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夕阳西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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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未央阁上投下的影子落在殷都宽阔的大街上，仿佛天子抬步投下的足影，盛大辉煌，却有让人几乎无法抬头仰视的压迫感。
街边两旁均是两三层的小楼，华丽的挂了匾额，漆上了离国盛产的朱砂——虽然品色不算上乘，也有了些富贵得意的味道。落魄些的酒楼食肆则搭着朴素的木头楼阁。栏杆、房梁、楼板台阶，到处响着嘎吱嘎吱的声音。酒旌茶旗低低地翻飞着，似乎也唏嘘感慨着八年战事终于结束。
悦来茶馆的小二看着寥寥几人在一桌上拉着家长里短，胡扯些国家大事仿佛上过战场见过皇帝，不禁打个哈欠，几乎要睡去。傍晚时分，食客们还未离家入馆，吃了午茶的客人也已早早离去，只有些“心在朝廷心在野，身贱志高”的男人们会在茶馆中吃喝。
小二咂咂嘴，将肩上的汗巾往脸上一蒙，吹着穿堂风正欲闭眼睡去，忽听得楼下的阶梯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妈的，又是哪个欠抽的。”小二暗骂一声，挂了副谄媚的笑容迎上了楼梯口。
“客官您要些什么？”
“一碟花生，两盘牛肉，粗茶四杯。”
来客简洁地说了声，随手推开小二，后头立刻跟了三个人上来。
小二看着来客的脸微微吃惊。来人的脸仿佛是木刻的一般，严肃不带表情。而一道细长的疤痕却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颈侧，虽细如线丝，却令人想起生死沙场。但毕竟见过的人多了，小二马上回过神，吊了嗓子。“来嘞！”
来客没管小二尖细刺耳的嗓音，径直走往靠栏杆的桌子，立着，等另外三人走到才低声一喝“坐。”
四人齐刷刷地坐下，引来一旁闲人侧目。
“列位校尉，吴某请诸位危急中至此，大家想必都明白原因吧。”有刀伤的男子压低了声音道。
“将军请勿客气，但请放松一点，有闲人在。”校尉中的一人发话，令另外三人侧目看向旁边一桌。小民们立即收回了伸长的脖子，谈天说地。
吴姓男子皱眉瞥了小民一眼，继续。“今有宫中残留人报，太子公主之前被离王一行发现带走，现想正在殷都中。”
四下沉默，每个人的眼神中期待与忧虑并存。
“那太子现在怎样？”校尉中的另一人发话，虽是军人，他却肤色白皙，胡髭干净，两眼乌亮有神，犹如辽地稀少的黑水晶，闪着冷色的光芒。虽是身着粗布葛衣，却也能想见当年一身戎装时的飒爽英姿。
“不知，但据人说，太子被抓带走时有人出头保驾，估计不会有性命之忧。”吴姓男子说着，眼中却无丝毫释怀。
太子入深宫有如羊入虎口，纵使一日无恙，日后又谁人可知？
冷风习习。
“目前头等大事是要有太子的消息，否则王位再无继承者。”吴姓男子低声，神色凝重。“此外我柏戍百姓仍在暗中集结，部分已逃进山去，蓄养生息。”
无人发言，校尉们只是默默地看着桌面，眼神黯淡。
八年战事，离国前后夹攻之时，夺重镇冶泉兵粮利刃，为速辟粮道，几乎不计后果代价地将沿途村庄血洗。又在围城王都之时不放一个活人出城。围城四月，寸粮不进，最后连用水也开始困难。柏戍王雷宇出城投降，要求留全城人性命，被拒。
要求留全城百姓，被拒。
要求以身押全城妇孺性命，可。
流血漂杵。
复国？要多少年？
这几乎是一场毫无希望的守候。
