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梦浮桥

84、第十七章 一个志愿者

　　那天上午，金环是和仲青一道走的。一辆面包车过来接她们俩，坐在前排的是两名军人，最后一排还坐着两名军人。金环不知有多诧异，又看不到别的志愿者，悄悄问仲青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军属医院的研究项目，派军人接送很正常。至于为什么看不到别人，当然是因为我有特权，我不想和别人挤在一个车里。”

　　金环有点啼笑皆非：“那我是沾了你的光了。”

　　“那当然，”仲青叫金环先进车厢，自己跟着钻进去，“要不是怕太惹眼，我还打算叫他们开直升机过来。”

　　金环想起上次坐直升机的经验，知道仲青真做得出来，连连摇头：“太夸张了。”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后，仲青以现在太阳还很毒，她需要睡觉为由拉上窗帘，将左右后三面车窗遮得严严实实，而后将座椅放平，两手交握入睡了。金环无聊，又不敢跟别人聊天，那四名军人一看就觉得好严肃，令人生畏，更不可能去搭话了，只好有样学样也躺了下来，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金环是被仲青叫醒的，原来已经到目的地了。她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张望周围的环境。前方是一栋东西方向延展双翼的六层大楼，在大楼中央挂三个镀金大字：住院部。东侧、西侧和南侧各有一栋楼层数不一的楼房，不知道是什么部。

　　仲青叫两名军人帮忙拎行李，自己牵着金环的手直接走上台阶，进入观察部一楼大厅。一名医生迎面而来，笑容可掬地说：“金环小姐是吧，我姓卢，你叫我卢医生就行。”被仲青瞪了一眼后，他忙补充：“仲青小姐，两位请去登记一下，房间已给你们安排好了。”

　　登记毕，卢医生带两人上去，来到五楼东侧的506号房间。推门进去后，金环惊讶地发现这里和普通的病房不一样，玄关有鞋柜，左手是卫生间，再往里走几步，却看到一个朝南的客厅，面积足有她家那么大，墙壁铺了墙纸，地面是厚厚的地毯，沙发、茶几、电视柜、冰箱、酒柜、盆栽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五十寸的平板电视，沙发后面则是铺满整个墙面的书柜，书柜和沙发中间有一组厚重的实木书桌和椅子，装修虽然充满浓厚的老干部领导范，但也能看得出设计和材料都非常上档次。

　　金环迷茫地站在客厅入口，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直到仲青拉着她拐入客厅右手的门里，才看到两张床，一张是实木床，一张是可移动的病人床，这让她稍稍有了点这是病房的实感。屋里除了两张床外，墙壁上又挂了一面四十二寸的平板电视，衣柜、床头柜、台灯、装饰画等家居物件也很齐全，装修仍然延续了客厅的风格。

　　有了客厅和卧室的铺垫，金环有了心理准备，进入卫生间，果然发现里面别有天地，除了必有的马桶、花洒、水槽、梳妆台外，居然还有超大的浴缸，浴缸边上就是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

　　“看上去好像豪华酒店套房啊。”金环心想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这里本来就是豪华单人病房，领导住院一般都在这儿住。”

　　仲青的解释让金环恍然大悟的同时，也产生了疑问：“可是我只是普通的志愿者啊？”

　　卢医生急忙为她解惑：“是这样的，因为你们这批志愿者要在这里接受很长时间的观察，为免你们的情绪受到不必要的影响，就安排你们住在生活气息相对浓厚的豪华病房里。你想想，要是在普通的病房住上一两年，没病也要憋出病来是不是？”

　　金环觉得很有道理，又很忐忑：“仲青呢？”

　　“我就在你隔壁的508号房。”

　　“也和这儿差不多？”

　　“对。”

　　金环很高兴：“我妈妈应该也能放心了。”

　　卢医生移开目光看向仲青：“要不要去看看你的房间？”

