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独自凉》似水流言

7、第 7 章

　　离发车还有十分钟，李子青和程远在候车室并肩而立，光亮如镜的玻璃门里的映出两人一样的修长挺拔的身影，犹如父女。李子青转开目光对程远说：“一直以来，谢谢程叔叔。”程远拍拍她的肩膀，“不用客气。”两人俱是一阵沉默。半响，程远轻轻地说：“我只有程飞一个儿子，早几年我前妻接去了美国，也不打算回来了。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所以，你不用道歉，更不用道谢。”李子青听到这话，只得生生的把到了嘴边的“谢谢”咽下去，听到催促检票的广播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那我上车了，程叔再见。”程远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她的手里，“这是嫁妆，密码是你的生日。”李子青忙着拒绝：“这怎么可以，我不需要。”程远板起脸：“长者赐，不应辞，收好了。虽然我知道小方也是个可靠的孩子，但女孩子还是要有点私房钱傍身。你进去吧，我回去了，你妈估计还没哭完呢。”说毕转身潇洒离去。李子青只得收下了卡。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暴风雪，李子青乘坐的客车在路上滞留了十多个小时，从来不昏车的李子青这一路吐得天昏地暗，整个人空成一个倒空的麻袋，软绵绵的瘫在位子上不能动弹，到了方林所在地城市，已是半夜两点。她用方林给她的钥匙开门进了屋，在换鞋的时候，一双宝蓝色的高跟鞋静静在立在鞋柜里。李子青的心一下子就像被丢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火烧火燎的疼，她从来没有穿过、买过任何高跟鞋，她也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是方林送给她的礼物。她无意识的放下行李箱，抬脚想向卧室走去，可是双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钉在了地板上。
　　她突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父亲带着她去买热水瓶里的壶胆，父亲很认真的把一个壶胆贴在耳边仔细聆听，她好奇的问他在做什么，父亲温柔地笑着，把一个壶胆贴在她的耳边，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像风声在树梢呼啸而过，像海浪拍打着崖壁，像马蹄践踏着泥泞。父亲摸着她的脑袋说：“这是空的声音。”父亲去世的时候，李子青才五岁，对于父亲的记忆大多来自母亲和旁人的回忆，唯独段记忆，无须与他人分享。她还记得自己说讨厌这种声音，问父亲怎样才能让这个声音消失，父亲怎样回答自己的，她却不记得了。现在，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她又听到了这样的空的声音，这种强大的轰隆声自四面八方奔涌而出，喧嚣着想把她挤出这所房子，然后假装她没有来过，假装没有什么也没发生过。李子青咬牙切齿的踏出几步，缓缓地伸出手去推门。
　　李子青后来常梦到自己十五岁和二十二岁的这两个相似的夜晚，永远在推开重重叠叠的门，一扇接一扇，永远推不完，进不得退不得。
　　门应手而开，她顺手开了灯，房里的一切清楚地映入眼中。李子青默不作声，与床上惊醒的两人六目相对。尽管心里已经有个小人在竭斯底里的在砸花瓶，面上却是微微笑着，她挑了张舒服的椅子坐下，自言自语地说：“生活真是一部鳖脚的连续剧，处处狗血步步雷人哪。”然后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得对方浓眉大眼容光滟滟，倒是个美人，于是对盯着方林冷笑道：“倒也不差，如果输给了不如我的女人，那才叫憋屈。”女人一声轻笑：“啊，方林，这回你要怎么做呢，选我还是选她？”方林慢条斯理的拣起地上的衣服扔给身边的女人，平静地说：“婷婷，你先回家吧。”徐婷婷爽快的掀被起身穿衣，毫不介意地在李子青面前展露自己的美丽身体，李子青轻佻的吹了一声口哨：“36，28，36，完美身材。”徐婷婷走过来，莞尔一笑：“多谢夸奖。”举止优雅，服饰得体，在这样狼狈的情况还能镇定自若，李子青倒对她心生几分佩服。徐婷婷提醒方林明天要去她家之后，袅袅而去。
　　李子青的脸色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就沉下去，眼光幽幽的看着方林，似悲似喜似憎似怒。方林又躺下去，李子青只觉得心底烧起来，烧得没边没际没完没了，想要毁掉一切似的，她几步蹿过去，双手掐住方林的脖子，死命的往枕头上磕。方林没有挣扎，没有出声，脸上的神色不悲不喜不憎不怒，只是闭上了眼不看她。李子青看着他额上跳动的青筋，松开了手，失神的跌坐在床边，望牢他喃喃问：“这就是你那个纯良漂亮的青梅竹马？”方林终于睁开了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都可以有玉树临风人见人爱的大少爷，我为什么不可以有纯良漂亮的青梅竹马。”李子青听到一阵十分陌生的笑声，尖锐刺耳，像利刃划破玻璃，听了一会才醒悟是自己在笑：“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果然是你。”她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入他的手心，起身离去。
　　李子青第二次茫茫然的立在异城夜半的街头，空荡荡的胃在绞痛，心里却堵满了垃圾般恶心作呕，身上说不清是冷是热地在发抖，走了许久，两腿麻木得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的一部分，才叫了辆出租车去了酒店，一头栽在床上睡死过去。醒来时房中漆黑一片，她拧亮灯，取过手机看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呆若木鸡地坐了半刻，被打击到麻痹掉的感觉渐渐回来，只觉得自己饿得几乎脱虚，打电话叫餐的时候差点连话筒都抓不牢，她自嘲的笑了：险些成为因失恋而饿死的第一人。
　　味同嚼蜡地填了些东西下肚，李子青踱到阳台去透气，从十楼往下看，只看得见下面蝼蚁一样的人影，她暗忖：“从这里跃身一跳，肯定死得透透的。”四肢似乎在蠢蠢欲动，双手也攀上了阳台的拦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