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梦浮桥

137、第七十章 没想到我还

　　仲青换好衣服，出了住院大楼，卫中彦已经开着车子等在大门口。她钻进车子，坐在后座里，说：“先去我家。”

　　卫中彦微一点头，将车子驶离了军属108医院。

　　这是两人自伪车岛大爆炸后第一次见面，仲青看到卫中彦一如既往地开车，仿佛从不曾被炸没半个身子，感到一种微妙的安心。她刚要说话，却被卫中彦抢先了。

　　“如果命令下来，你还要上前线吗？”

　　仲青抬眼看后视镜，正好能看到卫中彦的双眼，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她答道：“这次失败责任全在我身上，我很担心自己还能不能上前线。”

　　卫中彦紧锁眉头：“你都差点死掉了，再让你上前线就很不合适了。”

　　“我若不去的话，就没人把金环找回来了。只有我去找她，她才有可能活着回来。”

　　“金环对你来说是这么重要吗？”

　　仲青微微叹了口气，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在意呢？

　　“就像我对车岛行动失败负有重大责任一样，我对金环也负有责任。是我把她骗到医院，把她们母女分开的。我答应过她的母亲，要好好照顾她。”

　　卫中彦这才恍然大悟，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很是懊悔，为什么他就是没想到呢？仲青一直没能从母亲自杀的阴影走出来，见到金环和母亲相依为命感情极深，自然而然将自己的渴望投射在这对母女身上。仲青是在下意识疗养自己的心伤啊！

　　一旦明白了仲青的心态，卫中彦感到了事态的严峻。如果没能把金环带回来，让母女俩再次团聚，仲青那颗一直在流血的心将会遭受更加痛苦，更具毁灭性的打击。到时候仲青会是什么样子，又会如何封闭自己，他真不敢想像。

　　一定要把金环找回来！

　　卫中彦下定了决心，不断设想着以后该怎么做，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忽然察觉到仲青今天有点反常。她是怎么了，居然会如此直白地说和自己有关的事，要放到以前，她总会拿别的事，或者堂皇正大的理由搪塞。他可不觉得仲青会突然转性，也不认为自己感动到了她，一定还有什么理由，让仲青不得不更为直接地表达意愿。

　　他还没想通，仲青的家已经到了。他们远远看到那座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上的半爿房子，房子周围拉起了占地颇广的警戒线。警戒线截断的公路两端都设了关卡，武警们在关卡周围持枪戒备。卫中彦驶到关卡处，亮出工作证，值班的武警检查后便放行了。

　　车子停在院门口处，时近正午，两人下了车，环顾四周，清清楚楚地看到两层小楼被打掉了近半截，祼露出内部的设施，宅院周围全是被Gregory和Bifurcatior战斗后的痕迹，坑洞无数，血迹斑斑，秋风吹过，枯草萧瑟，越发显得分外凄凉。

　　卫中彦自觉地在外面等候。仲青一个人进入屋子，在玄关前驻足，注视着倒塌的墙砖和周围的血迹，看得出有一个人曾被压倒在里面，却没有搬动人体的痕迹。四周还有许多不同的鞋迹，从鞋迹上看，这里来了四个人，有三个是女性，另一个是男性……谢芳成来过这里？莫非金环的母亲在这里受了重伤，后被谢芳成救走了？

　　仲青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摘下耳机听了一会儿。过了两三分钟，她轻轻叹了口气，戴回耳机，举步在房子内转了一圈。

　　金环母女俩入住的房间还保持着那天晚上的模样，床头柜上摆放着闹钟、圆珠笔、记事本、国产廉价护肤霜等物什，洋溢着生活气息，床上被子掀开着，床单褶皱密布，所有东西、柜台、地板都蒙着一层灰尘。

　　唯一幸运的地方，是她们住的房间没有直接遭到破坏。真正倒大霉的，反而是仲青平时住的卧室，南边墙壁全被拍掉了，露出钢筋、砖头和水泥墙。

　　仲青本来没打算看自己的卧室，只是她听到那房间里传来了金环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过去，推开门，便看到散了一地的梵高的星空拼图碎片，只有零碎的几块还勉强维持着拼合的模样。

　　金环在这里又重新玩拼图了吗？仲青走过去，蹲下，拣起一块碎片，揩掉灰尘。毫无预兆地，金环的声音迅速穿透耳机，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响起。时至今日，仲青第一次惊讶地发觉，原来金环的声音也能这般侵城掠地唯我独尊地奏响。可是，那满溢整个屋子，占据她的脑海的声音，传达出来的却是那样小心翼翼，充满疑惑又不无企盼的小心思。小心思重重叠叠连绵不断，像拼图碎片一样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图案逐渐清晰，轮廓逐渐明了，变成了巨大的无法忽视的思念。那强烈的思念毫不犹豫地笼罩住仲青的全身。

