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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喝了那 ...

  •   “喝了那杯酒有多久了?”泠子期有些恍惚,不知何时变得淡红的眸子闪烁一下,又恢复成了深不见底的墨黑。已是亥时过半,泠子期不禁打个哈欠,昏昏欲睡。他抖抖身子,提了提手里的灯笼。浓浓的昏黄灯光化进黑暗中,令人觉得有蜂蜜与枣茶那样温暖的感觉。

      泠子期从未站过那么久。就算是被父王勒令站在军前一同检阅军队,振作士气,也不过是在流苏华盖下站了半个时辰。而这个晚上,眼前的离国六公子桌上三托景瓷台上三点烛光如豆,自己虽提着灯笼,瘦小的少年也只能勉强看书。而虽只是阅读背诵太傅布置的课业,少年也已三个时辰未挪过身子,只在翻翻书页,自己研墨,提笔作批时才发出或轻或重的声响。

      亲自研墨?泠子期很难想象这应该是离国公子会做的事情。他应该是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贪得无厌,脸上带着白痴一样愚蠢傲慢的表情...但薄岧与那一切都无关,眼前的少年是自己本应拥有的未来,那些美好的,同样应该属于自己,哪怕现在那些不过是镜花水月。泠子期的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划破了原本柔弱怜悯的神色,血红的颜色跳动了一下,仿佛某种诡异的笑容。

      夜色显得很安详,薄苕呆呆地望着天空。繁星如许,绚烂的天河分开了整片天空。薄苕喜欢小时候垂云哥哥讲的织女牛郎,喜欢西天的商,东边的参。垂云哥哥说那是两个爱打架的兄弟,弄得老父头疼不已,最后直接弄上了天了事。薄苕想想两个孪生兄弟都长得像薄凯——因为他们都爱打架,爱打架的人一定长得很像。然后他们被升上了天,终于后悔想相见,最后两兄弟不再打架,跟老爹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想着想着,薄苕突然掩着嘴笑出了声,眼镜像月亮似的弯成了好看的一条。

      泠子笙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笑起来的女孩,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微微撩起嘴角,好奇地看着陶醉在自己小小戏台里的女孩。

      泠子笙侧过头,细细端详女孩的面孔。女孩的皮肤很好,星光下有着水玉一般的感觉,冰冷光滑,看着却温暖可人,那样的感觉让人想起柏戍的鱼汤那样的素淡清香,能把暖意一直送进心里去。

      “那样的汤,这里没人会做呢。”

      泠子笙喃喃地说出了声,哀伤在夜空般漆黑的瞳中驻足不前。

      她读过亡国的人的诗,声声血泪,字字断肠,呜咽地怀想着故国千里江山,哭诉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悔恨心痛。

      但对她而言,她只记得雁荡山的清溪翠竹如海,风吹过来有着沙沙的声音,听着好像被人轻轻拂过身子,舒服极了。那是唯一一次父王安排他们去避暑时,她看到的。那是她唯一一次离宫。但是即使是哪一次,她印象更深的却是山谷里满地鲜红的士兵尸体。

      她是在战争中嗅着血腥味长大的公主,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土地便被掠出了故乡,所有的记忆中最深的,也只剩下了厨娘端上来的温暖的乳白色鱼汤。

      “说出去一定会给哥哥骂吧。”泠子笙自嘲地笑笑,将黑发拨到耳后去,露出女孩特有的精致可爱的面孔来。

      “子笙子笙,你怎么啦?”不知薄苕发现了什么,忽然拍上泠子笙的肩头,小声问道。子笙回头,有些被吓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而只是一下,泠子笙的脸上又换回了含蓄的微笑。“奴婢没事,让公主担心了。”

      “不不不...不要这样啊...”薄苕忽然猛地摆手,示意泠子笙停下。她站起来,仰头看看天空,又挠挠头找找措辞,却始终说不出下一句来。泠子笙则坐在草地上,仰着头看着眼前素衣的女孩,微笑依旧,眼睛中有星星淡淡的光悄悄地闪烁。“以后我叫你子笙,你叫我小苕...好不好?”薄苕的声音轻下去,眨眨眼睛问泠子笙。

      泠子笙看着薄苕,微微冷笑,欲言又止。

      “公主。”子笙低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不带着丝毫的温度。

      薄苕怔住,仿佛被这两个字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公主。”子笙开口,冷若寒冰。

      亡国的俘虏,胜利者的公主。这两者永远都不可能平等的在一起,正如参商相顾,永远隔了无垠的天际。

      薄苕皱皱眉头,抬起头,像是要将什么堵在眼眶里。良久,不顾泠子笙冷漠的神情,兀自拍了下手。“那这样吧?不许在叫自己奴婢什么的了...好不好?”

