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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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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海棠受了板著之刑。这刑罚本就是专门惩戒宫女的一项极阴毒的法子,受刑罚的人须得双手捉着脚尖持续一个时辰还多。海棠倒是强项,并没有求饶,生生撑了整个时辰。完了却呕吐不止,被送进安乐堂等候发落。寒天腊月,安乐堂里火盆没一只,茶水也没人管,禁不住寒气侵体,就病倒了。
这一病也有十天半月,总不见好,虽然是惠妃身边的亲近宫女,也不见惠妃着人来看视,宫里向来又有旧制,御前犯了错的宫女太监,一旦被罚,就不可再用,只有被发遣去洗衣房之类做些粗活。海棠回了掌事太监,说她夜里常咳,搅得众人都不得安宁,自己搬去羊房夹道最深处堆放杂物的一处极僻静的所在,私下里却留意着外间人的举动。
这一日她略觉得身上松动了些,便强自撑着坐起来,用一把断了几根齿的梳子慢慢蓖着头发。咸福宫里规矩大,惠妃身边服侍的宫女,百日黑夜里头发丝都不能乱一根,头油抹得发丝乌亮。海棠拆了辫梢的璎珞,那一大把的乌发,如同波浪般,连这暗室都有了些许光华。
却听窗外有女子说笑着路过,听语气像是御膳房传膳宫女正要往北安门去。听其中一个道:“端王世子带来的两名侍女你可见着了?一色的官绿缎子披风,又新鲜又亮眼,平日只怕比咱们宫里娘娘穿的还好些呢。”
身旁的人鼻子里出气,很是不屑道:“便是娘娘们,也分个子丑寅卯,宫里娘娘多了去了。只说咸福宫的惠妃娘娘,那通身的气派,她宫里的吃穿用度,管它公主郡主,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赶不上。只是对宫女那样苛刻,连朵花也不得带,个个灰头土脸,有什么意思呢。”
这一个忍笑道:“怨不得你不能到娘娘身边去伺候,原来也这样糊涂的。有人生来是做娘娘的命,有人则生来是做下人的命。仗着自己一张脸生得比别人俏那么一丁点,就整日发黄粱梦想飞上枝头变凤凰。难道抢着端茶送水的,陛下就喜欢了?现今被罚,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活该被人当枪使。”
宫里向来是墙倒众人推,海棠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隔着窗子并未回嘴,心里暗道:虎落平阳被犬欺,也只得咽下这口气罢了。等两名宫女走得声音也听不见了,这才起身理鬓,用冷水净了面。幸得她当初腕上有两只镯子,箍得紧,并没被行刑太监卸了去。如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镯子自己倒掉了下来。海棠拖着身子寻着掌房官手下一名末等掌司,塞了镯子,求他暗着从太医院抓了几服药来,在房里就煎起来。
安乐堂不比咸福宫,银丝炭不提,寻常炭也没有,只得拆了毡子絮子燃起来,又怕人瞧见,紧关了屋门,一时浓烟袅袅,钻进肺里又带出那咳症来。猛咳过一阵,直如从鬼门关走过一遭般。药煎得了,海棠去找纱布滤药渣子,才出屋门,却见院里一个人往这边急急走来。
近了见那人,原是一袭青衣,眉目柔宛,不是德生太监却是谁。
海棠脸都唬白了,见四周无人,忙拉着德生进屋,劈头问道:“太后在慈宁宫宴请端王世子,你不去伺候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德生只顾往海棠脸上瞧着,道:“二姐姐,你瘦了。”
海棠摸一摸脸,笑道:“你也这样说。怪道我那些镯子都大得戴不了了呢。”又责怪他道:“你这样跑出来,也不怕旁人晓得了。”
德生不答,放下手里的药打算去煎,见桌上已煎好了一副,尚有余温,遂用纱布慢慢滤了,心里想着当初在家中,虽不是皇亲国戚,却也算锦衣玉食,茶饭无忧。如今却沦落至此,不由心里一阵刺痛。却强自忍住了,待抬起头,面上全是平和安静模样。
德生笑道:“太后宴请世子,有陛下与郡主、各位王公作陪,吃食银子,赏赐多得同流水般,这等好事,有得是人抢着去,哪能轮到我呢。可是你,这以后怎么打算?”
