝太后,后面还带着贴身服侍的女官内监,室内便略显局促了。皇帝搀扶太后坐了,叫众人平身。又是各自寻地方站了等着回话,乱了半晌,太后说道:“知道你们都是博学多识,这里也是机密重地,今天我一个老妇人不请自来,让你们见笑了。”

      群臣连道万死。皇帝苦笑道:“天气冷,又这样早,母后切勿太过劳累。”

      “年龄大的人,起得早,闲着也是闲着。”太后说道。众人皆暗自心惊,本朝向来摒弃“后宫不干政”一说,太后服侍先帝在侧时便有女诸葛之美誉,今皇帝初初登基时,也曾垂帘听政直至皇帝成年。此时见她五十岁的老妇人,穿了织金云霞龙纹石青褙子,肌肤光洁,眼眸蕴光,比后面站着的阁臣还精神些。被她目光扫过的人,不由自主忙缩了缩。

      太后说道:“不是我爱管闲事,杀害老王爷的唯一活口被人除掉了,这是国事,也是家事,就是寻常人家,遭遇这等祸事,前因后果,做亲戚的也得问个究竟。我看容毓也在,想是皇帝下旨去请的?也好,既来了,大家都来,说个清楚。容毓,昨夜的事你可听说了?”

      容毓忙躬身道:“听说了。”

      太后冷冷的目光盯着他,问道:“你也算苦主了,这事情怎么说?”

      容毓便说道:“人命官司,国家自有律法,臣不在刑部、都察院办差,不敢胡言。”

      太后转头对皇帝道:“那就皇帝说吧。”

      皇帝沉吟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凡事总有蛛丝马迹可循,虽说没了活口,前后两起案发时,有众多守卫在场,要查出实情,也不算难。”

      太后斩钉截铁地说:“查是要查,总得费些功夫。现今闹得这样满城风雨,死了的人,活着的人,总得都给个说法,可不能总这样拖下去。”因向群臣道:“你们也躲在一旁看了一阵子了,可商议出了什么法子来?”

      众人皆默然。东阁大学士余慎知施施然上前道:“陛下,臣等自接旨入宫,商议此事,已有四五个时辰。议定票拟,请陛下与太后过目。”

      宋原忙将案上的小票附着奏疏递给德生,德生呈给皇帝。皇帝径自看了,见奏疏由刑部在日前所上,议的是幽州都督许朴执掌军旅不严,祸连皇亲。都指挥使冯平贵并幽州同知缉捕不利,致使盗贼横行,草菅人命,理当论罪云云。皇帝看完,虽早在意料之中,仍觉恶心至极,忍不住要将这上书的人千刀万剐方才解恨。

      皇帝强压下怒气,嘴角微微一抽,问道:“倒也不失为好法子,查不出真凶,索性将地方州府官员,幽州并京城两处的,各打五十大板,为亡者奠基,如何?”见无人敢答,复问道:“许朴节制一方军旅,北抗夷狄,为中原门户,冯平贵及幽州同知执掌州府事,总管盐铁,事关天下民生。这些人若是统统锁到京城来论罪,幽州该如何处置?”

      余慎知答道:“臣等同都察院已商议过候选人等,吏部左侍郎蔡威,原为湖广总兵,现调任幽州都司,也算合宜。许朴虽节制军旅,国内兵力调动,也是常情,此刻北元与西蒙古内乱,正是我朝借机重整兵力布防的时候。”

      皇帝气得大骂道:“混账!”

      余慎知一震,扑通跪倒在地。

      皇帝说道:“你怎知蒙古人不是假借内乱之名趁机南图?封疆大吏,岂是说动就动的。要处置二品大员,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有了票拟,且说蔡威这人,做湖广总兵时便疏无政绩,如今见做了京官无油水可捞,又盯上了幽州都司一职。哼,他既嫌京官难做,朕便如了他的意。来人,朕要下旨——”

      “且慢。”太后出声拦住了正要俯身领命的德生,转而对皇帝道:“许朴冯平贵等人,因循纵私,虽不致死罪,亦不可轻饶。蔡威虽无大功,更无过错。况且盐铁上的事,能使得国富民安就已不易,湖广每年所贡,仅丝绢一项,就难得,宫里妃嫔也甚喜欢。虽说的是闺中闲话,也可以小见大,足见蔡威此人原在任上做的不坏,算是诚心办差的。刑部向来冗员众多,着他去幽州,也适得其所。至于许朴等人,进京后若查实无罪,再官复原职并不碍事。”

      皇帝不怒反笑,道:“可见此人真正是个小人,连母后都被蒙在鼓里。朕今日要处置他,却是有别的缘故。”因对德生点一点头,德生将袖中黄绫子裹着的奏疏递上来,皇帝不接,吩咐道:“你念给母后听。”

