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梦浮桥

72、第五章 很像植物人

　　听过陶杰的介绍，仲青感到程问夏这人不简单，恐怕不会轻易跟他们离开，先跟卫中彦确认了强行带走程问夏的流程，然后才敲响三楼一号门。

　　起初程家没有开门，仿佛无人在家。然而仲青关掉耳机过滤功能，就听到门对面起码有两人在活动。于是她继续敲门，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里面的人实在装不下去了，只得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中年妇女，应该是程问夏的母亲。她没有马上开门让仲青二人进来，只开了个门缝，堪堪露出一个头，朝他们说：“我家这两天有事，两位客人要是想算命的话，改天再来吧。”

　　仲青看出程母态度异常，传出来的声音也满是焦虑，迫切希望他们能就此离开。她心中一动，略略移开耳机，心里咯噔了一下，双眼直视程母：“程问夏出问题了？”

　　程母吃了一惊：“你知道我家囡囡的名字？你们是什么人？”

　　仲青重新调好耳机的位置，回头对卫中彦说：“把证照亮出来。”卫中彦一怔，随即从怀里取出国安局执照，打开并亮给程母看。程母仔细打量这张执照，惊诧万分，犹疑不定，回头朝屋里喊：“老头快过来。”程父犹豫地出现，两人交头嘀咕了半天，最终还是让仲青和卫中彦进来了。

　　程氏夫妻拙于言词，出于对卫中彦长相的信任，说不两句就请俩人进入客厅右侧紧闭着门的卧室，说只有亲眼看看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仲青和卫中彦按捺住惊讶，起身随同程氏夫妻进入卧室。

　　两人第一眼看到了整洁得近乎雪洞一样的房间，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方小桌和一只椅子，只有绣满了俗艳的红花绿叶的窗帘为这间屋子带来了生气和色彩。而后他们看向床上静静躺着的年轻女性，眼睛因失明而深凹，即使有外人入内也仍然无动于衷，仿佛一个死物。

　　卫中彦与仲青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大步上前，探了探程问夏的气息，还有呼吸和热度，再轻唤她的名字，继而轻拍她的肩膀，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卫中彦倒退两步，愕然地看向仲青，“很像植物人的症状。”

　　夫妻俩苦涩地连连点头：“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仲青略一思考，果断地说：“送她到省医院去作检查，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她的治疗费用我们包了。”

　　程氏夫妻瞪大眼睛望向仲青，只见她面色严肃，不似开玩笑。卫中彦已经拨通医院的电话，叫对方开救护车来。他们大喜过望，连日的苦闷忽然有了排泄口，泪花一下子溢了出来。他们不敢去握仲青和卫中彦的手，只能合掌连连道谢，泣不成声。

　　“谢谢！谢谢恩人！谢谢！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仲青板着一张脸说：“先别谢得太早，我想她应该是罕见的病例，有可能经过治疗醒来，更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以后会有许多人为她作各种各样的检查和试验，你们能接受吗？能做好心理准备吗？”

　　程氏夫妻迷茫地看看仲青，再互相交换眼神，最后朝仲青说：“我们也没办法救她，只要你们能救她，我们什么条件都愿意接受。”

　　在等救护车来的空当，仲青和卫中彦跟程氏夫妻打听一切和程问夏有关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算命的，为什么算命那么灵验，发病前都见过哪些人，发生过什么事，并美名其曰查找病源。程氏夫妻没见过世面，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很快就叫两人套出许多信息来。

　　据夫妻俩陈述，程问夏初中毕业后就不肯继续上学了，也不怎么和以前在特殊学校一起念书的朋友玩，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夫妻俩就想是不是该送她去学按摩，将来也有碗饭吃。不想他们还没提出来，程问夏忽然帮了一个邻居，替人家解决了一场大麻烦，直接开始了算命生涯。

　　程问夏算命极其灵验，口碑渐渐传了开来，经常有人上门求助，更不乏有钱人一掷千金，一家人的生活遂一日赛一日的好。可是程问夏脾气古怪，生意日益见好，反而减少了算命的次数，非大事急事不算，程家一下子门可罗雀。幸好每次算命的报酬堪堪可维持一家人的舒适生活，于是夫妻俩就没什么意见，放手让程问夏自己拿主意了。

　　这些信息都和陶杰交代的相符，可见程氏夫妻没有说谎，程问夏也确实没有修改档案。仲青又问夫妻俩，有没有同学来找程问夏。

　　“当然有哇，可是咱家囡囡个性古怪着呢，人家来瞧她，她还不乐意。”

　　程母说大概是在程问夏毕业后开始算命，有点小名气的时候，有几个同学来找她，程问夏不肯见他们，总是提前跟父母打招呼，寻个由头外出避不见客。结果这也避不开，好像在外面被人逮个正着，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回来的时候还阴沉着脸呢。