但所有人的任务就是枕剑远望，守候着，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破光而出，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小二摆上了花生牛肉茶水，看了四人一眼又去旁边打瞌睡。
“离人百姓们永远不会知道这条大道的每一块砖上该负多少血债。他们只会在盛世时过过好日子，在乱世中四处奔波逃命。家国政治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生意场上的情报...他们不如我们。我们的百姓可以藏进密林成为战士，他们的战士，呸！，只会跪下膝盖当奴隶。”一个校尉低声咒骂着，却越说越是激动，向地上狠狠地啐了两口。
将军摇了摇头，微微蹙眉。
“那么是否有人愿去宫中打探消息？”吴将军问道。
“小人苏越愿去。”俊朗的校尉端起了粗陶茶碗回道，另外三人立刻投来了钦佩的目光。
“那好，两周之内必须给我消息。”
“是，将军。”校尉点头，忽又想起什么，眼神犹豫起来。
将军皱眉，低喝“有何不妥？”
“若太子已死，谁可为王？”
将军一怔，无言以对。
“雷冶子之徒陈鉴技艺精湛，悟性过人，可为王。”方才啐地的校尉开口道。
将军摇头。
“柏戍精工于器是不假，但国之所依者，非器而人。要一个眼光粗短的铁匠来做国君，不可。”
“隐者颜菁有谋，且得人心，可以吧？”
“只怕他根本不愿出山为君，只愿耕田采薇吧。”另一个校尉冷笑道。
将军不置可否地捋了捋胡须，眉心中的绳结越拧越紧。
“先集结操练军民，探得太子情况，此事再议。”
将军低声令道，三名校尉捧杯作揖，算是领命。
余下的便是装模作样地吃完桌上的菜，像普通人一样地离开。
夕阳开始了最后的残唱，将城墙的影子拉伸到了茶楼中。闲人们看到，掷下些散钱，起身离去。心怀大计的人们却沉默地动箸，脸上没有丝毫笑容。身后传来小二尖细的嗓音“客官您慢走！”苏越回头，似是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乌亮的眸子里闪出惊喜的光来。
“末将先辞。”年轻的校尉站起来说。
将军抬头，心中一惊。那双眼睛里有着他最想看见的东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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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都的太阳刚刚落下，卫都安阳却是阴云密布。随着太阳的落下，天空阴沉下来，几乎如同黑夜早早来临。公子玉的行宫里，侍女鱼贯而出，霎时粉色罗裙随灯飘舞翻飞，甚是好看。侍女们提了玲珑的蝉纱灯笼，一时间美目笑颜，暖光流波，看得人眼花缭乱，几将如晦风雨也一扫而尽。
只是美中必有不足，天气阴沉得下了雨，台上念白念了一半的戏子们见下了雨，慌忙撤到了后台去，只留了几张凳子，一块布景在台上，空落了台子也空落了人心。
公子玉“啪”地合上折扇，稍有不悦。
戏班的老板赶紧弓了身子过来，肥大的脑袋上挂满了冷汗和媚笑。
“公子，今天...实在是天公不作美...恐怕是没法唱了...”
公子玉端起瓷盏，抿一口祁红，微微一笑道：“台上恐是不行了，我这大厅却还是挺宽敞的吧。班主藏佳人不出，难不成是怕本公子抢去了不成？”
公子玉笑得一双凤眸微微眯起，让班主不禁心中打鼓。久闻公子玉难测，如今这究竟是开开玩笑还是已然起了杀心？班主心中无底，只得赔笑道：“岂敢岂敢！小人久闻公子玉风流，才华绝代，拜在您门下的佳人不计其数....小人...小人还不是怕那戏子身贱，入不了您得贵眸嘛...”
