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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好不容易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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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两个人稳定下来,翩翩用手里的丝巾拭了拭眼角,道:“对了汝常,那个昨日下午在茶馆里向你投毒的人,查出来了么?”
“唉,说来气愤,这个家伙真是狡猾至极,官差搜遍了那里每个人的身,愣是半点线索都没发现。”
“是吗,可是,你明明还有一个人没查过啊。”
“啊?是谁?”
翩翩施施然地站起身,走到我身旁笑道:“就是这位林大夫啊!”
季汝常不由失笑:“怎么可能会是林大夫呢?翩翩你快别胡闹了,今晚若不是因为他……”
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闭上嘴。
以他的性情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怀疑到我的身上,只不过翩翩跟我无怨无仇,她这么说是何用意?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翩翩仿佛察觉到什么不对般皱了皱眉,就见木门忽然被一把踢开,刚才那个连催季汝常回府的侍卫冲进屋来朝他抱了个拳:“公子请速速回府,府上遭了刺客,大人已经……”
“什么?”季汝常从床上蹦了起来,几步跨到那个侍卫面前紧张地问,“我爹怎么了?”
我的手脚忽然又开始阵阵发冷。
那侍卫看了我一眼,只重复道:“请公子速速回府。”
季汝常风一般刮出了门外,翩翩忙追上去叫了声:“汝常!”
没有回答。
我也趁乱蹿出大门,朝着码头的方向撒腿跑去。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不知为何我心底里没来由地一阵担忧害怕,一路上几乎都在没命地狂奔。
经过码头附近那个小树林的时候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身后有只手搭上了肩膀:“林大夫。”
我吓得一个激灵,柳一飞已经绕到了前边。
他还是穿着之前那件衣服,身上没有血迹。
我眼睛控制不住地直往他身上瞟,正暗自松了口气,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公子,要是再不上船,季申权的鹰犬就要追上来了。”
我忙转过身去,月光下只见左刑天正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河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身旁站着十来个夜行装打扮的黑衣人,个个面色凝重,低头候令。
柳一飞忽然低声呢喃:“来了。”
左刑天收回视线,缓缓地道:“斩草要除根,埋伏。”
话音一落,那十来个黑衣人眨眼便消失在了林间。
左刑天淡淡瞟了我一眼,伸手从腰间解下佩剑抛过来。
“自保。”
说完他也一个轻盈的纵跃,地面上赫然只剩下我孑身一人。
我抱着长剑急得团团转,瞥见不远之外有个半人高的草丛,忙不管不顾地钻了进去。
不久一阵马蹄声传来,到了近前忽闻有人大声喊道:“小心埋伏!”
“啊!”凄厉的叫喊划破夜空,紧接着外面响起一片金属相撞之声。
我紧紧地抱住胳膊,什么也不愿去想,却偏偏什么也不能不想。
身边的草丛忽然一矮,一个人重重地摔在脚边,刚要挣扎起身便对上了我的视线。
大眼小眼一阵干瞪,他忽然注意到我横在胸前的佩剑,立马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我拔出剑不得要领地一通乱刺,没一会便被他看出了破绽,轻巧地一推一带,我顿时感到腰间一阵火辣。
低头一看,入眼一片殷红。
胸口上又是重重的一脚,我被打得跌飞出去,后背撞上坚硬的树干,冷汗直流。
那人正想再冲过来补上致命一击,忽然就像被点住穴道似地定在那里,鲜血沿着插入心脏的乱箭一滴一滴落到地上,高大的身躯颓然倒下。
我闭了闭眼,刚要撑起身子便觉臂上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没等我站稳左刑天便松了手,朝着范围愈小的战圈缓步走去。
我本该就在原地好好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
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无一不在最大程度的刺激着我的感官。
来袭的人已被解决大半,只剩两三个仍在奋力抵抗,其中正跟柳一飞斗在一处的男子看起来分外眼熟,竟是在舞坊里催季汝常回府的那个侍卫。
我忽然意识到左刑天真正想要拖住的并非季汝常,而是跟在他身边的这些高手。如此看来他想必早已探听到季汝常每晚都会在那间舞坊里逗留之事,之所以在茶馆里对他下手,一来是促成我和他之间的相识,二来便是促使爱子心切的季巡抚将手下大半高手调到他的身边,好在恰当的时机趁虚而入。
想到这里我有些茫然地别过视线,不想却正巧目睹了让自己差点崩溃的一幕。
一名黑衣人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刀,用力一劈,对手的头颅齐脖而断,兀自滚到了我的脚下。
“啊!”
