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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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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绣进宫时已过了戌正,宫门下匙后行人绝少,地上那薄而白的一层雪,莹莹有光,更省了灯笼,这一行人,人人脚下迅捷,如同踏波般,轻轻一掠,涟漪不起,顷刻已到了慈宁宫殿外。
慈宁宫正殿廊下黑压压侍立了数十名宫女太监,见容绣出现,纷纷跪下磕头,道郡主万福。领事宫女道:“闻知郡主一路平安,太后很欢喜,端王爷的事,家国之不幸,多想亦伤身,但请郡主节哀。郡主不必急着请安,东首阁子里传了些点心粥样,请先用些。”
容绣遂领命。进东阁后宫女送上乳饼点心,她却丁点胃口也没有。放眼见这阁子里仅得一张草龙万寿纹围屏榻,榻上放了品蓝织金缎子靠枕,织作繁复,华贵异常,只略微显旧了,帘子帐子皆无,都是些起居所用零散物件。容绣心知这是太后燕居之所,对面西首便是卧室了,于是不敢造次,只略整了整鬓发,将那热孝中的白羽大氅换下命人收了。
这便闻得外面响动,容绣忙跪了,见有人掀帘进来。太后脚上穿的五蝠拜寿纹样的白绫鞋子,原是就寝后才换上的睡鞋。容绣心里一酸,俯首道:“太后万福。”抬起头来,已禁不住泪流两颊,如同梨花带雨。太后也拭了拭泪,叹道:“可怜的孩子。”
待起身,太后赐了座,容绣虽舟车劳顿,早已疲惫不堪,却也不敢失仪,只挨着椅边虚虚坐了。亦不敢打量太后,只垂了头慢慢拭泪。
太后说道:“原本接你进宫,是喜事一桩,不料累了端王爷,可见是我考虑得不周。王爷不在了,照理该留你在家陪着你母亲,她也是个苦命的人。”
容绣忙欠身道:“臣女得以进宫,是太后给的天大的恩典。只是母亲近来身体维和,不能同来,只得在千里之外遥祝太后、陛下及各位娘娘们平安康泰。”
太后又打量容绣一回。因她本是端王府过继的端王妃之内甥女,以此与端王并不相像,倒是有几分王妃的娴雅之气。太后心里很喜欢,因笑着说道:“都说端王郡主贞静温柔,果然不错,你母亲教导得很好。”
容绣忙道不敢,“是承太后和陛下的福祗。”
太后问道:“听说后来,是你哥哥送的你来京。”
容绣答道:“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太后哦一声,却没再说话。容绣原想她定然要询问端王遇刺的前因后果,却不见太后提起。静静等着,太后凝神想了片刻,才笑道:“当年你哥哥做太子伴读,住寿康宫,很有些坏脾气,因同十七公主打架,竟将小姑娘家脸蛋儿咬出好大的疤。燕回,你还记得否?”
那名燕回的,衣裳纹样又与众不同,乃是太后身边得脸的年长宫女。燕回闻言笑道:“奴婢记得瑜妃娘娘怕十七公主嫁不出去,来太后这里哭诉了好些天,太后玩笑说索性将公主指给世子爷。世子爷幼时,生得亦漂亮极了,只是淘气些。想不到这会儿也成家立业了。”
太后笑道:“可不是!”又说道:“一晃十几年,我竟也老了。”
容绣趁机偷眼打量太后,见她穿石青底妆花缎衣裳,上了年纪的人,略微有些发福,肌肤竟十分光洁,乌发梳得光洁妥帖,观之不过四十许,哪像过了半百的人。身边服侍的宫女,一色的紫褐袄子,辫梢系大红璎珞,比王府中的侍女更是稳重雅致,行动又显敏捷。容绣不由神往,又想,皇帝为太后所出,却不知他长得与太后像不像?