海棠微笑道:“什么打算……只有盼着你日后得势了,替我求一道铜符来,若有幸,再求副薄棺,焚化了,自净乐堂抬出宫去,和父母大姐葬在一起,总也能含笑于九泉了。”
德生终于变了脸色,道:“二姐姐!”
海棠扑哧一声笑出来,用袖子拭了德生脑门上急出来的汗,缓缓道:“再装得沉稳,到底是个傻孩子,我跟你闹着玩呢。再怎么说,我也是娘娘的贴身宫女,事涉自己的面子,她必定要把我要回去的。”
德生想着也是这个道理,略微放宽了心。姐弟两人偷闲叙话,又想起从前在家中的旧事,彼此安慰,就此略过不提。
却说太后在慈宁宫东殿宴请端王世子,容绣因近日身上不大好,略坐了坐,就告罪离席了。太后上了年纪,见不得人多,宴后被几名亲近宫女陪着散步消食。只余皇帝与端王世子容毓,并一干王公内侍。
皇帝对容毓道:“让他们在这里闹去吧,我们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容毓答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北边走着。因容毓自幼时就已接了金册金宝,老端王一死,他顺理成章袭了王爵。路上的宫女太监,都跪称王爷。皇帝有感而发道:“每年宫里的人都盼着端王来朝贺,正为着端王府的人出手阔绰,给下人的赏银最多,今天可略见一斑呀。”
容毓不置可否,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幽州富庶,不过依仗着铁场铁矿而已。臣也不过借花献佛罢了,天下的人,谁不念着陛下的恩德呢。”
因已过了除阙,容毓穿的元色团绣龙袍,领子上的银狐毛足有两三寸长,越发显得他长身玉立,华贵矜持。皇帝念及方才在席上的容绣,与她兄长在面貌上亦有几分相似,便不由心里一动。
容毓说道:“方才臣询问了太医,说妹妹乃不习水土。臣带来的两名侍女,是自幼就在闺中服侍,臣想请旨留这两个在宫里几天,陛下看可好?”
皇帝点头道:“就这么办吧。”想了片刻,又道:“我看你总住驿馆,也不成个样子。原来老端王的府邸,虽旧了,着人略微修缮,也住得。你若愿意,回头朕下旨,你就搬回去住吧。”
容毓波澜不惊地问:“这么说,臣请旨回幽州的折子,陛下是驳回了?”
皇帝“咦”一声,回身问太监道:“为何朕没有见到世子的折子?”
德生忙跪了,道:“奴婢该死。两日前奴婢殿前勘合,见到世子的折子,因陛下说头疼,让都放在一边。过后奴婢竟忘了再呈上去。”
皇帝气得骂道:“混账!”又问:“在慈宁宫也不见你来伺候,这半晌都跑哪去了?”