公子玉听罢，折扇一展，离座而笑。“班主心知蓝玉风流，又不肯请出佳人，哪里是怕？也罢，蓝玉愿以一曲请邀琼兰姑娘，不知班主可应允否？”班主一愣，慢慢点了点头。“这般最好。”公子玉一笑，双掌一拍。象牙檀筝被抬上来，公子玉抱琴而坐，云手翻弦，纤指划波，卫风婉转明亮的曲调顿时添了灯火的颜色，几乎要将阴云都给驱散。
班主一见这情形，赶忙向后台跺了跺脚，心中暗暗叫苦。这戏班中的琼兰可算是列国中数一数二的青衣，只可惜清高非常，除了唱戏之外，鲜少见人。这下若是惹着了卫国公子，整个戏班的脑袋都也许保不住。
公子玉却是丝毫不顾班主难看的脸色，伴筝而唱。“硕人其欣，衣锦褧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曲毕，侍女们提灯侧目，小声地议论起来。公子玉多才，善谋通律，而今一曲，连听多了名角的班主也不禁暗自佩服。公子之声，音高时声震云霄，低吟时如潜龙游渊。有这样的歌喉，纵使不是卫国二公子，也足以名动列国。
蓝玉停手离弦，拨开鬓边黑发，两眼望向被布景隔开的后台，提声道：“小王一曲已罢，不知琼仙子以为如何？”
后台寂静。忽然间响起轻轻一声掌声。
班主放松地一笑，仿佛是卸下了肩上千斤的担子似的，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公子玉也微微一笑，开口“可否请见？”
出将的帷幕被纤纤素手撩开，凤冠的影子抖了一下，却不见影子出来。琼兰拉了幕布，躲在后面，轻咳一声：“方才公子未见琼兰，琼兰未见公子，现亦以歌为答。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班主的脸色唰地一下又成死白，半响说不出话来。反倒是公子玉将折扇一节节折起，饶有兴趣地看着幕布之后。“不知仙子为何执意不出？”
幕后之人不答。然而只是片刻，红牙板似的声音又响起来，清脆悦耳。“君子顾佳人，最挂念的便是那回眸一下的倩倩背影。若是琼兰如这般示君，恐是要无端坏了公子的美梦吧。”
班主一听几乎要吐出血来。好个琼仙子，将公子的话硬是回绝了不说，居然还暗骂公子相见自己是在做梦！班主响起楚人的话来，赶忙跪倒求情“公子...公子，琼兰冒犯，还请恕罪，不不不，饶命啊！”
公子玉被突然拜倒的班主吓了一跳，怔了一怔，却忍俊不禁地噗一声笑了出来。提灯的侍女也随着笑了起来，一时间大厅中灯影摇曳，莺啼燕鸣，全然不似宫外风雨凄凄之色。
班主一时摸不着头脑，悄悄地抬头却见公子玉用描银麒麟纹的宽大袍袖掩着脸，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来。见到风度翩翩的公子玉居然还有这一面，班主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公子玉咳嗽两口，掩袖擦了擦眼泪，扶了班主起来道“蓝玉岂会因为一句话杀人？不知班主为何以为蓝玉是这等人呢？”一旁提灯的侍女也忍不住插了话进来。“是啊，公子人真的很好，这里有不少姐妹都是他从楼里赎出来的，赎出来后也只命我们掌掌灯，烧烧茶什么的，半点欺负都没有，偶尔还会让我们有机会进宫里瞧瞧呢。”侍女说完，还不忘向公子抛去一眼，秋波荡漾。
班主听得一怔一怔的，嘴里只能尴尬地喃喃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知蓝玉可有冒犯？”蓝玉一揖道。
“不敢不敢，那些话都是道听途说的，啊道听途说。公子莫怪，公子莫怪...”班主慌忙摆着手说道。
公子玉听完一笑，俊秀的脸上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令班主放才开始便狂跳的心脏逐渐慢下来。班主拜了两拜，退到一边去，擦着额上的汗想着“看来这二公子还真是个好人。呸，那群楚国的行脚夫，胡言乱语，说得这公子跟吃人的大虫似的。”
蓝玉清了清嗓子，重新向后台答话：“在下唱《硕人》，自是赞美仙子，这般硕人又哪里会扰人清梦？”