我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摸,不由得失声叫了出来。
左刑天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又别过脸去。
满手的鲜血在森然的月光下渐渐化作苍白跳动的火焰,刺得我快要睁不开双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座被熊熊烈火团团围住的豪华府邸,老少妇孺皆在火中奋力逃命,却都被轻而易举地抓了回去。
无助的尖叫声遍布各个角落。
手起刀落,尸首分离,刽子手的表情麻木不仁,做起这些事来就好像切白菜一样干脆利落。
季汝常早已倒在血泊中,凸起的眼珠犹自写满震惊、愤怒、悲伤和自责。
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大夫从中作祟,如果自己能够听取侍卫的建议早些回府,这一切一切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明白,这双曾经救死扶伤无数的手,已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罪恶的污点。
就算我本无意于此。
一把剑忽然被丢到身前,我麻木地抬起头。
那个侍卫已经被柳一飞制住,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捆了起来,扔到地上。
左刑天看着我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自由么?杀了他,我就放了你。”
他的脸上永远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声音低沉沙哑,听起来就像是在诱惑我一样。
我无措地四下看了看,满目疮痍。
杀人不过头点地,夺命仍在晏笑间,这是个与我格格不入的世界。
就好像我意识深处总在不自觉地抵触着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的草菅人命嗜血杀戮同样生生地拒绝了我的融入。
这个世界里,不该有我。
腰上的伤一直都在阵阵泛痛,弯身的时候不免有些吃力。
走到那个俘虏面前站定,我拔出剑来,却见他仍是一脸淡漠,连看都没有正眼看我。
我举剑狠力划下,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身上的麻绳应声而落。
他抬起头,有些不解地望着我。
我转身看向左刑天,却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异样。
也对,以他的睿智分明早就料到我会有这般举动,演上这么一出不过是逗我玩罢了。
可是,老子已经不想玩了!
我冲他笑笑,一字一字清晰地道:“贱、人。”
周围一片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有人想要冲上来,却被他抬手止住。
就算是站在一堆死人中间而非辉煌的朝堂之上,他浑身上下依然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俨然一副君临天下的威仪。
我抬起手里的剑指着他,许是因为太过愤怒,剑尖微微颤抖。
“再怎么说爷爷我也救过你半条狗命,你就这样来报答我?”
步步算计,步步紧逼,我宛如一只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早已失去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权。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个冲到办公室里对我大吼大叫的病人,以及主任在我耳边的一番叮嘱。
未知的命运会比死亡还要令人惧怕。自从遇见了这个恶魔,我的命运便脱离了正轨,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知今后会行往何方。
如此贱命,留之何用?
于是我笑得愈发猖狂,只可惜平日里装惯了斯文,值此日薄西山之际就算想痛快骂他一顿,涌上大脑的也是热血居多,派得上用场的重量级脏话廖廖无几。
“下流东西,我看就算是把你的心挖出来喂狗狗也怕毒死吧……哦,不对,你没有心,你怎么会有心呢?”
“猪狗不如的畜生,狗杂种,死贱咖……”
我继续海骂着,看着面前那张仿若事不关己淡笑依旧的脸庞,感觉体内的力气在一点一滴地流失。
大概是玉兰劫开始发作了吧,我逞英雄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无力倒地的时候脑袋重重地磕到了地上,我居然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恍然间眼前闪现出小诺迷蒙的泪眼,耳中听到他细碎的哽咽:“攸然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对不起,小诺,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我在心中轻轻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