      泠子笙听见,心中暗暗叹息,五味陈杂。若是子期,或许已经暴起动手了吧。这样被施舍的尊严、被屈辱地提高了的地位,即使真心,又应该怎样接受呢?

      子笙叹了口气,起身,握住薄苕的手。“咦?”薄苕叫了一声,对上泠子笙冷傲的眸子。布衣的女孩带着无法捉摸的表情看着薄苕,安静的眼眸中微微泛起自怜而坚强的光来,心中却是喃喃着。“我知道你是真心可怜我,只是我接受不了。”

      泠子笙看着薄苕的眸子,轻轻摇头,松开了公主的手,慢慢跪下。留下小公主垂了手,不知所措。不过二尺的距离,隔在了两个女孩之间,却已是参商相望,越不过。

      夜风忽然吹过来,携着凌霄花淡淡的味道,拂乱花草沙沙地响。纺织娘轻轻地鸣叫,仿佛呼应着天上星辰的闪烁。星光下的小公主一身白衣,任夜风吹拂广袖,忘了移动一如北极星凝固中天。

      女孩跪在草地上,潮气濡湿了膝盖。寒冷潮湿的气息从土中渗出,直渗进心里去。狐裘不暖锦衾薄。

      薄苕看了很久,动了动唇角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微微哽咽着。“那...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纺织娘突然没了声音,宁静的夜里只有男孩读书的朗朗诵声隐约传来。

      泠子笙怔住,一下子竟不知如何开口。她忽然开始明白,刚才的一切并不是什么尊严的施舍,而只不过是一个女孩的简单的请求。

      “嗯?”小公主又问了一句,眼睛中的泪水在夜一样乌黑的眸子里打着转。“我真的好想有个朋友...哥哥一直很忙,我只能自己玩...虽然有小鸟来我很开心...但我真的想有个朋友...”薄苕说完,挂了许久的泪珠终于断了线般的落下来。

      泠子笙一下子慌了神,抬起手来拍拍女孩的后背,抹去了女孩脸上的眼泪。“好啦,当你的朋友就是了,不要哭了,不许哭了...小苕...”等到拍上去,泠子笙才发现女孩的绢衣竟是这般单薄,甚至不及一件粗布的麻衣来得暖和。她不禁诧异起来,这两个最小的孩子,明明身份和年龄都与曾经的自己相仿,可竟是比身为长公主的自己多受了那样多的苦,那样多的委屈。泠子笙坚强得与年龄不符的眼神里慢慢显出了一抹同情的颜色来。

      “真的吗?”薄苕听见泠子笙终于答应,一下子抬起头来,还挂着泪水的小脸上一下子放出花一样的笑容。

      泠子笙看着女孩的笑容不知为何心口一疼,怔在那里却说不出话来。

      “小苕!回来了,外面太冷了你身子受不了。”薄岧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书房,远远地喊了一句。薄苕抹了抹眼泪,答应一声,牵了泠子笙的手往里跑去。

      “快进去。”薄岧在门口拿着灯,一袭单衣在秋夜里衬出少年公子单薄的身材。两个女孩看见了甚至都为之一愣。
      “还不快点。”薄岧见两人停了脚步,焦急地喊了句。经不住寒冷,灯影中的少年双肩微颤,看得薄苕心中一酸,又想哭出来。

      “哥哥你为什么不穿袍子...”薄苕赶上去,刚想心疼几句,却看见哥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子笙的哥哥睡着了,小声点。”

      薄苕望进房间去,却见泠子期趴在书桌上,身上披着薄岧一直穿的蓝绸袍子,口中喃喃梦呓着。

      薄苕皱皱眉头,刚想让泠子期起来,却又想到那是自己新朋友的哥哥。于是刚想出口的话又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只好看看哥哥,又看看泠子期,委屈为难的样子不禁可爱得让人想笑出来。

      薄岧自然明白,赶忙向一旁的泠子笙递了个眼色。子笙心领,拽着女孩的袖子回了房间,又规矩地和上门,道了声“公子晚安。”