不及细想,听太后开口,忙回过神来。太后吩咐道:“住的地方么,正经宫室倒也有闲置的,只都不合适。殿后大佛堂东首耳房,虽简陋,也还洁净,只是怕你年轻人,受不了那样冷清。”
容绣道:“臣女倒是爱静。”
太后道:“如此便妥了。这半天,怕是都乏了。燕回,你也安置郡主早些歇着。”
燕回答道:“是。”并不多话,送了太后去,才服侍容绣往后殿歇息。后殿乃太后旧日居所,虽闲置了些年头,室内模样却未大改。墙上挂了白衣观音大士画像,案下满篓的瓜果,幽幽含香。炭炉早燃了数日,熏得人颊边发热。
容绣被服侍换过衣裳,梳洗完毕,待宫女都退下之后,在观音相前跪下,喃喃道:“愿菩萨佑我朝政通人和,太后、陛下福寿绵延,愿母亲大人早日康复。”念及端王之死,眼泪又流下来,忙擦了,再叩首,“容氏信女谨拜。”
夜里却是难熬,想自己本春风得意,得太后青睐,有望入宫承恩,却突遭横祸,虽是失祜,亦是失势,宫中的日子,自然艰难。又不知皇帝好恶如何,自己能否承宠,宫中众妃嫔又是如何,一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燕回奉命侍寝,在墙角毡子上打盹,听到德容翻身,容绣的心事,她如何不晓得?因用纱罩了灯,劝道:“郡主实该放宽心,万事不管,以养足精神为要。明早太后用膳,郡主自然是要侍膳的,各宫的娘娘们,也都要敷衍,虽说不是苦差事,也颇令人费神呢。”
容绣便问道:“宫里的各位娘娘们,脾气都如何呢?”
燕回笑道:“娘娘们自然都是好的,脾气都好,德行都好。不过太后也时常说,咸福宫惠妃娘娘,乃是宫里第一伶俐人,她也爱玩笑,郡主日后倒不怕寂寞。”
容绣半信半疑,只暗记在心里,同燕回闲谈了许久,又想了一回,才放心睡了。
翌日逢十五,自先皇后薨后,皇帝总在月中这夜独居于养心殿后殿,因此一早便到慈宁宫陪太后用膳。宫女捧了食盒鱼贯而入,揭开看,是玉田红稻米的粥,杏仁茶,并几样细切酱菜。皇帝见那粥红莹莹的,煞是好看,便命燕回盛了半碗来。
燕回道:“这粥并茶,是郡主特意在小茶房熬来,孝敬太后与陛下的。”
皇帝停一停,道:“哦?”
太后道:“是个有心的孩子。郡主怎么不来?”
燕回说道:“郡主在膳房忙了一回,沾了些烟火气,因恐御前失仪,梳洗过后才来请安。请太后、陛下恕罪。”
皇帝从临窗的大玻璃望出去,正见容绣穿过廊庑往后殿去,穿的素服,倒显得淡雅。想多看几眼,却不见了。皇帝暗自笑笑,听太后道:“这事情,皇帝怎么说呢?”
皇帝顺口说道:“不错——”却又醒悟过来,太后指的并非容绣,而是端王遇刺的事,忙改口道:“——不错,儿臣也命人在办这件案子。昨日幽州皋台上了折子,称确实是流寇所为。贼人也在行凶时多数被剿杀,仅余一名活口,从幽州大牢提到京城,尚需时日。”
“要严办。”太后高声道,脸色寒如冰霜。
皇帝一愣,道:“是。”
太后道:“堂堂王爷,被流寇所害,传了出去,成何体统。别的不说,端王是你的亲叔父,于国有拓土开疆之功,于你有教导抚育之情,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到如今也连个像样的丧仪也没议定,让其他几位亲王、大臣怎么想你这个皇帝?”