　　仲青不由自主地湿润了眼睛。

　　她怔怔地呆了几分钟，将拼图碎片收起来，一股脑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便下了楼。

　　卫中彦看到仲青出来，说：“我刚才联系了江局长，问他要来了医院地址。另外，江局长还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仲青皱皱眉，虽然没人跟她细说现场情况。但小楼里残留的声音还是让她摸清了当晚的经过。金环早已被苏联的Bifurcatior们抢走了，谢芳成过来的时候已扑了个空，她在这里逗留了片刻，让其他能力者救了金环母亲并带走。从哪个角度来看，谢芳成都没道理会对金环母亲不利。

　　“听江局长的口气，不像是坏事，还说百闻不如一见，他说你这么担心她，亲自见一见比较好。”

　　仲青钻进车子：“那就去医院看看吧。”

　　过了半个小时，两人到达一家位于老城区里的私人医院。这年头私人医院是新兴产业，国内遍地开花，在金钱流通上比公立医院更隐密，政府监视也较薄弱，无怪乎谢芳成把金环母亲送到这儿。

　　前台护士给他们指出金环母亲所在病房，说：“那个病号作过全面检查了，其实没啥毛病，非常健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领导不让她出院，说是要等通知。你们要看病人，注意说话啊，别让她胡思乱想。等通知下来，就能出院了。”

　　仲青和卫中彦会意，江源作了点微小的工作，把金环母亲给按在医院里了。知道金环母亲平安无事，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难题就是怎么跟金环母亲解释她女儿失踪了，这是个麻烦，江源不会那么好心代他们解决。

　　这时已经是午饭时间，仲青和卫中彦都不太确定金环母亲是否去了食堂，抱着姑且试试的心态敲了几下门。门内很快传来声音，请他们进来。仲青感到很违和，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如此轻快，毫无沉重苦涩之感？

　　推开门进去，两人看到金环母亲坐在病床床沿床头柜前，正在吃着从食堂打回来的饭。她看到仲青和卫中彦，呆了一呆，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们是……”

　　仲青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金环母亲的外表变得年轻了，谢芳成这么好心，居然顺手给未来岳母做了美容。仲青腹诽着，随即就觉得自己骂得不对，赶紧在心里撤了回来：才不是什么未来岳母，她坚决不承认她们的关系，她们还没到那个地步呢，不过是谢芳成自己一厢情愿的肖想。

　　她听到金环母亲的疑问，心里咯噔一声，这时卫中彦出声要作自我介绍，急忙抬手阻止。她反问金环母亲：“伯母，你不认识我了？”

　　金环母亲疑惑地打量仲青好半晌，摇摇头：“不认识，我们见过面吗？”

　　仲青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又问：“金女士，你是不是担心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从没生过孩子，哪有女儿呀。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仲青站在原地，满心惊愕地望着金环母亲。金环母亲的头发不再是化学剂染就的板滞黑色，而是年轻的有光泽的黑色，她的皮肤是那样光滑细腻，脸上那岁月划了许多下的皱纹都不翼而飞，她的眼睛再没有历年累积的忧愁沧桑，反而闪耀着这个年纪的中年妇女不会有的年轻光彩。

　　她微微阖上眼睑，不忍再去细看，又问：“金女士，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吗？”

　　“不知道呀，听护士说，是两个好心的年轻人送我过来的，听说是一男一女……哦，该不会是你们吧！”金环母亲赶紧下地，热切地朝他们走来，“看我这脑子，居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们不是救你的好心人。”仲青用语言制止了金环母亲的靠近，“很遗憾，我们其实是来找人的，没想到情报有误，你并不是我们所要找的那个人。”

　　金环母亲失望地停下了脚步，反过来安慰仲青：“哎，让你们白跑一趟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你们要找的是什么人哪，没准我认识呢？”

　　仲青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不用了，谢谢你，我们还有几个人选，再跑几趟就是了。我们刚才跟护士聊了几句，听说你很快就能出院。我们先在这里恭喜你了。”

　　金环母亲喜出望外，说：“哎呦，可太好了，我在医院都呆得闷死了，家里也没人看着，要是遭贼就麻烦大了。”

　　“我们市治安还是不错的，最近公安局在严打，不长眼的小贼早都被抓起来了。”

　　金环母亲受到了安慰，频频点头，笑着称是。

　　仲青又跟金环母亲随意唠了几句，便礼貌地告辞了。

　　卫中彦在旁一言不发，生怕说错话坏了事。直到出了病房，顺手合上门，他刚想扭头问仲青是怎么回事，却见她走得极快，眨眼就越过了他，下楼梯，一直走出住院大楼。他非得大步流星才能堪堪追上她。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仲青眼里竟然蓄满了眼泪，心里一惊，不知所措起来。

　　仲青越走越慢，最后停下脚步，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哽咽着说：“……可恶……没想到……没想到我还会有感谢她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