      薄岧微微躬身回礼,唇边掠过一丝小小的苦笑,心中却是渐渐暖和了起来。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照人眠。这样的寒夜里有个这样活泼可爱的妹妹在身边,带来的是锦裘驼绒也带不来的暖意...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了。

      薄岧天真地想着,苦笑里渐渐显出了幸福温柔地味道,却不经意忽略了泠子笙掩门时望向书房意味深长的眼神。

      “喝了那杯酒有多少时间了?那个老头说的六个时辰到了没有?”泠子笙趴在桌上,意识如烛火明明灭灭。

      那个黄昏,他在鹏起阁中北蒙上眼睛,不知走过多少路才来到了那个老头面前。

      他本以为那会是个牢狱,而拿开蒙眼的黑布的刹那,他却只是被灼目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他只看见,偌大的花园中,满天红霞倾倒在一个抚琴的老者身上,须发皆白,翩然若仙。

      “万先生。”身后的垂云公子竟是躬身拜于老者身前。“我带了人来。”

      泠子期身子莫名地颤抖了一下,望向抚琴的老者。那是决定他..不,整个柏戍命运的人。

      老者微微抬头,迷了眼睛望向呆呆站着的泠子期,手中古琴长吟一声,嘴角浮出了神秘莫测的微笑。

      “男子么...?看来公子是欲先得修罗了。”

      “请先生明示。”

      老者听了,抬起头望向薄垂云,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冷笑一身,又将目光转向了身材瘦小的男孩,默然不语。

      泠子期对上老者的目光,不禁又是一颤。那老人慈祥善意的暮光之下藏着的是冰冷如金属般无情的颜色。泠子期从未见过那样的目光,即使是废墟上,在冷酷的离王眼中他也曾看见一丝遗憾,可这个老人却没有。眼前之人绝非善类。泠子期想到这里,却被老者的话语打断了思绪。

      “老夫年下八十有二,平生惟攻三术。分为修罗、蛇蝎...”老者顿了顿冷锐的眼神瞥向了银衣的公子。“王显。”

      “修罗者,将军之才...蛇蝎...”老者的唇边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刺客之才,不提也罢...公子意欲如何?”

      “蛇蝎..”“我都要学!”泠子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喊,只是心中有某个声音忽然开始呼喊,狂风跋过草原一样盖过了所有的杂音——“复国!”

      薄垂云怔怔地看着忽然开口的男孩,一时竟猜不透他为何如此,是为了献媚与己,还是另有所谋?

      老者沉吟片刻,捋捋白须道:“若是欲习蛇蝎之术,可是得看造化,凭天命...”老者的嘴角又勾起,显出毫不掩饰的阴毒冷笑“搭上性命的。”

      “...我接受。”

      泠子期记得自己说了那三个字,记得满天红霞中自己饮下了辛辣的赤色药酒,万先生嗜血得有些疯狂的眼神倒映在酒中宛如蛇蝎毒龙。

      然后回下人居所的自己身体居然开始发热,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尽的滚烫感觉。若不是半路上遇到一个不知为何有些眼熟的奇怪厨子送回丙居,恐怕半路上都死了。

      “子期,喝点水吧。”

      “不用!”他半睡半醒着,猛一挥手,恼怒于哪个不知礼节的下人居然也敢来给他水,不知他服了毒酒后六个时辰才能饮一次水。

      然而他霎那间便醒了过来,睁开眼,没有什么下人,只有被泼了一脸茶水的薄岧怔怔地站着,脸上还带着前一秒浅浅的微笑。

      “小人该死!”泠子期立即跪了下来,以头抢地,磕出血来。身上蓝袍滑落,叹息般地覆在地上,在烛光下柔波般的光泽静静流动。

      “没事,是我打扰了你睡觉...起来吧。”薄岧拿起一边的羊毛巾擦擦脸,淡淡,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即使料到小公子不会加以责备,泠子期也是一怔。细想来,眼前之人敛如深潭,而自己却显得肤浅而焦躁。泠子期暗暗咬牙,眸中的红色光泽再次闪动。