皇帝踌躇道:“儿臣本想待事情水落石出后再令礼部议定丧仪及谥号,命举国服丧,如此,便先治丧,王叔灵柩也能早日入土为安。”
太后道:“皇帝看着办吧。另有一事,中宫之位,我原本便属意端王郡主,如今端王虽不在了,容儿这孩子,温柔知礼,也不委屈你。虽然按礼该守孝三年,封后事关社稷,也不必拘泥了,顺便让礼部商议,开春后便行封后大典。”
皇帝答:“是。”便辞了出来。
午后皇帝诏内阁、礼部并中极、建极等各殿学士到养心殿商议端王丧仪。光谥号一项,便令人头疼。有提议“贤”的,有提议“忠”的,也有提议“直”的,总之五花八门,众口不一,吵得皇帝头都疼起来,便借口更衣,穿过西六宫与乾清宫、交泰殿甬道,往御花园来。
冬日凄寒,御花园里一派萧索,皇帝往日爱这里清静,现因端王之死,便也有些感慨。想当年太祖自北地起兵,膝下十四子,各显神通。其中第三子与第九子,一文一武,文者广招天下贤士,武者南征北战,骁勇无比。后太祖传位于三子即先太宗皇帝。太宗以文治天下,群臣恭俭,百姓归心。直到太宗在位最末一年,爆发科场谋逆案,牵连甚广,数位亲王及权臣也卷入其中,丢了性命。之后史官对此段颇有微词,民间亦有人借之后太宗的崩逝大做文章……
想得烦心,皇帝摇摇头,极力将这段往事甩出脑海。他信马由缰,不觉中已穿过了御花园,眼望降雪轩。降雪轩前海棠花儿已经都凋了,只余枯枝。有青衣内监蹲在树下,背影颇为纤细。皇帝无声无息到了他背后,见他拿着枯枝在雪上拨画,大致分辨出写的乃是个爻字。
皇帝随口道:“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变者,贵贱存乎位也。”顺手也捡了枯枝在地上画了几笔,“我看你这阴爻居阳位,阳爻居阴位,阴阳不应和,似乎是凶卦呀。”
那内监本心无旁骛,被皇帝打乱思绪后,先在心头将他那段之乎者也咀嚼片刻,忽觉得不对,不待抬头看,但见脚下那盘龙云纹的袍边——慌忙跪倒道:“奴婢该死。”声音柔悦,已过了少年时期。
耳边却听皇帝温和的声音道:“你不该死,司礼监总督太监该死。你们既在内书堂识字,读百家姓、孝经这些,就极好。周易么,到底不大实在,尽是些刁钻古怪的学问。”
年轻内监俯身道:“回陛下,内书堂师傅并未教读周易,奴婢是读千字文,见有“俊乂密勿”这一句,却不解其意。”
“哦?”原来他写的是个乂字。皇帝念头一转,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道:“奴婢名德生。”
皇帝笑道:“同你一处,必定还有叫守仁的了。”
内监答道:“回陛下,是有叫守仁的。”
皇帝背手转身,慢悠悠走着,问道:“大德曰生,守位曰仁。你的名字出自这句,你可知是何解?”