德生答道:“是奴婢师傅说快到年关了,内阁议定的各省各部开支年表都交上来了,让奴婢先拣不打紧的批了红,余的送去养心殿,等陛下得闲了再下旨看是要批了还是拨回去。秉笔太监虽有八个,有六个都去慈宁宫伺候了,养心殿就留了奴婢和执安,因此有些不得空。”
皇帝恨恨道:“一群见钱眼开的狗东西。”又缓了脸色,同德生吩咐道:“朕看你这两日来办差也还尽心。只是还要常让侯望教教你,别早晚慌不着路。再误了事,就自己去司礼监领罚。”
德生毕恭毕敬磕了头,道:“奴婢知罪,这就回养心殿找世子的折子,过后呈给陛下。”
皇帝点头道:“去吧。”
容毓冷眼旁观,待德生离去,方对皇帝笑道:“侯望倒是会调教人,眼力也好。”
皇帝脸色却忽的冷下来,半晌,才淡淡地说:“是不错。”
两人慢慢走着,快到北安门,门外有市场,宫里各衙门采购些食材用料,偶尔也从这里来。这时快要下市,极致喧闹,宫里隐约也能听见。皇帝不爱闹,却向来爱听外面的人声,因此驻足听了片刻,对容毓道:“你看这平头百姓,每日为着衣食住行,庸庸碌碌,却也颇有滋味。”
容毓心不在焉,道:“陛下说的是。”
皇帝望着容毓,冷不丁地说:“你放心,王叔的事,朕对你总有个交代。”
容毓微微一笑,曼声道:“臣从来就没有不放心过。”
两人说了一席的话,直到宫城外人声渐无,北安门外红铺里官兵开始巡逻,铜铃声悠悠传过来,愈发的响了。皇帝这才发觉已经起更了,宫门再有半个时辰便要下匙,容毓恐出入不方便,于是同皇帝往太后处谢了恩,便离宫去了。
皇帝送了容毓离宫,本想去看视郡主,见天色晚了,却怕不方便。正在踌躇,听外面通传徐惠妃来了,便改了主意,叫传惠妃进来。
入了夜,惠妃换了宫装,只穿着一件玉色团绣衣裳,梳得两鬓光洁,上来便笑盈盈道:“臣妾要求陛下的墨宝。这其中的缘故,陛下可不许问。”
皇帝打趣道:“不问你,难道朕就无从知道了?”
惠妃娇嗔道:“知道陛下有耳报神,可不正是天上地下,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去。”遂将自己做的那二十四册页取出来,“臣妾技薄,不敢露丑,但若有了陛下的题诗,郡主自然就喜欢了。”
皇帝倒有些兴趣,接过来细细看了,笑道:“朕最不爱的,就是古往今来的文人做起书画来,总有酸腐之感。徐崇嗣的画倒好,不似旁人野逸,颇有富贵之气,且又不落旧窠,实在难得。宋光宗赞他‘犹见牡丹斗浅红’、‘能陪芍药到薰风’,朕看你的芍药与牡丹两册画的就极好,海棠最好,艳而不俗,别有一股清气。”
于是叫执安将画册收了,得闲推敲合适了再题诗上去。又握着惠妃的手,道:“天气这样冷,为何不多穿些,手这样冷。朕看幽州近日贡上来的狐皮,狐嗉与狐肷都好,又厚又软,改日叫针工局做几件披风送去咸福宫。”
惠妃大喜,忙谢了恩。因瞧着皇帝脸色还好,便说道:“说起海棠,臣妾还有件事要求陛下的恩典。”
皇帝道:“说出来朕听。”
惠妃伴着皇帝在龙椅坐了,送上茶,才徐徐道:“前些日子陛下去咸福宫小坐,臣妾有名宫女犯了禁被罚进了安乐堂。”
皇帝呷口茶,漫不经心道:“哦,有这回事?”
惠妃道:“陛下不记得了,原就不是什么大事。这宫女虽蠢笨,平日服侍也还用心。她进宫不过几年而已,况且陛下素日的喜好,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知晓的,因此一时犯了陛下的忌讳,也难免。虽说宫里有规矩,但臣妾身边没个放心的人,始终夜不能寐,这几日晚上都睡得不大好,总听见墙角有响动,听说这是犯了邪气,须得有个木命的宫女侍寝,方镇得住。”
皇帝似笑非笑道:“这宫女是命里属木?”