　　仲青和卫中彦互看了一眼，一半了然，一半好奇。他们基本确定这些同学肯定是邹异同当年留下的知情合作伙伴，并担负起监视跟踪同伴们的任务。程问夏有疑似预言的能力，会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也不奇怪，然而她又为何拒绝和对方合作，想要断绝联系，就无从得知了，个中缘由大可深味。

　　“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仲青心想说不定这会成为一个找到团伙突破口，可是也不好说，对方有洗脑能力者在，有可能对程氏夫妻下手。

　　果然夫妻俩都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有男有女。后来还是程母记起一些事，拍手道：“对了，好像后来还有两个女同学来找她，见了几次面，每次都说挺长时间的。”

　　“她们长什么样也记不起来吗？”

　　“人都没见过，哪还能知道长啥样啊。”

　　“人都没见过？”

　　“唉，囡囡总是神神秘秘的，都不肯让我们知道。要不是囡囡被我们烦了，不小心说走了嘴，我们还真不知道还有同学来看望她呢。”

　　程母唠唠叨叨说程问夏毕业后也不和人来往，别说交朋友了，怕是连嫁人也不想嫁了。他们当父母的好生担心，就算没见到个影，好歹有朋友来看她也成啊。万一将来他们走了，谁来照顾女儿？不还得指望个活人吗？

　　卫中彦有点气馁，前一拨记不得，这一拨人都没见到，能力者果然难搞。

　　仲青继续套话：“程问夏是什么时候发病的？发病前有见过什么人吗？”

　　“十四号，”这次轮到程父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囡囡是十四号突然起不来的。发病前三天吧，囡囡见了最后一个客人。”

　　“什么样的？”

　　“是个女的，很漂亮，二十五岁左右吧，感觉还要更年轻点。”

　　程母跟着补充道：“人是真时髦，还戴太阳眼镜，进门了也不拿下，愣不让我们看她长啥样。说不准是哪儿来的大明星呢，以前也有明星来找囡囡帮忙的嘛。”

　　“这个客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要说奇怪好像也没有……她跟囡囡说话时间不长不短，可是好像很不愉快。哦，对了，她走了后，囡囡就在窗边发呆，说又一个，说了好几遍，我叫她都没听见。”

　　“又一个？”仲青和卫中彦都直觉此人可能也是团伙中的一个人，但不是前两拨人中的任何一个。二十来岁的人，大家总是不好判断年龄，只能从衣着打扮、谈吐举止猜测，难以参考。

　　程氏夫妻想起了程问夏还清醒时的模样，又难过起来。仲青及时问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反常的地方了？无论什么样的线索，哪怕是蛛丝马迹，都尽量想一想，也许它会成为救程问夏的关键。”

　　程母仔细回忆，不太肯定地说：“这个嘛……好像上个月初，囡囡就非常不安，总是说看不到什么的……”她突然拍手道，“对了！那个客人走后，囡囡也说了，还是看不到什么的！然后她就精神很不好，老是走神，也不吃饭，还跟我们说再不要见客人了……”她哽咽起来，再次闪出泪花，“是不是她再也算不了命了？真是傻孩子，就算不能再算命了，我们也愿意养她一辈子啊！她还年轻，还能再学点别的啊！大不了去当按摩师，算命有什么了不起的！”

　　程父长长叹了口气，背过脸偷偷将眼泪揩掉。

　　仲青继续套话，可惜夫妻俩再也提供不了任何新信息，再有也无非是在已有的信息上添加细枝末节罢了。两人便知道暂时再也问不出新东西了。

　　正好电话铃声响起，原来是救护车到了。卫中彦便抱着程问夏蹬蹬蹬下楼，仲青和程氏夫妻俩跟在后面。朱掌雷看到突然来了一辆救护车，还停在这家楼下，好奇凑过来，不想看到这个架势，唬了一跳：“你们还打出人命来了？”

　　仲青横了他一眼：“少在那里放屁！周围有动静吗？”

　　朱掌雷笑嘻嘻地说：“没有，就看到了个美少女。”

　　仲青和卫中彦一听，便知道这小子又去泡妞了，都不约而同“砰”地关上救护车的门，把朱掌雷给扔下了。朱掌雷忙追着车跑，可是脚程跟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救护车越来越远，最后绝尘而去，只能跳脚大嚷大叫。

　　暂时将程问夏安置在市医院里后，仲青让卫中彦帮忙摒退众人，只留她在单人病房和程问夏独处。她这一听，心里直沉，越听越心惊：程问夏居然只有生命活动的波动，却没有任何思考活动的迹象！

　　仲青听过植物人的声音，他们的意识固然平静如一滩死水，但偶尔也会出现一点微弱的思维波动。程问夏不是，她虽然还能自主呼吸，却一点意识波动也没有，简直就像被抽走了灵魂。

　　这让仲青猛然想起上个月被送走的胎儿，研究所使出混身解数也不能使胎儿复活，不得不宣告它已脑死亡，虽然胎儿的大脑疑似仍然存活——这与程问夏现在的状态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