那内监揣摩片刻,如实答道:“奴婢愚钝,不明白是何解。”
皇帝接着说道:“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此句出自大传,春秋中亦有提及——”却未听见响动,回头一看,原来那内监还在原地俯身跪着,皇帝失笑,道:“你起来回话。”
那内监奉旨起身,慢慢随皇帝走到前方亭子前,见皇帝观望,忙以衣襟拂了石几上的灰尘,道:“此处寒凉,奴婢请旨到降雪轩取坐垫来。”
皇帝摆手,道:“不必麻烦。”顺势坐下。
那内监便在一旁侍立。因躬着身,看不清眉目,但见他也不到二十岁的年纪,雪肤衬着乌发,虽瘦弱,行动间却甚是机敏。皇帝许久没有和人这样清静地闲话,倒有些意犹未尽。正琢磨着从哪里开口,忽见一条青色人影自前殿匆匆而来,乃是御用监掌事太监执安。
执安道:“陛下,刑部尚书屈大人求见,现在武英殿外候着。”
皇帝心知是有关端王之死,即刻起身带执安离去,并不忘吩咐一句:“你先去,改日再来回话。”这话却是对德生太监说的。
匆匆赶至武英殿,皇帝尚未落座,径直对屈镇廷道:“说说当日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屈镇廷细细道来:“据悉,端王一行于上月初五日启程,王爷与郡主乃是微服,并未使用仪仗,只带了府中高手,行到蓟州地界,傍晚时竟有贼人隐匿在树上,一箭射中王爷右臂,因王爷有令,半数侍卫赶往保护郡主,余下半熟与林中窜出的贼人厮杀,因寡不敌众,王爷前胸后背都中了刀,待端王世子自幽州赶到,王爷已经因伤重不幸薨逝,府中护卫亦折了大半。”
皇帝拧眉不语。
屈镇廷又道:“蓟州北多山,向来有贼寇作乱。这批贼人,已经都细细搜检过,并无异常,并有当地百姓指认,确实乃蓟州山里的匪徒。”
皇帝厉声道:“糊涂!”
屈镇廷浑身一震,忙俯身磕头不止。
皇帝冷笑道:“你别急着喊冤,寡人不与你辩论。执安,你告诉屈大人他糊涂在哪里。不论说什么,寡人特许你无罪。”
旁边执安微微躬身,答道:“是,陛下。”转而对屈镇廷道:“屈大人若仔细想,此事疑点颇多。其一,王爷虽是微服,总不至当地州县都被瞒在鼓里。州县自然是已抢先将山贼流寇清剿过一遍,怎还会有这么大批的残余人等?其二,王爷府中的护卫,必定都是罕见的高手,区区山贼便能突破保护将王爷杀害,其实不大可能;其三,便真是山贼,自然是为财物而来,王爷中箭落马,山贼为何不趁机挟持以换取财务,反而舍本逐末,只追着王爷缠斗?自然是只为人命,不为财帛。”
屈镇廷道:“王爷奏疏称初八日离府,实际却提前三日启程。若真是有人有意谋害之,又怎会恰巧提前三日设伏?”屈镇廷心道:除非是端王身边原本便有细作传递消息。如此一来,便果真是有人蓄意谋害端王。事关重大,屈镇廷不敢妄言,只有磕头告罪。
皇帝沉默良久,脸色却是变幻莫测。终于他吩咐屈镇廷道:“你先下去,那名活口来京后关进刑部狱,待寡人亲口问他,究竟被谁指示,竟敢来谋害寡人的叔父,我朝堂堂亲王。”
屈镇廷重重叩头道:“是。”
屈镇廷退下之后,皇帝望着殿前高挑的牙檐,垂脊上睚眦俱裂的狻猊,衬着那青绿旋子点金的彩画,瑰丽异常,他却不由打个寒噤。
皇帝忙回神过来,吩咐道:“侯望,你写——”
执安疑惑道:“陛下?”
皇帝这才被提醒,司礼监太监侯望因膝痹发作,日前连上三疏,已被自己准了假休养。皇帝遂吩咐执安道:“你着人煎些独活寄生汤、犀角汤此类的送去司礼监,让侯望安心养着,不必急着上差。”
次一日,侯望到御前谢恩,恰逢内阁学士周吉甫将为端王拟定的四个谥号呈了上来,分别是“武”“烈”“昭”“穆”四字。皇帝提笔勾了最后两字,问道:“丧礼议得如何了?”