惠妃陪笑道:“是。”
皇帝捏捏惠妃的手心,道:“宫里木命的宫女何其多,也不独缺这一个。宫里的规矩,总不好破了,朕让他们再挑几名机灵勤恳的去你宫里服侍,也就是了。”
惠妃望着皇帝,眼圈已是红了,道:“原来陛下是疑心臣妾了。”
皇帝柔声道:“朕罚她,并不是为的那些糕。你也不必问,这其中,自有别的缘故。”
惠妃听他这样敷衍自己,哪里肯信,遂冷笑道:“原来陛下果是疑心臣妾了。也难怪,除臣妾外,极少有人知道陛下忌讳吃侯望做的糕,前些日子郡主好心送了糕,陛下来咸福宫,偏巧宫女就将糕呈给陛下,晓得的人,说是无心之失,不晓得的人,却以为是臣妾自己起的坏心,想拿些什么糕饼点心来挑拨陛下与郡主。臣妾听了这话,又无从辩解,直同万箭穿心,谁想陛下竟也这样看,是要臣妾的性命了!既如此,就索性将那贱婢从安乐堂提了出来,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看陛下是要掳夺封号,要废黜妃位,还是打入冷宫,臣妾都认了。只求菩萨保佑陛下与郡主往后和和美美,永不生隙。”
皇帝喝道:“够了,这样不吉利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惠妃犹自哭泣,任皇帝怎么劝也没用。皇帝被她哭得心烦,索性摆摆手道:“就依你,让她回咸福宫去。只是你不要为小人所误才好。你闹了这半晌,朕又头疼了,你先回咸福宫吧,朕今晚要通宵看折子,就不过去了。”
惠妃见皇帝松了口,心中暗喜,却只擦着泪,屈膝行了礼便辞去了。
且说郡主容绣有两名府里的侍女陪伴,兼之太后命太医在饮食上细心调理,那水土不习之症就有了缓解。太后虽松了口气,却总觉得容绣这病来得蹊跷,她深知燕回向来受着各宫好处,必定不肯坦言,便暗地里着人叫了自端王府来的两名侍女审问。
两名侍女竟也嘴紧,说是郡主有令,不得在宫里闲言碎语。太后知道自己所想不错,遂冷了脸道:“你们两个蹄子也不必跟我欲盖弥彰,郡主在别人那里受了委屈,横竖我总要知道,索性就一五一十说出来,也省了彼此的功夫。”
太后这样说,正中她两个下怀。一名采苹的,先将实情道了出来。
原也不过是咸福宫宫女因一盘糕触怒圣颜的事。郡主平日虽然深居简出,奈何宫里丁点大的事也能传得人尽知晓。前日容绣才觉得闷了,见墙上挂得白衣大士宝相庄严,便要了几名尚功局的宫女,要将画像绣出来。她一出门,隔窗便听见宫女议论。这个说道:“听说是陛下去咸福宫小坐,海棠见惠妃不在,忙换过鲜亮衣裳,又戴了花,娇滴滴地把糕送去给陛下。谁想陛下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变了脸,将那糕掼在地上转身走了,惠妃也没见。只苦了惠妃被自己手下人连累,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我就说这个海棠,平日瞧着来就妖妖娆娆,果是不大安分的。”
这个接过来道:“你怎知陛下是怪罪海棠?听说是得知那糕是郡主送的,因此才发的怒……”
容绣待听完这后半截,便觉脑门轰的一下,手也冷了,又不好夺门进去质问,只能一步步挨着回了屋,燕回见容绣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容绣只有气无力地说“乏了”,就倒在榻上,发起病来。
太后听了这大段的话,心里不知何想,面上却不漏分毫。除采苹外,另一名着烟霞色衣裳唤作玉蔷的,却惯会看人眼色,由此大着胆子说道:“奴婢看来,咸福宫里的事,是非曲直,全由惠妃娘娘裁夺的,郡主也不好探问。只是这几名宫女,背后这样非议陛下与娘娘,分明是暗怀歹意,其心可诛。”
太后想了片刻,着人叫了尚功局女官,吩咐道:“把当日来慈宁宫绣像的宫女带来。”