      德生答是,跪在地上将那密揭读了,称道:“具揭者兵部尚书屈镇廷揭报湖广总兵蔡威者疏忽海防,勾结海寇等事由……”

      德生的声音不疾不徐,既清且亮,传到众人耳中,都心惊肉跳。听这奏疏内容,原是蔡威在湖广任职时的旧折子,告的是蔡威因练兵不利,抵制倭寇不成,反折兵无数,因恐朝廷怪罪,便另辟蹊径,召集勾结海寇以围剿倭人,因此得以将功折罪调任京职。这事情心知肚明的人也有,因皇帝并未追究,便以为是上面默认了。不想皇帝竟只是将折子压了下来正好今日派上用场。

      皇帝自然会问:昔日便不惮于勾结贼寇以谋战功,令他去幽州,难道就能保他不会勾结蒙古人再图私利?

      谁肯赔上自己的乌纱替他做保人?众人不由都暗暗往后缩了缩。

      太后不意皇帝突然杀出这一招,暗自吃惊外,仍说道:“此事,屈镇廷可有证据?”

      因屈镇廷不在,无人敢答。皇帝道:“证据么,要查总是有的。将蔡威锁到都察院先关起来就是。”

      太后垂眸思索片刻,碰到皇帝的目光,眸子里仿佛平湖秋月,波光略微一荡,便又碎了,复黝黯下去。太后嘴角勾出一丝笑意道:“这样一来,都被拿了问话,幽州真成了无人之境,这可大大不妙。”

      容毓闻言便要说话,还未走上前来,皇帝已挥了挥手,淡淡道:“许朴等人,虽有罪,也只是疏忽,边防事关重大,就留他们日后带功赎罪,至于蔡威,虽有纠集海寇之嫌,亦为了杀敌,况且过去的事了,朕向来既往不咎。如今这事闹得人心不定,于国无益,就此打住,王叔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怪朕。”

      容毓便道:“陛下说的甚是。”

      皇帝抬眸望向群臣,说道:“然总得给百姓官兵一个交代,因此朕——要下罪己诏。”

      诸臣震惊,齐齐跪了痛哭流涕,只道不可。容毓亦随众人跪了,只觉袖里掌心竟有些湿冷。众人只盼着太后开口阻止。太后却不开口,皇帝也不理下面既要求死又要告罪的众人,只命德生研磨代笔,道:“朕一人之身,罪及万民……”

      太后这才忽然醒悟过来一般,因嫌众人太吵,只对身后的燕回道:“有裕王在这里,自会开解陛下。咱们就先回宫吧,闹了半晌,我这脑子跟炸了般,回头叫太医来瞧瞧。”

      燕回不敢看太后脸色,只低声答是。

      皇帝执意下了罪己诏,群臣苦苦哀求无果,待皇帝离去后,便也散了。今日不上朝,众人私下里将今日的风波议论一番,便纷纷偷闲去。宋原因奉旨誊写诏书,独自留在文渊阁内。到了午膳时间,将自己带的食盒揭开,不过是糟鹌鹑,酱大头菜,并一盘素馅角子,因见容毓还在那书架子里游转徘徊,因此拱手问道:“王爷可要顺便用些?”

      容毓倒也不客气,放下手里的书过来坐了,却只用了些大头菜,便不动筷了。宋原将剩下的细细吃尽了,替两人泡了茶,方才舒口气,笑道:“今天倒是看了场好戏。原来我只以为是他,原来竟是她。却也侥幸,还有后面一着。”

      容毓轻轻浮着茶沫,心里却颇有些苦涩。他浅啜了口茶,茶碗遮了唇,轻轻道:“陛下原就算准了,谈何侥幸。今日有蔡威,明日便有许朴。都是他人掌中之物罢了。”

      宋原心里一想,竟也是这个道理。今日皇帝这样对付蔡威,手中既握了许朴的把柄,他日又怎会放过?想蔡威的事情,已是积年的案子,竟也握得这样紧,为君者,防人至此,常人实在难以想象。因此不免自己也冷汗涔涔。忙饮着茶掩饰了,见容毓起身,便道:“王爷是要离宫了?卑职送王爷出去,也顺带走走消个食。”

      容毓道:“不必了。我去太后宫里看看舍妹,你且留步吧。”

      宋原知他向来谨慎,不肯被人看见自己结交内臣,因此便不再相送,只在屋内目送着容毓离去。

      皇帝议了一上午的事,出了文渊阁的院子,方才觉得身心舒爽些。因还未到时辰,也不觉得饥饿,穿过了日精门便是后宫,慈宁宫那里自然是不想去的,别的妃嫔那里,也觉无趣。踌躇片刻,便抬步往咸福宫去。有些日子没过来,进门见窗纸上贴着九九寒梅图,已着色了大半,点点猩红映着白纸,煞是好看。