周吉甫回答道:“礼部已遣了人行丧葬礼,祭文、册文也俱都做好了,只等钦天监卜葬。其余都参照前例,辍朝三日,自陛下以下,以日代月,服丧十二天整。”
皇帝道:“端王于国于朕,居功至伟,与他人又不同。便加两天,辍朝五日,朕也着丧服。针工局与巾帽局须赶功夫办差。”
待议定了端王之事,侯望便要拜,因他的旧疾,皇帝特赐了蒲团,侯望颤巍巍跪了,道:“奴婢谢陛下隆恩。”
皇帝道:“不碍事,朕知道你向来心诚,从不肯用些毡子垫子之类,所以才早早落下了顽疾。太后都已免了你的礼,朕又怎能越过自己母亲去?”便要执安扶侯望起来。
侯望却执意不肯,抹着眼泪道:“陛下赎罪,只是奴婢有一事请陛下应允,否则奴婢便长跪不起。”
皇帝也只好罢了,道:“你说便是了。”
侯望道:“奴婢自太宗皇帝还是太子时做的东宫局郎,至今整四十载,已到残年之躯。因此觍颜请陛下下旨,卸了奴婢司礼监之职。”
皇帝皱眉道:“你虽上过三次折子要交印,朕也三次驳了回去。司礼监事关重大,除了你,朕想不出还有谁能掌这枚印。况且其余几名秉笔太监,办事总是粗疏,到底不大合用。”
侯望微微一笑道:“老奴这次来,也正是这个缘故——如今倒有个合适人选。”
皇帝本心要拒绝,见他胸有成竹,倒也好奇,便道:“哦?”
侯望道:“是司礼监的太监,熙和元年进的宫,在内书堂学了四年,老奴也特意教导了些时日。掌印自然是不敢的,秉笔么,倒也能充作候选。”
皇帝脸一冷,道:“熙和元年进宫,难道是罪臣之后?这样的人怎能到御前当差?”
侯望道:“虽然是罪臣之后,但德生这孩子,实在诚实机敏,又稳重,虽年轻了些,历练历练自然又更好了。”
皇帝不语。
侯望趁机道:“是原翰林修撰,罪人薛晚舟之子。”
皇帝心思一动。原来这薛晚舟,乃是先朝的某科榜眼,因性子拘泥,不大懂得变通,只任了翰林院闲职,后被牵连进科场谋逆案,举家抄斩。本朝律,“十五以下逆反者收赎”,德生太监便是在元年大赦天下时入宫充的奴籍。
皇帝对那场谋逆案素来耿耿于怀,只是不能翻案。如今御前用了薛晚舟的子女,岂不是向天下昭示皇帝仁德,心存矫枉之志?且能安一安江南文人的心。倒是一举两便。
侯望见皇帝转怒为喜,便知事情已是准了,遂大喜,道:“奴婢谢恩。”
皇帝道:“你写别急——秉笔太监的事,朕先想想,日后再议。掌印的事,朕不许你卸下来,此乃圣旨。”
侯望暗叹,只能俯身拜道:“如此,奴婢便领旨了。”
皇帝下诏阖宫为端王服丧,独免了慈宁宫,因恐太后上了年纪的人,见了这些未免觉得刺心。那日容绣特意挑了件边角略有些纹样的衣裳,只是眼睛红肿,自是又私下了哭了整晚。太后被她勾得亦落起泪来,只拉着容绣的手道:“若生在寻常人家,小叔子殁了,做寡嫂的哪还有脸这样惬意。只恨身在这宫里,连点人情都没有了。好孩子,你这后半辈子,只愿能比我好些!”
