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梦浮桥

136、第六十九章 她有责任把

　　水泡上升的声音不断响起，细密绵长，毫无间歇。仲青像是隔着水族箱，仰头望着那模糊的身影悬在上方，微不可察地摇晃着。她就这样望着，望着，望着……

　　金环——

　　忽然有人在绝望地叫喊。

　　仲青打了个冷噤，回头望去，却发现周围空无一物，自己忽然身陷深水中，口鼻被呛得要咳嗽，可一张嘴就有无尽的冰冷咸涩的海水灌入身体，窒息得叫人无法呼吸，仿佛连大脑也被一股脑地灌入了海水。

　　有人把她的身子向下拽。

　　金环——

　　叫声执拗地延伸着，像是要把声音传播到无垠的四面八方，不断地不断地广播出去。

　　仲青被深深的海水挤压着，眼泪流了出来，又迅速地消融在海水中。

　　为什么她还没死呢？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早该死掉了。但是，冥冥中似乎有人轻声对她细语：你还不能死。她分辨不出那是善意还是恶意。

　　金环——

　　仲青模模糊糊地想起来，金环被抢走了，她被迫和母亲分开了，她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和她现在一样，像被海水淹没，茫然无措，黑暗窒息，孤独绝望……

　　得活下去，她有责任把金环找回来。

　　一升起这个念头，仲青突然被拽了上去，光芒穿透过她的眼帘，反而让她慢慢睁开眼睛，咕嘟咕嘟的水声同时变得更加清晰了。

　　仲青彻底清醒过来，看到眼前居然有一连串大大小小水泡在上升，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居然沉浸在水中，便想要动一动身子，却觉得水很粘稠，身体很沉重，手臂不怎么听话。

　　“你最好不要乱动。”

　　熟悉的声音响起，仲青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李方仪在下方，一如既往穿着白大褂，略仰着头看她。李方仪身边站着于宝婵和宋倩、姚思羽，四人边上还站着几名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他们也都在抬头看她。

　　李方仪说：“你遭到袭击，身体几乎全都毁坏，只剩一个头功能完好。我们把你放进再生装置里，促进你的□□再生。现在你的躯干主要长出了内脏，肌肉还没完全长好，四肢要等最后才能长出来。”

　　仲青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消化了李方仪的话，试着清了清喉咙，发现能正常出声，问道：“过去多长时间了？”

　　“从你被击坠到现在，已经过去26个小时了。”

　　仲青皱起眉头。

　　“我找宋倩帮忙了。因为你几乎没了□□，本身又不是再生型能力者，当时又没有充足的设备，只有宋倩让你能活下来。就算回到医院，只靠再生药和再生装置也不见得能让你活下来，因此宋倩采集了你的基因组，作了修改，为你制造了大量的干细胞，让你能更快地再生出□□。现在你也算半个再生型的能力者，以后会有很强的生存能力了。”

　　仲青疑惑地看了眼宋倩，视线又转向于宝婵。宋倩明显在紧张，而于宝婵则噙着极其浅淡的笑，非常镇定自信。她问：“不会出事吗？”李方仪刚要回答，仲青说：“让宋倩说。”

　　宋倩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有点不情愿，飞快白了于宝婵一眼，这才说：“这个怎么说呢，如果是昨天以前，我可能没什么把握。不过李医生找我来帮忙，接触了几个再生型的能力者，还有恢复能力强的能力者，我顺便比较了一下他们的基因组，大概知道有几种碱基对的组合，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说的，反正它们是有规律的，位置也是固定的。我只是在你的基因组里找到相应的位置，做了一点调整，制作许多干细胞，并通过干细胞迅速生成血肉内脏。这个不是直接从别的Bifurcatior身上剪切DNA片段再粘贴进去，只是在你的基因组上直接作一点改动，我想应该没啥问题吧。本来嘛……”

　　“基因组的整体内外环境不会有变化？我以后在短时间内变态的概率会提高到什么程度？”

　　宋倩心道仲青知道得还挺多，看了眼李方仪，回答道：“你的身体都没了，大家都希望能优先保证你活下来，基因组和内外环境某种意义上算是一起从头开始了。至于短时间内变态，这个应该不用太担心，我给你修改基因的时候有考虑过，就没改得太夸张，只能在条件充足的时候被动再生。只要你不经常遇到全身或者半个身子都被打掉的事，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变态……吧。”

　　仲青就算没有去听，也感觉得到宋倩没有说谎，也很清楚宋倩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她无意责备宋倩，她只是想尽可能把握情况。