      殿内惠妃早迎了出来,虽见皇帝在眼前,仍是惊讶,问道:“陛下怎么到了这里?”众人簇拥着皇帝进殿。皇帝叫都退了下去,握着惠妃的手在塌边坐下,又问用过膳没有,两人说着闲话,皇帝从室内看那寒梅图,见图上提了诗,顿觉有趣,再一细看,乃是辛弃疾的贺新郎词,说道“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皇帝心里一沉,便有些不喜,面上却不露出来。因见旁边放着一传乌木的佛珠,知是惠妃原是在诵经,便说道:“上了年纪的人整日诵经念佛,聊做解闷而已,你正值青春的人,何必做这些,神佛这种东西,也不宜太过沉溺。”

      惠妃忙叫人将那念珠等物收了,笑道:“臣妾也是前些日子总替太后抄写佛经,细细品来,觉得也有些意趣,因此没事念一念。况且没上年纪的人,就不用解闷了么?如今过冬,夜是越发的长了,往往见外面窗纸泛白,以为天明了,原来却只是雪而已。今年雪倒多。”

      皇帝听她说完,不禁笑道:“以为你又有什么新奇言论,原也不过是撒娇而已。朕没事总是想着你的,若是实在抽不出身过来,你便不拘做些什么解闷也无不可。说起来,朕这个有罪之人,倒真该念经才对。”

      惠妃不解,皇帝不待她发问,转了话题说道:“朕如今有些心事,兴许你能帮着参详。”

      惠妃欢喜不已,叫宫女上了茶,请皇帝坐了,自己对坐,将那寒梅图上的词句遮严实了,这才问是何事。皇帝便道:“今早议事,虽有些波澜,老端王的事也算是平息了。只是朕总觉得有些对裕王及郡主不起。只是不知有什么法子能弥补他们,这个当头说还要封赏,却又过了。”

      惠妃听见容绣名字,心里便有些不大自在。却也用心想了,说道:“郡主与陛下,他日是一家,也不必这样生分了。裕王刚封的亲王,确不宜再赏。臣妾说句不上台面的话,裕王年轻,王妃又不在身边。如今他按国制要做三年的孝子,虽与玉蔷有情,却不便出手。何妨陛下将这个情面给了姑娘家,就请太后出面,认她个义女,册个份位,将来真到办喜事时大加赏赐也好。如此这姑娘也有了名义时常进宫陪伴郡主,亦算是陛下给郡主的恩情。”

      皇帝说道:“主意倒好,只是她到底也不过是侍女出身,将来至多只是滕妾而已,要做太后的义女,并不大妥。”

      惠妃早就等着这句话,便忙道:“臣妾倒不嫌。臣妾做闺女时便想有个姐妹,如今有现成的送上门,正是一双两好,只等陛下点头。”

      皇帝如何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却只是摇头而笑,却禁不住惠妃软磨硬泡,总算应了。惠妃忙谢恩,皇帝拉她起来,在她粉脸上捏了一记,调笑道:“你倒是会替别人设想,怕人家年轻守孝不易,却不替朕想想。若你每日少动些脑筋,不犯太后的忌讳,朕也就不必白忍这大半个月了。”

      惠妃眼圈一红,泪也差点留下来。忙忍了,又别过脸笑道:“还哄我呢,难不成这半个月陛下真哪也没去?鬼信呢。”

      两人说着笑,近乎狎昵。宫女都悄然退了下去。惠妃却轻轻推了皇帝一把,用巾子擦拭着脸说:“都是陛下,惹得人又哭又笑。这时候想必陛下也没用过膳,臣妾叫人传膳可好?”

      皇帝准了。惠妃遂叫人传了膳,自己到卧室重新梳头匀脸。因今日有心要重固圣宠,因此细心妆扮,又叫膳房做些精致食物。片刻宫女送了午膳进来。皇帝本留意着德生的动静,见他此时不禁往外看去,便也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见领头的乃是名年轻宫女,穿着茄紫遍刺洒金小葵花的背心,月白立领中衣,行动间下面百褶裙纹丝不动。想也是德生的姊妹了。当日没留意她生得什么模样,现在虽不见眉目,想也生的不差了。怪道她兄弟本是个男孩,却那样秀美。

      却也不言语,看着她安放碗筷。膳食零零散散也摆了满满一桌。皇帝命道:“你先替朕拨碗饭来。”海棠忙用银筷替皇帝拨了半碗饭呈上来,离得近了,看得清皇帝肩上那两条金线绣的张牙舞爪的盘龙,明晃晃刺得人眼疼。这当口众人都不敢言语,只听见玉碗与银筷撞击的叮当声响。皇帝沉吟良久,正要说话,忽听外面裙裾婆娑,海棠忙放下碗转而去掀了帘子,道:“娘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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