后台中人冷笑一声，“琼兰听说‘卫王后宫佳丽多，三千入云看不尽。天上彩云堆千叠，不及玉府提灯仆。’这般看来，琼兰这般粗浅颜色自然是入不了公子的法眼了。再者，公子执意要见琼兰，怕不只是因为好奇吧。”
蓝玉怔了怔，缓缓开口道：“仙子所言不假，但可否听在下一言？”
后台中人不答。
蓝玉微微一笑，接着说：“在下是卫国二公子，大哥已登基三年，许多大臣都以为在下有犯上之心。在下本无弄权野心，便决定趁此饮醇酒近美人。由此才有了民间那首小歌。”
公子玉一顿，继续。“诚然，在下不仅想见琼仙子，更欲留之。”
班主一惊，抬起头看看公子玉又看看后台，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只是蓝玉自知留不住。”
撩帘素手一颤。蓝玉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来，幕后之人此刻必是微微张了嘴，疑惑而惊讶。
“蓝玉不是大臣军师，无法像离国垂云公子那般决胜千里，运筹帷幄。蓝玉不过想离了这卫国宫廷，抚琴饮酒，醉生梦死而已。”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在了着银袍的公子身上。有人艳羡，有人皱眉，唯有说者自身不动，静止如水，好像刚才的一番话早已藏在心中。多少王侯将相逐利追名，甚至意图谋逆，而眼前之人却只希望隐于行宫，将满腹才华空耗尽？所有人都在揣度着什么。从蓝玉的兄长，大公子蓝思法登基，公子就一直隐于行宫，不问政事，只有前段时间，楚国邀公子去提亲，公子这才走了一趟却险遭刺杀。后来公子便再不出宫了。
一切似乎都证明公子玉只想如现在这样，过花前月下的日子。
蓝玉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将眼光聚在撩帘的素手上，淡然若水，丝毫不动。
又是一阵沉默，公子玉终于开口。“看来还是仙子不愿赏面在下...再请便是我失礼了。还望下回，天公作美，能让在下一睹国色。”
蓝玉说罢，收了折扇，挥袖回身，两边的掌灯女子各有一个熄了灯笼放下，扶起琴来准备随公子回房。蓝玉没有回头，银袍笼罩的背影高大俊秀。而当他的脚步踏出，轻轻着地一声，竞让人感到那有如一声叹息，像是风里谢了的花。
“公子且慢。”
不出声的后台里分明传来琼兰清脆动听的声音。
“琼兰已说，愿以歌为答，还请公子为琼兰伴琴。”
这次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后台的方向。好奇，惊喜，期待并存。班主第一次听见琼兰开口邀人竟也是一惊。他愣愣地转头看向蓝玉，喉咙哑着，讲不出话来。
“不知仙子欲在下奏何曲？”公子玉也怔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转身横抱了琴在膝上，微微一笑问道。
台后之人想了一下，柔声道：“小雅.鹤鸣”
公子玉听了，一下子笑出声来，慌忙拿手遮住了嘴，摇了摇头。“难得仙子有心劝蓝玉，只是蓝玉不才。”公子玉说得很轻，话毕，双手抹了一遍弦，声似高山流水清冽爽气。弦音未绝，公子玉快弹数句，忽然将音陡然拔高，气势惊人仿佛白鹤振翅，直上重霄。
“鹤...鸣于九天...”台后之人伴声而歌，檀口轻启，竟是胜过琴声的高音。而音高之处却毫无尖锐破帛之声，至如极高的山上开出的凌霄花，从容自然，艳丽却高洁。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仿佛心神都被撩带上了九天，屏住了呼吸，只怕一张口吐气便要掉落凡尘。
蓝玉一惊，虽然听说过琼兰歌声当世无双，却不想那竟是连乐器都无法赶上的境地。公子玉闭上眼睛，手指滑到了琴弦末梢，轻轻重重地颤着，右手五指轮拨，将紫檀筝的最高音弹成了琵琶轮指般的颤音，这才勉强追上了琼兰的歌声。