　　“我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再生完成？”

　　李方仪说：“照这个速度应该还需要12个小时。仲青，你要是不习惯，就继续睡吧。说实话，你这么早就醒过来，挺让我意外的。”

　　原来这个营养液里含有安眠的成分，仲青确实不习惯在营养液里生存，总觉得呼吸很辛苦，于是从善如流阖上了眼睛。

　　仲青再度醒来时，她已经躺在普通的病床上了，外面晨光熹微，看时辰约六点左右。守在一旁的护士看到她醒来，急忙按响警铃，又过来问她：“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用不用我扶你起来？”

　　“来杯水。”

　　仲青趁护士去接水的当儿尝试着坐起来，发现一点不费力。她接过护士端来的水杯，拿在手里非常稳当，喝水也很顺畅。她的身体运作得是这样良好，令人完全想不到是在38小时内生长出来的新□□。

　　过了十来分钟，李方仪匆匆出现，简单检查了仲青的各项生命体征，说：“一切指标都很正常，等会来做体能测试。要先吃饭吗？”

　　“我不饿。”

　　仲青就这么穿着病号服下了床，跟李方仪出去做体能测试，包括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垂直纵跳、举重，成绩非但远在运动员世界纪录以上，还都超过了她自己以前的纪录。

　　接下来，李方仪让仲青跑5000米，在她到达终点时按下秒表，看了一眼表盘后在测试表上记下数据，说：“6分32秒94。仲青，你的身体能力有很明显的全面提高。”

　　“卫中彦呢？”

　　“你不能和他比，他现在能保持音速跑上一个小时。”

　　“看来他是完全恢复了。”

　　“同时也离变态更近一步了。”

　　仲青看向李方仪。

　　李方仪收起文件夹，说：“放心吧，他本来就是□□强化型的，一年内变态的概率也就提高了0.7%，离危险线还远着呢。”

　　“我呢？”

　　“不知道，像你这种情况只能依赖日后观察。你要不要现在试出自己的体能上限？”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以后再说吧。”

　　李方仪点点头，说：“总之，我很高兴你能活下来，希望你以后能平安无事。要不是宋倩，你很可能会就此死掉。以后都未必会有像这回那么凑巧了。”

　　仲青本想说迟早都要死的，作为一个人死去对Bifurcatior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她现在还不能死。她能活下来，固然首功归宋倩，可是她也很清楚，若没有李方仪，她都未必能这么顺利活下来，这么快就又活蹦乱跳的。

　　“李方仪。”

　　李方仪抬头，看到仲青在注视着她，目光很沉静，又很温柔。

　　“谢谢你。”

　　李方仪眼圈立马红了，急忙别过头：“说什么呢，我们不是朋友吗？”

　　仲青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无奈、苦涩、哀愁等种种难言的情绪都在刹那间释放出来。当李方仪回头的时候，她早已收起表情，木着脸说：“嗯，是我见外了。”

　　李方仪见仲青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心里微微失望，却也习惯了。她也不想改变和仲青之间的关系，她太清楚了，若没有外力影响，仲青绝不会和别人有过深的感情牵扯。金环也只是凭借基因的优势，才能对仲青施加影响。

　　“还有件事。朱掌雷还在医院里呆着，说是想和卫中彦一起执行任务。这两天的行动可说是全盘失败，损伤十分严重，朱中将跟元科长和江局长交代，希望能让朱掌雷脱离前线，他却不愿意接受。这就罢了，他们父子关系怎么样我管不着，不过你要不要劝劝他，让他别老惦记着于宝婵？”

　　仲青嗤笑一声，说：“他还没死心哪？他非要飞蛾扑火，我也管不着。”

　　“这可不行。”

　　“你跟于宝婵说会更快。”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她。”

　　仲青看向李方仪。

　　“我听说了，他们发生过关系，幸好于宝婵并没有因此而怀孕，可是，如果他们再因为年轻的冲动发生些什么，我就要头疼了。在我看来，于宝婵的态度很暧昧，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李方仪回望仲青，“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仲青不期然地想起了那个婴儿，一个贪婪地渴望活下去，却不愿意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可悲生物。虽然不觉得于宝婵会是那样的怪物，但难以保证不会有其他人对两个Bifurcatior的后代感兴趣。经过上次和李方仪的长谈，仲青察觉到她是反对五常的Bifurcatior研发计划的，自然不可能希望这两人之间产出什么东西来。

　　“我看看吧。”

　　“你刚才说要出去一趟吧，是要做什么？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有点担心，现在外面很不安全。我怕他们知道你还活着，还要暗杀你。”