宫女劝解,便略过不提。只是胃口便差了些,总有些恹恹的。侍寝宫女禀了太医,都说是渐渐上了年纪的缘故,无甚大碍,便是开些健脾开胃的汤剂,总不大合用。
宫里的人,哪个不懂钻营?如今见容绣对太后至孝,便特意替她出了主意道:“司礼监的侯望,原本在御膳房掌过事,制作的一手精巧点心。他送的糕,怕太后还有些胃口。”
这一向因德生在御前当了差,侯望也放宽了心。容绣着人请侯望到小膳房。她向来听闻侯望的名号,乃是人人敬服的一位老内侍。如今见了,果然是天生常含笑意的眉眼,风仪不同于众人。只是积年弓着身,腰身略微伛偻,总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侯望在脑子里想了一遍,道:“太后从前,倒能用些奴婢做的状元糕。膳房里常年有腌制的桂花,也过得去了。只是蜜糖难得些,须得是正经崖蜜,要活了五六年的野蜂,于山崖石洞里所筑蜂巢内酿的蜂蜜,老练的蜂农轻轻地摇下来,摇匀了,活以上等黄芪、党参 、甘草、陈皮等,才有益气补中,滋阴润肺的功效。”
容绣恍然大悟:“虽是寻常物事,但无一不得极致精细讲究,便是最简单陈皮一件,便得荆州贮藏三五年左右的才合用。《饮食须知》里称‘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资禀。物性不良,虽易牙烹之,亦无味也’,原来正是这个道理了。”
“郡主说的是。”侯望叫了小太监来,“你去酒醋面局,要我存的那一小坛蜜。”
状元糕做得了,那糕极是精致细白,天寒地冻时闻着这桂花香,倒有些稀奇。容绣呈给太后,太后怔怔道:“倒是有几年没用过这些东西了。”
太后似极有兴致,却用了一块,就放下了,说是怕克化不动,着宫女将剩下的送去给各宫都尝尝。
“说是郡主的手艺。皇帝那里,就不必了。”
容绣见太后特意叮嘱不必送给皇帝,心下倒有些不大自在。因在太后面前,也不便说什么,便私下里命燕回又特意用黄花梨嵌八宝的精致匣子装了,送去给咸福宫惠妃。
燕回到咸福宫,惠妃命宫女收了匣子,很是感激容绣盛情。因素来知道燕回乃是太后身边一等一精明的宫女,惠妃赏了几两银子并宫制首饰,又留她吃茶,燕回连道不敢,只收了金银揣进袖里便回去了。
惠妃待燕回走后揭开匣子看了,见是状元糕,笑了一笑,便命人放到一边去了。这一向皇帝勤政,不大到后宫里来,宫女们早早便服侍惠妃换过了大衣裳,将炭火点得旺旺的,歪在榻上说些笑话解闷。
惠妃是将门出身,做姑娘时便有些男人的爽朗性子,又受宠惯了,她身边伺候的宫女便蹬鼻子上脸,比起别的宫来,多些骄纵习性。有叫芳苓的,见惠妃对容绣送的礼不屑一顾,便凑趣道:“都说郡主温柔识礼,待人接物绝挑不出毛病来。只以为她如今这样隆而重之的,是有什么大礼呢,原来不过几块糕罢了。”
海棠奉惠妃命自御花园折了几枝绿萼来,别进供桌上的郎窑红美人肩花瓶里,整了一整,方才笑道:“你话又说差了。都说郡主在王府时便是有名的‘女诸生’,读书人的脾气,自然是有些不大寻常的。许是觉得送古玩珠花俗气了呢,况且我们娘娘什么珍稀玩意没见过呢。”
芳苓撇嘴道:“噢哟,古玩珠花俗气,这吃的喝的就不俗气了?”