　　金环跟过去看了一眼，仲青的房间布局和她的房间一样，左右对称。她返回去安放衣服行李时，卢医生过来提醒：“下午有体检，先别喝水吃饭。检查结束后就可以进食了。以后每天都会有体检。”

　　看到金环倏地变色，卢医生笑道：“别紧张，今天刚住院嘛，要建档案，检查项目会多一些，以后每天例行的检查就会很简单了。”

　　金环这才放下心。

　　下午的身体检查异常繁琐，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有检查项目，还分得非常细致，每个小项目都有专人记录。最让金环意外的是院方居然还安排了志愿者心理状态评估项目，最让她惊恐的项目是抽血样，上次在大学被抽了一回，这次入院还要被抽一回。仲青居然还火上浇油，说以后每周都会抽血样检测，更让她产生了误信谗言的悔恨：为什么要傻乎乎地来当志愿者！

　　仲青陪金环住了几天，就以有任务为由要出去几天，金环让她帮忙给母亲捎个话。仲青二话不说，用手机拉金环咔嚓咔嚓拍了十几张照片，就出院了。

　　接仲青出院的是陶杰，卫中彦则被元有坚当成幌子，到处去搜查潜藏在Q市的间谍，朱掌雷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叫出来执行任务，三人暂时不会聚在一起。

　　“元科长让你暂时先别回Q市，在其他市里搜查各国间谍，可能的话尽量连根拔出。”

　　“离开前先送我到一个地方，我办完事就马上走。”仲青低头摆弄手机，给金环母亲发了个短信。

　　陶杰按仲青的吩咐，送她到金环家楼下。金环母亲刚刚回来，仲青看着她上楼，方才去附近的冲洗店，把照片都冲印了一份，又在街边的路摊上买了几袋水果和一箱核桃奶，方才去见金环母亲。

　　金环母亲过来给仲青开门，脸上没有笑容：“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行。”她指了指金环的屋子，“我们在那儿说话。”

　　仲青将礼物放在玄关鞋柜旁边，提着照片袋进入金环的屋子，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金环母亲倒了杯水，递给仲青，自己坐在金环的床上。

　　仲青道了声谢，没有马上喝，而是将杯子放在书桌上，把装着照片的袋子交给金环母亲，说：“这里是一些照片，请伯母过目。金环现在住的地方环境很优越，大家人都不错，全是高规格待遇，金环在那里会过得很好。”

　　金环母亲抽出照片，一一翻看，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情。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抽出几张有女儿的照片，看了良久，泪滴就落了下来，在照片上滚成大大小小的水珠。她捂住嘴，抽噎起来。

　　仲青握紧交叉的双手，牙齿死死咬合在一起。

　　“……真是傻孩子……她怎么不想想，她和你不一样的……你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

　　仲青不得不开口：“伯母，就算是我也没有特殊待遇的。”

　　“你要怎么解释，一个志愿者为什么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这是国家级别的项目，需要志愿者长时间……”

　　金环母亲连连摇头，打断仲青的话：“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孩子从小听不见，从没见识过社会的黑暗，对别人都总是往好的想。你骗得了她，可骗不了我！你们所说的那个什么项目，从头到尾都透着不正常，我怎么也不能放下心来！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金环？全国那么多人，那么多大学生，怎么就选上了一个聋人女孩？我打听过了，其他被选上的人可没听说过会住这么好的地方。说这里面没有猫腻是个人都不会信！”

　　她放下照片：“你不知道，我为了养那个孩子，不知有多辛苦，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好不容易把她养大。”说着就扑过来抓住仲青的双臂，半跪了下来。

　　仲青一惊，慌忙把金环母亲扶起：“伯母，别这样，我当不起。你没必要求人——”

　　“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女儿？能不能告诉我真相，就算是死，也要让我们死得明明白白！我的女儿，怎么就被看上了呢？”

　　仲青心中又是苦涩，又是疼痛，轻声问道：“既然觉得我们有问题，为什么伯母会答应呢？”