      “不想喝水就算了吧。你先去睡吧。”薄岧上前扶起泠子期,拍拍尘土,又弯腰捡起了绸衣披在身上,淡淡地说。

      “不...,公子我陪您。”泠子期沉默一下,一板一眼地作揖。

      烛火颤动一下,映在两人眼中。薄岧微微惊讶着点了头。长夜漫漫无际,有人陪伴身边自是再好不过,但这对薄岧而言却太过陌生。

      夜对他来说总是太长。为了争取更多的瞩目,更少的白眼与轻视,他常常挑灯夜读。不止太傅布置的《论语》、《春秋》、《诗》,兵书庄周列子甚至高深得只有卜师才读得《易》,他往往燃烛而阅直到油尽烛残。他看夜空,看紫葳垣中北极如盖,看贯索如链,看大火闪耀着火焰般的色泽照亮一片夜空。他端烛仰望,细细地比对着《星宫书》。却不欲卜凶吉,只为某天能当着父王的面望苍穹一指,断言天机,博父一笑。小小的孩子只有小小的愿望,然而只是这样的希望也从未有过机会变成现实。王城高阁,束之若离,然而对薄岧而言,唯一的路便是孤独地彻夜苦读。

      “公子?”泠子期见薄岧愣住,又唤了一声。他必须答应眼前的男孩,他要醒着,他必须醒着,渐渐习惯身体中的火,六个时辰半碗水。

      薄岧回过神来,稚嫩的脸上深潭般眼镜对上泠子期。那是与他同龄的少年,注定将与他一同长大。“好吧...可我回到很晚。”薄岧微笑,又拉过椅子坐下,刚想伸出手去挑亮烛火,泠子期在身后却抢着提起了灯笼,让昏黄的光芒充满了斗室。薄岧一愣,转而微笑

      “谢谢。”

      “公子不必。”泠子期端立着答道。

      薄岧看着泠子期的面孔,忽然微笑一下,暖透人心。泠子期一愣,问。“公子...我怎么了?”

      薄岧又笑笑,不说什么,只是回身抬袖研墨。

      “你来的这两天,第一次见你笑呢。”灯下的男孩淡淡地说,语气里的舒心与放松却是毫不掩饰。“你笑起来很像你妹妹呢。以后多笑笑吧。”薄岧说罢,照着碑文拓本,蘸墨而书。

      突然被这么说,泠子期竟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傻傻地“嗯”了一声,调整下脸上的表情,不再言语。

      薄岧又将衣服向上拉了拉,握笔的小手却已苍白。

      泠子期叹了口气,似是将身体中的痛苦吐出。身体中的热度已渐渐下降,却仍然一时一秒地煎熬着他的神志。酉时流入胃中的毒酒早已流经了每寸血管,刺激强迫着他的经脉去习惯毒与酸。这一切只有等卯时的那半碗水才能稀释,而之后又将是新一轮的折磨。

      “人必先饮毒,然后反复施毒、稀释、放血、施毒...直至最后浑身鲜血都能耐受蛇蝎剧毒之时,流淌的血液也已成为了能媲美毒液的剧毒。当然,这一切,十人中有九人都会因中途身体无法忍受而死去。”薄垂云躺在自己寝宫的锦榻上,心中却忘不了夕阳下万先生从容淡述的邪毒话语。

      “毒不论强弱,性多阴寒。男子阳刚,女子阴弱,能与毒性相合,所以蛇蝎之术向来不授男子...不过有个能为我所用的傻子送上来,老夫自然要一试。”万姓老人说完捋须而笑,缓步退下。然而即使三个时辰后,薄垂云却仍未能入眠,心中浮现老者的笑容时几乎不寒而栗。此等视人若草芥的人,若是在薄长安之流手中,自己恐怕再难翻身。还好这位柏戍隐者所投的是军帐中的自己...不然...

      薄垂云觉得心绪又乱,揽衣推枕,走出屋外望向星空。

      星空浩茫无边,却是顺地气而显相。察星辰以辩权谋,知人事,无所不通而君临天下,这便是王显之术。

      薄垂云叹口气,定定心神,举目向漫天星辰。北极星帝相明亮,文昌六星皆明,惟司法光芒略有闪烁。紫薇垣中望去,诸星皆列北极之前,井然有序。天理五宿长横,却比平时更加耀眼,暗暗低语着牢狱之祸将起。天棓二武依旧光芒黯淡,昭示太平。薄垂云记得征战只是,天枪、天棓光芒夺目,仿佛地上的武乱都是为其闪耀而献上的祭祀一般。

      薄垂云皱皱眉头,感叹星辰所指引的前方并不乐观,纵使近期朝廷安好,不就也将有灾祸...而正好又是这种时候...薄垂云顾首回望,望见几上放着的绸封文柬。在黑夜中苍色醒目。

      薄长安又摆席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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