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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时年少(一) 当时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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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又近月余。时候已是暮春初夏,因皇帝的生辰将至,后宫稍有些头脸的妃嫔均忙着预备给皇帝的寿诞礼。正午刚过,墨痕原本正在床前绣香囊,玫瑰茜红色的底子,极细的金雀纹,头低得久了,太阳穴那里跳着疼,依稀听得脚步声轻微,一抬头见是寻芳过来,才放下活计揉着眼问:“昭容歇中觉了?”寻芳点一点头,边坐下边道:“我有一事要和姐姐商量,明日虽是陛下的万寿节,可也是咱们主子的生辰呢,按例她原可以回一天家门的,如今因和陛下的是同一日,却不能够了,咱们须要想个法子,叫她欢喜欢喜才是。”
墨痕笑道:“我才刚也是想着这回事,正要同你商量呢。明日那几个昭仪、昭媛、充容们自会来贺陶昭容的,咱们要乐,只怕也要等到夜里了。”寻芳一摇头:“她们哪里还顾得上陶昭容?昭容来了这许久,也没见和哪一宫亲亲热热的做姐妹,前些时候有几个主子虽是常来,但人人都知道其中缘由,不过是因那一阵子陛下来这里来得勤些。自打贤妃娘娘出事到现在,足有个把月了,听说陛下除了书房和太后处,哪里都不大肯去,自然把陶昭容也给忘了,你如今再看,还有谁常往咱们这里来呢?” 叹一口气又道:“陶昭容模样是没的说,实在比其他人都生得美,只是这冷淡的性子不好,就拿今日这事来说——你道可笑不可笑?昭容这几日赶着画的那一幅画,方才竟吩咐叫我系了结子装好,预备明日拿这个献过去呢。陛下是天子,天底下什么珍稀字画没见过,哪里还稀罕这个?我听人说,田昭仪为了这一次,把家里祖传的宝剑都舍得下了,可见昭容太不会讨巧。”
墨痕看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笑道:“昭容的画我看着却好,横竖是她的一片心意,不见得陛下就不稀罕,各人自有各人的福份造化,你成日家替主子们悬的哪门子心?”
次日是四月十五,皇帝的降诞日,普天同庆,朝野共欢,白日里大宴群臣,夜间是宫中家宴,都依着规矩一样样极热闹也极繁琐的来,宫中华灯结彩,歌舞不绝,玉宇花萼,锦绮交横。历来皇帝生辰,朝中上下按例都是要大庆三天的,因此到了十六这一日,各处依旧宝烛通明,鲜花铺路,一派喜庆。
晚间初晴沐浴罢,立于庭院当中趁着夜风等发干,彼时月正明,映得清辉满庭,院中花影相错,暗香盈怀,初晴不由沿着那几株花树信步走去,偶尔俯身其中,自是沉醉。忽听身后传来墨痕的声音:“陛下!”她方回过头去,而他已行得近了,多日不见,很有几分陌生,他似略显清瘦,声音仍如先前那般清朗温和:“怎么在这里?”
她躬身深施一礼,那一头乌发随着身子低垂蓦地倾泻下来,煞是动人,而她浅青色的披帛叫风拂得轻轻翻飞,他不由脱口笑道:“姑娘可是月宫仙子?”像是夸赞她,也像是玩笑话,她不知如何回答,面上渐渐红了起来,只是问:“陛下怎么得空了?”皇帝一皱眉,道:“这两日闹得厉害,实在是乏透了,朕四处走走,解解闷儿。”
她松松挽了个髻,便随着他一道往外走。一路皆是亮腾腾的灯笼,灯画上绣着齐梅祝寿,绣着天官赐福,远处似是有小宫女在嬉戏顽闹,有歌舞丝竹的声音,有着了新鲜衣裳的宫人来回忙碌,颇有些年下的光景,虽是晚间,也透着繁华万丈,他们只是默默行着,他不多话,她亦不言。
他忽然止了步子,并未回头看她,却说道:“你心里,是不快活的罢?”她不知他是何意,未敢接口。他又道:“有时候朕会想,当日是不是留错了你。不止是你,还有许多人,这样好的年纪,却要因朕而拘在这深宫里——朕记得从来没有见你笑过,你一定是对这皇宫有些怨恨的,其实朕也怨过它。昨日也是你的生辰,你也不得家去一趟……你有什么苦处,今日可以对朕讲讲。”
初晴低头道:“妾的父亲妻妾众多,娘亲不为人所容,自幼便带着我于府中幽僻处离群索居,而入宫之前她早已故去多时,所以,妾虽然离家,却并不惦念。”顿了一顿,轻声道:“也并没有什么苦处。”她神色依旧平和,而他心下微微恻然,回头盯着她的一双清眸,又禁不住问:“你心里,是很不快活的罢?”
他的声音轻微而带有暖意,仿若一个兄长,在对着小妹子嘘寒问暖,叫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惶然抬起头去,摇了一摇,再摇一摇,缓缓说道:“没有,我很快活。”
他回过头去,怅然望向远处,轻声道:“昨日那样热闹,朕却觉得一颗心像是空的,像是在哪里荡着。朕有时候,也不喜欢这宫里,不喜欢这身份。”举目望向北面那一道宫墙,又道:“或者是因朕是暖惯了的人,所以有一丝一毫的冷意都觉得不适宜。”他的面容在月华中俊逸朗清,那样万人中央光芒四射的一个人,却不知为何,叫她徒然生出了一丝怜意,她听见自己低低地问出口:“陛下心里,是不快活的罢?”
他却是轻轻笑了。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摇一摇头,再摇一摇,缓缓说道:“没有,朕很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