不到半盏茶功夫,尚功局女官已将当日说话的那名宫女押来,那宫女心知坏了事,抖抖索索跪了,哭道:“太后饶命,奴婢不敢胡言乱语,都是听别人说的……”
太后截住她的话,淡淡地说:“进宫时,掌事宫女必定都教导过你们,做宫女的,都是聋子,瞎子。管它说什么,你听不见,它做什么,你看不见。我看你如今可是聪明太过了。来人,带下去拔了她的舌,刺瞎她的眼。”
没等她叫出声,太后身后两名孔武的中年宫女已经上来塞住嘴,押了下去。
一时慈宁宫里悄然无声,采苹玉蔷本想借着那名犯事的宫女再推波助澜,如今也只得罢了。太后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对采苹玉蔷道:“你们去,小心服侍郡主,今日的事不必告诉她知道。”两名侍女退下了,太后吩咐左右:“叫燕回到佛堂外候着。”便不肯人搀扶,独个人去了佛堂。
俄而燕回赶至佛堂,太后已将《妙法莲华经》安乐品篇默诵了两遍,口中犹喃喃道:“又文殊师利,如来灭后,于末法中欲说是经,应住安乐行。若口宣说,若读经时,不乐说人及经典过,亦不轻慢诸余法师,不说他人好恶长短,于声闻人亦不称名说其过恶,亦不称名赞叹其美,又亦不生怨嫌之心……”
念完第三遍,太后才吩咐外面的燕回道:“你进来说话。”
太后往日诵经,最不喜有人在身侧,因此燕回总在外面伺候,如今见太后呼唤,也惴惴不安。掀帘进去,却见太后双目澄澈,半百的人了,眼里竟一丝杂色也无,只是冷冰如三九之霜。燕回心里一突,忙低下头去。
太后说道:“原本我打算日后让你跟着郡主,因恐怕她侯门千金,不谙世事,须得有人时时提点才好。如今看,她那两名侍女,虽然爱兴风作浪,也还护主,她使唤着,想必也放心,看来日后是想留用了。你依旧回我这边上差。”
燕回答道:“是。”
太后想了一回,竟自苦笑起来,说道:“因我常念经,她们就也一窝蜂似地都念起经来,只是谁真的念进心里去了呢。我看惠妃心还诚些,你将这卷法华经送去咸福宫,说我眼神不好,让惠妃帮着胡乱抄几卷,闭了门静下心来,也就半月的功夫。”
燕回心里一紧,小心翼翼接过了经书,答道:“奴婢这就去了。”
太后颔首道:“你去吧。”待燕回走后,太后独自静坐了半晌,忽的自言自语道:“一个两个三个的,哪一个是省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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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丧事完了便是喜事。端王丧仪过后,皇帝即当朝下旨命容毓袭了端王的亲王爵,更换封号为“裕”,又尊先端王妃为宜安太妃,赐金册于容毓的元妃,是为裕王妃。宜安太妃与裕王妃于千里之外的幽州设香案跪拜圣恩。皇帝告了宗庙之后,圣御奉先殿,裕王着青衣纁裳从奉天东门入丹陛向皇帝三拜三起,另要朝谢皇后太子,因皇后位暂缺,便朝谢了太后,之后再受百官朝贺。
如此闹了整天,容毓已经有些吃不消,与内阁各殿学士厮混到天黑,便寻机告辞了。快到戌时,天上飘起雪来,空气甚是清冽。容毓松了革带金钩,将那沉甸甸的朝服脱了搭在肩上,方才觉得松泛些。这一脚深一脚浅的快到宫门,被身后一人追上。
那人叫道:“王爷的玉佩掉了。”
容毓见他送上来的蟠龙纹玉佩,可不就是自己的。便笑着接过来,上下打量来人,见其穿得端庄齐整,绿袍挂的药玉,乌角革带,不过是名末等小官。容毓却认得他是中书舍人宋原,因揶揄道:“这次进京不见你,孤还以为宋大人是升迁了。”
宋原这才作揖见礼,笑道:“卑职才疏学浅,不堪大任,能做舍人三年,已是心满意足了。只是分位不够,不能在朝堂上同王爷道声恭喜。王爷这一向可好?”
