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美人志》端木汐瑶

4、孔雀东南飞（1） 孔雀东南飞

　　入秋时分，清晨的阳光似乎比平日要慢了半拍。当它的光晕一点点化开，愈来愈来温暖时，街上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客店门前，几株梧桐树，在秋风的萧瑟中沙沙作响。偏黄的叶片洒落在地，打着卷儿，惹得打扫的伙计一直不停地抱怨着。

　　程懿馨昨日关在房内哭哭停停，不知不觉间竟沉沉入睡。许是太累了，醒来时分，已是日晒三竿。梳洗完毕，用完早膳，为了不惹他人注意，她换了一身简单的下人服饰，随程宝一同出门。

　　程府依然是红墙高院，威严挺立。那个熟悉的红漆大门贴着白色的封条，门外还站着两排官兵。的确是回不了家，虽然近在眼前。程懿馨心下一阵凄凉，眼角又湿润了。她今日来，并非是为了回府，只存着念想，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父亲的尸身如今何在？母亲是否遭受严刑拷打？那些被遣散的丫环家丁们，都回到乡下了，还是仍然留在京城另谋生计？还有张管家呢？这一连串的疑问，都埋藏于她的心底，无法解答。

　　突然间，她发现不远处有一条熟悉的身影，闪进了一条小巷子。来不及跟程宝打声招呼，她急急的冲向前去。程懿馨这会儿不敢大声喊叫，怕一出声就会引来官兵注意。那条人影似乎知道自己跟在身后，故意放慢了脚步。到了巷子的尽头，前面的那个人停了下来，转过身来。

　　程懿馨愣了一下，扑到那人的怀里叫道：“张管家。”随即哭出声来。

　　张忠财颤微微的俯下身来，抹了抹程懿馨的眼角：“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奴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停了半晌，他掌了掌自己的嘴：“呸呸呸！我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丧气话。”

　　“母亲大人可好？还有湘云他们… …”程懿馨抓紧了张忠财的手，心里不断默念的疑问一一道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况且程宝刚才没有追上来，怕是外面寻你都着急了。小姐如今在哪里栖身？”张忠财急急地问道。

　　“我如今在客栈里暂住，寻思着能找到你们，好了解一些细节，然后再见机行事，盘算着如何才能搭救母亲。”

　　张忠财的眼里露出凄楚之色，两行老泪落下：“夫人她… …。”

　　程懿馨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了出来，此刻她慌乱不已，她承受不了更坏的消息，极力地按捺着情绪：“母亲大人怎么了？”

　　“夫人… …她受不了官兵的侮辱和拷打，在狱中… …咬舌自尽了。”张忠财满面泪水。

　　“啊… …”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心理准备，程懿馨只觉得脑门一沉，这一消息仿若当头喝棒，她瘦弱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隐隐的觉得张忠财不停地摇晃着她，她终究是瘫倒在地。

　　孔雀东南飞，自名为鸳鸯。
　　鸳鸯飞何处，东平南平安。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 …

　　那古筝之声宛转悠扬，如泣如诉，若高水流水般娓娓道来，时而变化多端，时而细腻柔慢，时而悲切凄凉，时而含蓄抒情。

　　突地嘎然而止，只听得一阵拍手声：“好！”一身深灰长袍的中年男子笑道：“馨儿的古筝是弹得越来越精妙了。”

　　少女没来得及起身，先朝着面前那位容貌端庄的妇人娇笑道：“女儿的古筝弹得再好，也不及母亲音色三分。”

　　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回荡着，渐渐的隐去，最后消失了。少女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竟不见了父母双亲，她急急的找寻：“爹爹，娘亲… …回来… …你们回来啊… …你们不能撇下馨儿啊… …”

　　程懿馨在众人的呼唤声中，醒了过来。她抓了抓眼前那位少女的手，熟悉的身影在自己的泪眼朦胧间晃动，她痛苦的情绪霎时化去一半，竟堆起了笑：“湘云，原来你在，还有张管家，程宝，你们都在。告诉我，刚刚那个是梦，不是真的。”

　　湘云将程懿馨的脸埋于自己胸前，不停地哭着：“小姐… …小姐，您为什么这么命苦啊。”

　　“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不是孤儿！我不是孤儿！刚才爹爹和娘亲还在夸奖我，现在一定是看我回来，正跟我玩捉迷藏。”程懿馨猛地推开了湘云，光着赤脚从床上跳了下来。走了几步，却停住了。周围的布置并不是自己闺房内熟悉的样子，而是客栈的摆设。

　　现实就像刚刚那个破碎的梦，残酷不堪。她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毫无任何表情的由着旁边的呼喊，哭泣，召唤。最后，又麻木地被搬上了床。她的内心在欺骗自己，可脑子却清晰的记得，每每从舅父家返回，母亲总是早早的在门外等候，就算是顶着最毒的日头，她依旧撑着把纸伞，一站就是半天。母亲不可能躲起来不见自己。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或许明日一觉醒来，一切会如愿般地变回她想要的样子。哪怕只是于梦中能够与父母再次相逢，她也情愿永远在睡梦中安然度过。

作者有话说

　　一个十岁的孩子，数日间失去了双亲，这个打击在她幼小的心灵是惨痛的。抹不去的记忆，或许改变了她今后的人生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