　　金环母亲不肯起来，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嗓子嘶哑，半说半喊道：“我看到你的态度就知道了，你说你是为国家干活的，是国安局的人，这难道是能让我拒绝的事吗？根本没有我能拒绝的份，是不是？”

　　仲青强行扶起金环母亲：“你先起来，你先起来，你想知道真相，我会告诉你的，你这样子，大家没法好好说话……”

　　金环母亲于是在仲青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两人一起坐到床上。仲青环顾四周，知道这家人没有用纸巾的习惯，只好拿金环的枕巾应急，递给金环母亲。金环母亲接了过来，闻到女儿的味道，伤心难抑，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小心用枕巾擦泪，不去碰鼻涕。仲青到屋外找到一卷手纸和一张废报纸，回来将废报纸铺在书桌上，手纸递给金环母亲。金环母亲接过手纸，开始擤鼻涕，慢慢冷静了下来。

　　仲青在金环母亲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伯母，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可是你的误会太深了，我只能告诉你真相。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的苦心。伯母，这确实是一件不幸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听我说。”

　　金环母亲瞪大眼睛，紧张地望着仲青，满眼都是害怕和惶恐。

　　仲青顿了一顿，组织话语，说：“最近医学上有重大的突破，发现了一种罕见病，这个病的发作率很低，十万人中不一定有一个，但是，它一旦发作起来，会对周围造成很大的破坏……”

　　“你说什么？”金环母亲反手紧紧抓住仲青的手，“你说我的女儿得了这种绝症？”

　　“伯母，你先听我说完，好吗？”仲青点了点头，又说，“这个病因为是新发现的，全世界目前还没有治疗的好办法。国家要保护老百姓的安全，保护公共财产不受损失，幸好患者人数很少，有办法控制，于是国家决定全国都筛查一遍，找出所有可能患有这种病的潜在患者，集中起来治疗。就算现在没有治疗的办法，只要通过研究，将来总能找出治好患者的办法来。”

　　金环母亲已经泣不成声，捂住嘴说：“我的女儿怎么就得了这种病……这是什么病啊？”

　　“这是一种遗传病，还和环境有关系。”

　　“得了这种病，能活多长时间？”

　　“这……从统计数据来看，几乎没有人能活过三十岁。”

　　金环母亲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到地上。仲青急忙扶住她，把她平放在金环的床上。过了一会儿，金环母亲清醒过来，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我们怎么这么命苦！我的女儿还没过上好日子，怎么就得了这种病！我们母女俩怎么就没有好命呢！老天爷，你瞎了眼！……”

　　仲青无力地垂着手，默默地看着金环母亲哭喊。

　　过了二十多分钟，金环母亲终于哭累了，嗓子也哑了，混身力气都丧失了，终于平静了下来，只是睁着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仲青弯下腰来，去握金环母亲的手，轻声说：“我保证，金环在往后的日子里能过得好好的，再不会有人伤害她，再不用为生活发愁。这也是一种幸福。”

　　金环母亲慢慢坐了起来，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仲青把她那还没喝过的水取过来，送到金环母亲手上。金环母亲喝了几口，缓过气来，无力地说：“一切都拜托你了……你肯和她作朋友，我很感谢你……”

　　“这不是用得着感谢的事，我很喜欢金环，很乐意和她作朋友。伯母，金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她真相。”

　　“我知道，我不会跟她说的。那孩子啊，唉，一直没真正长大过，她从没一个人生活过，没人照顾她，我真不敢想像啊，我还想着趁她年轻的时候，赶紧找个好对象……”

　　金环母亲拉着仲青的手，开始絮絮地从金环出生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她上大学，一直讲到太阳西坠。仲青只是望着金环母亲的脸，认真听着，没有一丝不耐烦的样子。

　　话总有说尽的时候，金环母亲留仲青用过晚饭，方才送她到门口，问她：“我还有机会看到女儿吗？”

　　仲青看着她，轻声说：“我会帮你们争取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