后台中人嘴角忽然浮了明媚的笑容，然而只是一霎，笑容隐去，朱唇又启。这次却已然低了许多“声闻于野...”又是一句唱罢，宫中的人才重重地吐了气出来，向前的歌声也恍然如梦。
宫女们开始小声地赞叹，甚至连班主也参与了进去。唯有正中端坐的银袍公子闭着眼睛继续抚弦伴歌，薄唇微动，似是紧随着琼兰轻声歌唱。
一曲未毕，心已倾城。
琼兰也闭了眼睛，维持着第二句的调子，悠缓而歌，秀丽的眉毛微微挑起来，犹如兰花吐蕊，让额上凤冠的珠玉金钗都失了颜色。施了淡妆的嘴唇一抿一开，阳春白雪，金钟瑶琴。
公子玉方才绷紧的心弦放松下来，手中的琴弦也慢慢地松了。“呼...”公子玉微舒一口气，虽然眼睛仍闭着，手上的动作却已舒缓了许多。刚才意料之外的高音几乎让他将精力都用尽了。然而公子玉仍淡淡一笑，有多少人胆敢擅动前人的曲调，把《小雅》这样素实的歌曲唱德真如鹤鸣九天一般呢？“琼仙子不愧是琼仙子...”公子玉轻轻地说着，却奏促弦弦转急。
琼兰仿佛在有准备一般，快跟数句，嗓音再次陡然拔高，唱出最后一句时，一切的疾奏与浮躁竟全被压了下去。
宛如凌霄花开在世外桃源的山巅。
一曲音落，满地寂静。
“好...好啊！”班主先带头鼓起掌来，侍女们这才回过神来，携着灯笼鼓起掌来。“好！”班主似乎还嫌掌声不够，沾上了椅子，肥胖的手掌拍得红通通的，好像灯笼一样。
掌声雷动，帘后之人竟收了声，一言不发，不知是谦虚还是讥诮。
“嗯哼...”公子玉咳嗽一声，将手收进银袖之中，背起手起身，朝着帘幕微笑着。
班主回头看一眼，自知失礼，灰溜溜地下来，提了袖子擦了擦。侍女一笑，灯影摇曳片刻。班主抱歉地笑了笑，一屁股坐下来，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公子玉。
公子玉清清嗓子，正欲开口，帘后之人抢着发了话。“公子以为琼兰唱得如何？”琼兰的声音依旧清脆动听，其中却多了几分俏皮的味道。公子一怔，微笑：“此曲仅为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公子过奖。”琼兰淡淡地说。“若非公子的琴技绝佳，琼兰如何能唱得这般好...古人传钟子期高山流水已是绝唱，公子这一曲鹤鸣，恐是钟子期抚琴，也胜不过几分。”
公子苦笑，自己方才哪里是在伴奏，分明是处处被琼兰牵着鼻子，连一丝的悖意都不敢有。将自己比作钟子期，自己却将其捧为仙子，不知不觉自己便被占了便宜。
侍女们自然也听出了话中调笑的意思，不忍掩面笑了出来。
“咳....”公子玉转过头来又清清嗓子，侍女们立刻收敛了笑容，正了颜色来看主人，却见公子的唇角也挂了微笑，不禁又笑了出来。
一时间方才一曲惊人的气氛被一扫而空，莺声笑语间烛光仿佛又亮堂了些。
公子玉上前，朝班主微微一揖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有缘当请班主下回再来。”
班主赶忙一揖到底“公子相邀，小人一定来，一定来。只是之前离国三公子先约了班子，再来...恐怕得有些时日了。”
班主低了头，没有人见到一丝阴影掠过蓝玉带着笑意的眼眸。
“班主哪里话，能见到即是缘分，何论早晚？”公子玉微笑着扶起班主来，从腰侧摘下环佩来扔给一旁的侍女。“若芝，去给班主提一百两银票去。”
侍女领了命，掌灯领着千恩万谢的班主去了账房。
公子玉想了片刻，转身高声道：“愿与琼仙子下次相会。”
话落无声，却已刻在了台后女子的心中。撩帘的素手轻轻向上抬了寸许，落下。
“谢公子厚爱。”
话落天雨笑声散，歌罢酒洒灯笼暗。
深夜香帐，又听何人，夜半无人私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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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光线慵懒地爬满了床帏。檀窗月光美人影，红烛昏罗帐。