容毓将朝服递过去,令宋原捧着,说道:“孤今日没少饮酒,你这噜哩噜苏的,谁耐烦听。慢慢走着说。”
两人出了宫,早有轿子在等着,容毓见宋原取出毡帽戴上,像是打算徒步回家,遂在轿子上招一招手,道:“你也上轿。”
两人在轿子里只是说些闲话,顷刻到了敕造裕王府,容毓去换衣,宋原被领进书房等着。他因同容毓一般,也穿的朝服,因此不便坐卧,生怕袍子皱了,只能负着手闲闲听雪。又觉这书房里幽香阵阵,却不见香炉,仿佛那味道是从墙缝里帘子上渗透出来的。容毓于衣食住行上,向来是个心思刁钻的人。宋原不由莞尔。
容毓再出来,已换过了团领窄袖的素纱常服。地上白云铜的炭盆里火苗正旺,侍女奉上茶便闭门退了出去。容毓招呼宋原落座,宋原辞谢了,容毓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便也不勉强,自己坐了。宋原告了罪,将外面的官服脱下晾在椅背上,方坐了,笑道:“这一天,可折腾死人。”
容毓这时候倒清醒了,闲闲说道:“我看宫里人,连带你,都还是旧模样。侯望倒老了不少,听说他现在只掌印,不怎么管事了?”
宋原道:“是。如今虽然跟陛下仍是客客气气,到底也生疏了。侯望老归老,仍是识相的。不过他前些日子才跟陛下荐了一名秉笔太监,年龄还小呢,是先朝薛晚舟的小儿子。”
容毓道:“哦?”
宋原拿铜钳拨着炭火,想了一想,却忽而笑道:“说起来,近日后宫也有些不大安宁呢。也是这名太监的事,陛下虽留用了他,到底不放心,后来叫执安查到他尚有个长姐在徐惠妃宫里当差,就寻机狠狠罚了那宫女。由此还引起宫里妃嫔不合,王爷自然早就听说了?”
因为妹子的缘故,容毓早已得知惠妃与容绣争宠,而至被太后禁足半月的事。便点点头。
宋原笑叹道:“陛下敲山震虎,闹得鸡飞狗跳,惠妃顺水推舟,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最终还是郡主一石二鸟,实在是妙。”
容毓禁不住笑道:“怪道你这一年两年的不能挪动,原是心思都用在了这些个鸡毛蒜皮上。薛晚舟虽死了,他身前颇有才名,我看陛下这两年也是觉得闷,想到江南一带去走动走动,薛晚舟的儿子如今做了近侍,兴许过两年薛家祠堂就要立起来了。那名内侍,可是叫德生的?”
宋原道:“大概是。我常在宫里行走,看那孩子也不是个省事的,侯望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好。”
容毓只是暗忖,并不搭腔。
宋原看着他脸色,试探着问道:“如今也册封过了,王爷打算何时返藩呢?”
容毓闻言拧眉,摇头道:“跟陛下上过好几次奏折了,陛下只是敷衍,总不肯松口。看样子,还得等一段日子……”
正说着话,听外面窸窸窣窣有些响动,容毓本就被牵动了心事,颇为不快,此刻更无名火起,却按捺住脾气,沉声问:“何事?就在外面说。”
这边一个轻柔的女声道:“是,王爷。玉蔷回来了。”
容毓一愣,正要问话,又有家丁隔了门压着嗓子道:“还有一事。谋害老王爷的歹人在押解进京的路上被杀了。”
容毓与宋原面面相觎,宋原偷眼瞧见容毓脸色,已知事情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