　　“去看看房子，我想检查下现场，也许能找到点线索。另外我还得确认金环母亲本人是否真的平安无事。我会找卫中彦当保镖的。”

　　仲青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方仪无从阻拦，只好说：“你要多加小心，尽量和卫中彦一起行动。”

　　仲青微微点头，回到病房，准备冲澡后换上衣服。这时传来敲门声，于宝婵的声音紧随而至：“我可以进来吗？”居然这么快找上门，仲青有些意外，扬声让她进来。

　　于宝婵推门而入，含笑道：“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健康，真叫人高兴。”

　　“是你的主意吧。”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想活下来。”

　　仲青默然。

　　“其实我也不是免费帮你的，”于宝婵很自然地坐在长沙发上，朝仲青招手，示意她也一起坐下，“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联手制服电子兽，让它为我们服务？”

　　“原来你还没放弃。”仲青来到冰箱前，问道：“你要喝什么？”

　　“普通的白开水就行。”

　　仲青给于宝婵倒了一杯白开水，自己则从冰箱里取了一听可乐，坐在单人沙发上，灌了几口可乐。不用于宝婵说，她也很清楚，只有电子兽才能这么精确地掌握她的行踪，不然实在没法解释那个雷电般的袭击，问题在于为什么电子兽要袭击她。

　　于宝婵察觉到仲青的疑问，说：“电子兽要阻止你，可能是不想让你找回金环。我也想不通，你和金环都跟它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为什么它会这样针对你们。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要和我合作了，不是吗？”

　　仲青倒是隐约猜到了一点电子兽的意图，只是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不足以用来判断。她又喝了一大口可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说：“行。不过我得先出去办事，等我回来再说。”

　　于宝婵笑着点头，又说：“我可以问问吗？”

　　“什么？”

　　“为什么之前会拒绝我？我本以为你会答应的。”

　　仲青看了一眼于宝婵，又低头看向手里的可乐罐：“麻烦太多了，我只想混日子。”

　　于宝婵知道一些仲青的过去。毕竟仲青是大家在Q市里最需要避开的头号人物，陈昊坤仔细研究过，追查到了她的过往经历。仲青小时候曾经表现优异，后来受到打击，有一段时间拒绝与外界交流，能力水准也因此大幅度下降。陈昊坤从寥寥无几的情报中猜测到，仲青很可能幼时就学会了藏巧于拙，隐瞒了自己的能力真实上限。这并不奇怪，就算是小孩子也有其本能的生存智慧，况且她从小就被人评价“善体人意”。

　　一想到仲青曾受到的打击，于宝婵有些踌躇。仲青看出了她的迟疑，说：“电子兽竟敢那样对待我，我不回敬一下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受的罪。”

　　于宝婵笑了一笑，暗自感叹，也不再矫情，问道：“现在能否再请出‘大脑’呢？”

　　仲青知道于宝婵聪慧过人，并不意外她能知晓元有坚曾经请动过“大脑”，说：“你既然知道‘大脑’，那你应该很清楚它的弊端吧？好不容易才把一个脱缰的野兽拉回来，短时间里没可能再把它放出来了。”

　　“要是我能让它不失控呢？”

　　仲青怔了一怔，说：“我相信你能办到，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

　　“是说去北极的事吧。我跟你说过的吧，程问夏看不到我们的未来，是我的一块心病。看不到未来，会否意味着我们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死去？如果我们拼命挣扎，是否会有一线生机？反过来说，也有宿命论这种说法，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命中注定，结果也是已注定好的。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想这样的问题。就结果而言，我发现想什么也没用，只有把自己当下能做到的事做好，反倒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仲青将剩下的半听可乐喝光，放下可乐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目前是没有了。”

　　“我姑且替人问问，你对朱掌雷是什么想法？”

　　于宝婵笑道：“是李医生让你问的吧。要是她不希望我们走得近，我不和他接触就是了。”

　　“要是我希望你能更开诚布公呢？”

　　“啊，你心疼他了？”

　　仲青拉下脸。

　　于宝婵轻笑几声说：“别摆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对他并没有恶意。”仲青还在瞪她。她慢慢收起笑容，轻声说：“之前的事就不说了，现在我大概是觉得他有些可怜。朱掌雷现在思想情绪上有些偏激。想要追求强大的人，反而会活不长呢。”

　　仲青抱起双臂，说：“只要你们不搞出什么小孩子，闹出什么麻烦事，都随你的便。”

　　于宝婵乖巧地点头：“我会妥善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