床上的美人只着薄衣，红绫三尺抹在胸前，香肩玉臂暴露在空气中，有着暧昧缠绵的味道。烛光明明灭灭地闪烁，似乎也羞得见着床帏之间的事。然而黯然的烛光下，美人的脸庞却是清晰无比。大大的眼镜就算是现在已经微微眯起也挡不住魅人的流波。衬着火一般的红唇的，是牛奶般乳白似透明的幼嫩肌肤。
美人轻轻呻吟了一声，娇弱无力，充满了成熟诱惑的味道。
“怎么了？嫉妒？”一旁的公子玉披上衣服起来，言语中有着不同于白日的冷漠。
“妾身哪敢...再说妾身也不必去嫉妒那个琼兰。”美人翻身，露出后背上优美动人的曲线来。
“...”公子不答，手向后一拨，墨似的长发披肩而下。
“那，那个棋子怎么样？”
“说了很多遍，那不是棋子，任何一个都不是。”公子玉蹙眉，眼神中有无奈与哀伤。
他很少动怒，至少是在白天。
美人一笑，坐起身来，衣衫尽褪，华美的绫罗贴着肌肤滑下，仿佛水从鱼身上流下。女子丰满白皙的胴体暴露在空气中，令整个房间都蒙上了水苏神秘莫测的淡淡香味。秋波暗送，红唇轻佻的嘴角唤着身体里的魔。这一切，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挡得住。
公子玉站在那里，白色的绢衣垂在身侧，露出了身上匀称的肌肉，与动人心魄的唇印。
女子见公子玉不为所动，缓缓站起身来，娇柔无骨，脸上带着妖媚的神色，粉红的舌头勾了红唇的线条，不惧地将一切禁忌奉献给眼前的男人。烛火跳了一下，像是也为此而震惊。
公子玉眼神冰冷，却纹丝未动，任由纤指玉臂环住自己的颈项，鲜红的嘴唇咬了咬耳垂，低语。
“你是想要我的，就像你想要那王座一样。”
“别再这样了，璎儿...”公子玉走出玉环，扶床而坐。“大哥的位子我不想要。没有他我早就死了。”蓝玉的声音低下去，眼神中凌厉的锋芒不再，只有柔弱的光，仿佛一个受伤的孩子。然而只是一刹那，便又恢复成了铁一般的眼神。“我不要他的位子，我只要辅佐他守住这个国家就行了。”
璎闭上了眼睛，娥眉微蹙，叹息。“是是，璎儿依你。”美人蹲下，拾起散落了一地的衣裳，遮了身子。“璎儿只是不愿看到你每天就这样，将才华都浪费了。”
蓝玉苦笑，将脸藏进阴影里去。“那你想回那里去吗？”俊秀的公子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仿佛小刀般锐利讥诮。“蛇蝎？”
璎突然变了脸色，原本红润的脸色上只留下了胭脂无机的颜色。“你...你...”璎的眸子倏然变成妖异骇人的血红色。“啪”的一声，璎抓起桌上的琉璃镜砸在桌角上。闪着青光的水晶溅到空中，璎毫不犹豫地伸手过去，狠狠抓住了空中破碎的镜子。血流出来，却随着美人指尖疾劲地一甩，溅上了绸缎做的床帏。仅是一瞬，血熔断了丝线，烛火照耀下，血色的帷幕黯然飘落边缘上有着腐蚀的斑驳痕迹，好像腐烂的菌株，触目惊心。
一切发生得快如闪电，眼前成熟妖娆的女子瞬间变成了嗜血的修罗。
“别逼我，公子。”璎血红色的眸子盯住了眼前俊秀的男人，带血的指甲抵住了蓝玉的喉咙。
“你的才华也浪费了...明明在楚国做得那么过分。”公子玉看着罗刹般的美人，眼神冷漠似冰，毫无感情。“别逼我。璎儿。你已经是...”蓝玉的眼神动了一下，柔化了，依赖地看着璎儿的血红色眸子。“唯一一个我能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了。”血色的瞳抖了一下，渐渐褪去。
“对不起。”璎儿跪下来，低下头来，绸子一般的黑发散落一地。
“别这样。”蓝玉也跪下去，将璎儿揽进怀里。
我知道你的过去，你也知道我的。而那些都是没有别人知道的。
所以，让我依赖吧。哪怕长夜漫漫，前路无涯。
我要你陪我走下去。
蓝玉俯身吻下去，触到璎儿有毒的血，丝毫不惧。
他将怀中的人抱紧，紧得几乎令人窒息。璎儿知道怀中的人想抱住的也许不是自己。她从拥抱中抽出手来，抚摸着，吻上男人的胸膛，丝毫不为刺入手中的碎片而痛苦。璎儿的连胜是无比安详温柔地笑容。
她明白的，这个天真的男人不过是想拥抱住这个乱世中唯一的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