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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破人亡时(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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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近城门时,骤然停了下来。由于惯性,程懿馨重重地向仰去,她闷哼了一声,急急地用手撑住了坐垫,好让自己平稳下来。
推帘露出了小半边脸,程懿馨说道:“怎么回事?”
“小姐,城门口聚了好多人,要排队搜查,我们恐怕是要在这里耽搁一下。”马夫转过身来回道。
“休息一下也好,这连夜赶路已是人困马乏了。只是不知为何要搜查。”程懿馨稚声未退,却显得干练。当下虽是处惊却声色未变,离不开程守礼从小到大的悉心教养。
“小姐,你稍安勿躁,小人过去打探一番。”马夫把缰绳勒在路旁的一棵树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伙都围在一张告示前不肯散去:今查明,户部侍郎程守礼私吞赋银,畏罪自尽,颁令捉拿一干牵连人员及涉案眷属,择日审理,以追回钱税… …
人群中,纷议不断“不可能吧,这户部程侍郎,为官清廉,平时深居简出,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
“这官场好比泥塘,陷进去了,你能说得清,谁污谁净。”
马夫程宝向后退了几步,急匆匆的小跑了回来,压低了声线,往马车里的人说道:“小姐,咱们不能进城了,府上也回不了。老爷犯了事儿,现在官府正在捉拿家眷和涉案者。”
程懿馨心下一惊,揉搓着双手:“那母亲… …”
“夫人这会,大概已经是阶下囚了。您看,咱们是不是再回郑州府去。”
刹时,程懿馨悲愤难填,直捂胸口。父亲尸骨未寒,母亲锒铛入狱。一夜间,自己居然成为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她闭上了眼,只觉得内里一阵椎心之痛,恨不得抽抽噎噎,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如今形势所不容,只能饮恨吞声。
她咬了咬嘴唇,详细地询问了程宝描述完告示上的内容,遂下定了决心道:“我自小屡居于舅父家中,加之家教甚严,怕是连跟父亲过往甚密的官员也未必知道家里有我这么一位闺女。朝廷现在关押的是涉案眷属,那些丫环和家丁们自然不在其内。现下,母亲大人应只是暂时收押待审。我们此刻不如大方的进城,也未必有人知道我是程府的小姐。”
“小姐所言极是,只怕稍加不慎… …”程宝此时已卸下缰绳,稳当地坐在马车前端。
“你放心好了,就算朝廷真的要捉拿,只怕也不能对一个十岁的孩童下重手。”程懿馨胸有成竹,俨然不像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可是… …”程宝犹豫不决。
“别可是了,母亲大人性命堪忧,我只怕到时给她随意安加了一个罪名。如今,我怎能一人潜在舅父家,偷得清宁。”程懿馨斩钉截铁地说道:“一会儿进城,旁人问起,就说我们姓柳,哦不,姓刘,进京投靠亲戚。”眼下,朝廷彻查,只怕到时又累及舅父一门,联想至此,程懿馨心中有说不清的心酸和不忍。所幸,舅父常年出外经商,朝廷就算是追查下来,也不好为难舅母妇儒。
一阵排查之后,果然如程懿馨所言,主仆二人轻松过关。依照程懿馨的吩咐,他们找了一间离程府较近的客栈先安顿下来。
客房倒是干净,古香古色。收拾停当,程懿馨坐于房内,她倒了一口茶,漱了濑口。虽是一夜未眠,却无半点困乏,只是眼内血丝遍布,有些红肿。想到从此之后,自己可能成为朝廷追捕的逃犯,风餐露宿,亡命天涯,她心下阵阵压抑,不自觉地流下了两行清泪。突遇家变,她一个十岁的少女,其睿智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已非同龄孩童所能及。然而其中的悲苦,却无法向外人尽吐。现下如果湘云在,她心中也不必这么苦闷。
她呆呆地望了望桌上的饭菜,只觉得嘴里干涩,竟然没有一丝胃口。正埋头思索,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她。
“小姐。”辨别声音,应该是程宝,她轻轻地拉开小门缝,只容得下一人进出,在进门之前,程宝朝客房的两边望了望。确定没有人之后,他躬着身子,入了门立刻把上门梢。
“小姐,小人刚刚出去打听了一下。在程府的附近看到一个貌似湘云的女子,小人正准备追上去,可半道被一个小贩缠上了。现在程府周围都是重兵看守,想着这几日,再去那里转一转,运气好的话,兴许可以再碰到她。”程宝说到这儿时,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舟车劳顿,你也乏了,先下去歇着吧,待到明日,我同你一块出去探听。”程懿馨展了展细细的腰肢。
“小姐,这可使不得呀,明日还是小人前去探听,较为妥当,毕竟小人平日里在马厩当差,极少和旁人打交道,外人看着眼生。”程宝焦急了起来。
“莫操心,母亲大人如今尚在狱中,把我关在房内,只生得抑郁。倒不如出去,权当是透透气儿。如今紧要的是,寻到湘云,也好了解这当中之曲折。再者我乃官宦小姐出身,足不出户,生人也未必见过我。”
程宝点了点头,不再反对。
程宝退下后,程懿馨坐于床沿,自从在马车听到程宝细述火灾事件之后,她愈发冷静得像个大人。
三岁读诗,五岁学琴。四书五经,中庸论语,琴棋音律,无不涉猎。因为她聪慧过人,父亲满腹经纶,无不倾囊相授。诸如《为政》 、《战国策》 、《孙子兵法》等也常常私下与她交流。父亲常叹,若为男儿身,以她的才智,假以时日,今后定可为朝廷效力。然而,寄绵绵期望的他,此时已长眠于地下,苍天竟无情地将最后的父女相见,狠狠夺去。
“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程懿馨怎么也不能够相信,能授她于此殷殷话语的父亲,会做出私吞银钱的勾当。或许养精蓄锐,一切方能从长计议。如今,她孤身一人,莫大的冤情,仅凭她一个十岁孩童的唇舌辩解,朝廷恐怕只会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