海棠未及答话,在旁闭目养神的惠妃便懒懒地说:“大俗即大雅,‘白雪映红梅,娇娃啖腥膻’的意趣,你哪儿懂了。”
芳苓忙笑道:“原来如此。奴婢本就不识得几个字,娘娘何必取笑奴婢呢。”
惠妃冷笑道:“不是我取笑,你这贱婢,最爱学那些势利小人,跟红顶白,攀高踩底。背后再敢非议郡主,看我着人用竹板子打你。”
芳苓忙道:“再也不敢了。”
惠妃命海棠将那梅花拿近前来看。绿花配红瓶,倒是鲜艳的紧,近来宫里奉旨服丧,到处愁云惨雾,见了这些,也觉得欢喜,又问海棠御花园景致如何。
芳苓在惠妃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心中生怯,便张罗粗使宫女们烧水擦浴桶,预备服侍惠妃梳洗。
海棠见芳苓这样忙得马不停蹄,嘴上应承着惠妃,心中冷笑不已:人都知道端王郡主执掌凤印是板上钉钉,绝扳不过来了,惠妃笼络她都来不及,哪肯这样明放着下人大放厥词。芳苓这可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自己作孽罢了。
这厢惠妃倒也有些犯难,容绣生来便是金枝玉叶,比别人出身还尊贵些,古玩玉器,恐她也不放在心上。回礼竟不知该送些什么的好。
海棠思索片刻,方笑道:“依奴婢看,郡主有闺阁之秀,亦有林下之风,娘娘回赠她,也不用什么奇珍异物,全在心意罢了。前些日子娘娘效仿徐崇嗣,做了几幅没骨花,凑一凑也有二三十篇,索性做成二十四幅花卉册页,请陛下提了诗句赠给郡主,这样既有陛下的亲笔,又见娘娘的心意,可好?”
惠妃想着也不错,因笑道:“人家是太后身边的女诸生,你倒是我身边的女诸葛了。”
海棠陪笑道:“刘玄德虽是汉室正统,哪及曹孟德安邦建业。奴婢倒宁愿做个伶心卧砚的郭奉孝。”
惠妃瞅她一眼,薄斥道:“你也是个爱耍嘴皮子的。读过几本书,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得功夫将那几幅画拣一拣,拿到经厂去裱。”
海棠答是,便退下去了。惠妃被宫女服侍着梳洗完毕,见时候还早,便进东边偏殿的佛堂里静坐了一回,想到她自皇帝还是储君时就服侍在侧,却始终越不过正妃去,先皇后薨了,她协理六宫,谁不称道,眼见就要登上皇后之位,哪想“半道杀出个程咬金”,只恨生来便不是金枝玉叶,如今虽然贵为皇妃,见了人总要低一头,好没意思。
虽也自哀自怜,念及海棠的刘玄德与曹孟德之说,倒也有几分安慰。惠妃强打起精神离了静室,却见殿中灯火通明,虽有数十宫女太监,却鸦雀无声。惠妃心生疑窦,那芳苓慌忙上来道:“娘娘,海棠坏事了!”
惠妃柳眉一竖,喝道:“住嘴!谁教你的规矩,这样在宫里扯着嗓子混撞?”
芳苓忙磕头求饶,改口道:“禀娘娘,是海棠出了岔子,被司礼监太监罚了。”
惠妃方道:“说仔细了。”
芳苓徐徐答道:“刚才娘娘进静室理佛,陛下不知怎么就来了,又不让通传,说是等娘娘出来。又说饿了,让传些点心,海棠就把那状元糕呈了上来,陛下没用,只问是谁做的,海棠回说是郡主送过来的,陛下没说什么,就走了。奴婢正摸不着头脑,就见司礼监来人,说是海棠御前失仪,将人领走了。”
惠妃一颗心放落了回去。这其中的缘故,她自然是明白的。皇帝前些年吃出过毛病,便再也不碰这状元糕,海棠今天可是犯了皇帝的忌讳。不过被罚了个宫女,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这样一来,自己面上却有些下不去,惠妃本来就因为容绣立后的事情存了心病,哪肯在这当口示弱,给人小瞧了去?
惠妃主意已定,却只对宫女太监们吩咐道:“海棠出了岔子,那是她不用心当差的缘故,你们可得仔细些,若下次还有人犯了错,不等司礼监太监来,我先撵你出去!”
余者见惠妃这样无情,有心寒畏惧的,也有见不惯海棠在惠妃面前卖乖耍滑,因此幸灾乐祸的,却都不敢说什么,只齐声答是,便各自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