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美人志》端木汐瑶

2、家破人亡时（2） 厢

　　厢房内，程夫人看着张忠财走出门外，又落下了两行泪，许是听到了“小姐”二字，但是很快地，她用手抹了抹：“湘云，服侍我梳洗一下，扶我去灵堂。老爷的后事，交给张管家一个人，我不放心。”

　　梳洗完毕之后，程夫身着素服，踏至灵堂。她神情哀伤，看着堂内一条白布覆盖在程老爷身上，她的身体禁不住晃了晃，遂支撑着，挺到程老爷的尸身前，终是抵不住又啕嚎大哭了起来。

　　旁边的湘云扶着程夫人，一面用手绢拭着眼泪，一面劝道：“夫人您要节哀啊。老爷这一去，咱们府上还靠您撑着。”

　　程夫人撂下了湘云的手，突然扯开覆盖在程老爷脸上的白布，抚摸着那一张已经被烧得分不清面目的脸：“老爷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撇下我们母女不管，这叫我们娘俩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呀。”

　　“夫人！夫人！”湘云见劝不住，也跟着不停的哭了起来。

　　缓了好久，程夫人抬起了头，哽咽着：“去打些水来，我要给老爷擦擦，好好送他走。”

　　一盆盆黑黄的水被端了出去，程夫人一边拭擦着尸身，一边喃喃自语低头同丈夫说着话，仿佛他并没有死去。在湘云的帮忙下，她翻动着程老爷的身体，试图清洁他的后背。突然她惊住了，手中的毛巾滑落下来。遂捂着脸，带着哭腔叫道：“湘云，你出去！”

　　湘云不明原由，只是缓缓地将程老爷的身体放平，退了下去。

　　“老爷，为什么呀？”只听见身后一阵阵凄凉的呜咽，这一次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虽然带着疑惑，湘云却不敢多作逗留。

　　一辆马车在古道上飞快地疾驰着，扬起了阵阵尘土。进入太原府之后，步伐渐渐地慢了，最后在挂着“柳宅”匾额的门外徐徐地停了下来。

　　小院内，亭台石砌，假山叠起，瀑布急流。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飘荡其间。一个约摸十岁大的女孩在丫环的追逐下，跟在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身后小跑。女孩身着粉色花裙，头顶挽着双发髻，两只小辫子在肩上窜来窜去，出落可人。男孩穿着深蓝小袄，长得一副眉宇清秀的样子，两只小眼睛调皮的眨着。

　　“宇哥哥，等等我。”女孩如铃铛般的声音，煞是好听。

　　“表小姐，您慢一点。”跟着后面的紫云气喘吁吁，却忧心重重。

　　男孩转过身了，朝着女孩扯了一个鬼脸：“你追上了，我有东西送你，倘若追不上，那我也没辙。”说完嘴巴咧咧地又跑开了。

　　眼看着男孩和女孩的距离越拉越开，已经追不上了。突然扑通的一声，女孩跌在地上，哇啦啦地哭了起来，两只手捂着脸，眼睛却从指缝间向外偷看。

　　“又在骗了我是吧，这招对我已经不管用啦。”男孩侧过身来，笑眯眯地斜看着她。

　　女孩依旧捂着脸，索性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少爷，您就不要再招惹表小姐了，一会儿弄得全身脏兮兮，奴婢在夫人那里该要讨骂了。”紫云嗔怪着。

　　男孩转向女孩走了回来，朝她伸出了一只手：“罢了，看在娘亲的份上，起来吧。”

　　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突然对准那只伸出来的手，猛地拍了一下，然后调头就跑：“来呀来呀，抓我呀。”她不时的向后吐了吐舌头，却不慎撞进了一个妇人的怀里。

　　女孩把头抬了起来，见着被撞到的妇人竟然落着泪，用手绢不断地拭擦。她敛了笑容，赶紧扯了扯妇人的衣角，娇滴滴的说道：“舅母，您别哭，馨儿是不是把您撞疼了。”

　　柳夫人弯下了腰，轻摸着程懿馨红彤彤的小脸蛋，温柔的说道：“馨儿乖，舅母不疼。快随程府派过来的家丁回去。”她一面指着身后的来人，一面叮嘱紫云：“去表小姐房里找小桃，把收拾好的行李拿过来。”

　　“娘亲，为什么让懿馨妹妹这么快就回去，我想让她在家里多留一阵子。”柳星宇一个劲步上来，拼命地摇着母亲的手臂，喃喃道。

　　“宇儿，莫要在这儿胡闹，你姑丈他… …”还未说完，柳夫人已经是泣不成声。

　　程懿馨就这样的，还未了解来龙去脉，已经被来人牵着上了马车。她掀开了帘布，马车急急地调转了方向，她探出脑袋向外招了招手，终于在柳星宇依依不舍的送别中越行越远。

　　日夜兼程，到了黎明时分，不远处京城的高墙红门清晰可辨。程懿馨一宿都未曾真正合眼。恍惚间，她看到父亲从身后握着自己的小手，执笔教授书法。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程懿馨口中默念。父亲为官多年，清廉不阿。当年自己临摹的第一幅字帖，正是《诗经》上的这句话。哭了一夜，她满脸泪痕，衣襟尽湿。无奈这一声声悲切再也换不回父亲疼惜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