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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当时年少(二) ...

  •   丽日花木扶疏,百草生香,皇帝负手立于案旁,歪着头看初晴展了画缯,调色、着墨、晕染,一笔一笔细细画来。案上花青、泥金、曙红、铬黄、赭石、胭脂、朱砂……色泽繁复,笔海、文镇、着色笔等物一应俱全。李思训的手笔精丽匀净,幽旷超逸,甚为他所喜,但笔力着实遒劲,难为她一个女孩家临摹得如斯地步,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那夜无意展开她的寿诞礼,起初竟叫他以为是她从哪里得来的大李将军的真迹,若不是见了那落款,只怕他真的就错认了,哪天想起来问她,定是要闹笑话的。他未尝不曾临摹过,也并非未见过临得好的,但是临了这许多年,她那一幅,端的叫人佩服。不是不疑惑的。是这女子太过聪颖还是太具天分。不是不欣喜的。容颜清绝,才思高敏,这样的人儿等闲却到了他身边。也不是不惋惜的。总怕到最终,又是生生辜负。
      山水淋漓,虚实相宜,李将军的原作本就颇具仙风道骨,而她的运笔亦是闲散自如,自有一番风骨。他忽然不专心起来,由着目光向上游移,佳人的侧脸莹白如玉,发际间隐隐一朵新鲜的茉莉,那样微小,显得几乎有些落落寂寥。而她的眉目宁静淡然,叫他想起暗夜里悄绽的花蕊,不惹匆促,不求激赏,亦是无人知晓。
      或者她的盛放便预备是那样无痕的一种,而他,偏巧儿有幸经过。

      初晴将那一处雾霭帆影画成,搁笔时忽觉整个手臂酸疼,画着的时候并不觉得,原来已经那样久了,半个身子都有些木僵,不禁微微“呀”的一声,皇帝忙问:“不要紧吧?”又责备道:“方才朕要你略停一停,你偏不肯。”语气里不免有些急怒。却见她忽然神色转为怯懦,颤声道:“陛下息怒,做这样的事情,就容易成痴。”他略感诧异,瞧着她眸子里的惧意,心中十分不忍,故意笑道:“哦?原来你也有成痴的时候?朕常以为你是读过佛经入了定的人呢。”又去看那画,朗声道:“同那一幅送给朕的是一样的功力,这下子朕才肯信,原来果真是你所作,不然如何不信的。把这一幅也赏了我吧?”不等回话,突然拉了她的手央道:“你做朕的师傅好不好?”
      她入宫至今,与皇帝其实也不甚熟络,因他已有多日不来,从前常来的那几日又待她十分尊重,故此两人间始终是如宾主般客气的,猛然间这样的举动,平添了许多亲昵,叫她一时难适,不由缩回手去,又觉得有些失礼,极为不安起来。他却笑道:“师傅这是不答应了?”竟有几分赖皮的样子,又拉住她的衣袖,用力摇晃起来:“好师傅,这便依了徒儿吧!”还是这样顽劣的年纪,脸上尽是孩子气,巴巴地望住她,她只觉此刻他眼底那一丝黯淡全然无了踪影,一双明目熠熠生辉,映得整个面庞过于明亮,叫她记起初相识时他那一种神采飞扬。这明亮太过温暖,她猛然忆起前晚月色中他的话:“或者因朕是暖惯了的人,所以有一丝一毫的冷意都觉得不适宜。”
      而她是冷惯了的人,一丝一毫的暖意都会觉得不适宜。
      她将脸偏过一旁,局促答道:“我答应你。”

      皇帝晚间方回到寝宫,换了件上绣金盘龙纹的赭黄色宽袍,吃了几口酒,原本拿了书要读,翻了几页却是读不进,于是起身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赵成甫进来瞧出他今日心情甚好,便启道:“陛下,老奴有一事,原本前几天便要回明的,因万寿节的缘故拖到了今儿个。”皇帝止了步子,就顺势在那软榻上一坐,微微笑着道:“什么事?”赵成甫叹一口气,道:“那个叫做洗砚的,陛下识得吧?就是侍奉笔墨的那一个。”
      皇帝渐渐敛了笑意,冷声问道:“又是端王的人?”赵成甫道:“陛下圣明。只是陛下没有全猜中,这一次却不是端王爷的人。是谨王爷。”皇帝脱口道:“二哥?”一时间难以思量,那眼里渐渐有了怒意,赵成甫不由略略担了几分心,果听“啪”地一声脆响,原来是皇帝素日里佩带的那个双龙戏珠的玉佩,一把给扯了下来掼在地上,正摔在他面前。皇帝喝道:“以后这种事情,再不必来回。”赵成甫忙答:“是。”心里却知这一位的性子,再大的怒意,不过片刻便也消散了,于是只不作声,默默候在那里。
      果然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听皇帝道:“你跪在那里舒服得很罢?这半日都不愿起来。”赵成甫心头一热,忙起身道:“老奴不敢,多谢陛下。”见皇帝已经神色如常,才道:“这洗砚与端王爷的人不同,行事极为隐密,若不是事有凑巧,断不会叫查出来的。”皇帝一点头:“二哥比大哥聪明谨慎几十倍。朕记得这洗砚,是个极伶俐的。”赵成甫又道:“她在宫中倒是无甚私交,平素也不大和人往来,只是每隔一两个月,总要偷着托人将些衣裳首饰带出宫去。”私相传递本是大忌,但宫中这一类事向来不绝,屡禁不止。因皇帝仁慈,对这样的事不管不顾,每每得知也必会饶恕,因此这一规矩到了这一朝,竟是形同虚设,可有可无。皇帝果然说道:“这倒有情可恕,想来她家中贫薄,她省些出来接济接济也是该当。”
      赵成甫恨道:“她正是拿这个当幌子,知道宫中暗地里这样的事多得很,上不抓下不管,总是得过且过的。”又道:“也算她倒霉,那一日恰逢宫门口几个歇值的侍卫摸牌起了争执,动起手来……”皇帝一摇头:“这帮奴才!”赵成甫忙道:“陛下息怒,这种事原不常有的,老奴也已着人教训过了。倒是多亏了这一次口角,有一个性急的回头提了滚烫的开水要泼人,不想人没泼着,倒把屋里一摞预备传出宫去的衣物泼得透湿。有一件不但湿了,却还污了一大片,仔细看时,原来里头还缝了帕子,上写的有字,那墨渍染得哪里都是。有人认得是洗砚才送去的,这帮奴才不敢瞒着,急急来回明了。”
      皇帝忽然问:“她现下知道了么?”赵成甫答:“因未奏请陛下处置,这消息还不曾散开,她并不知。”皇帝略一思索,道:“你叫她到这里来一趟。”
      赵成甫应声欲出,退到门口复又返了回来,叩道:“陛下,这一次便重重办了吧,不然这些人总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宫里的规矩也越发乱了,长此以往,天威何在?”
      皇帝一笑:“朕知道了。”

      到天子寝宫的路,洗砚从不曾走过,那回廊原来这样长,夜色中一路行来,叫人心里竟有些发慌。
      偷眼望皇帝,气色尚好,颇为悠闲的模样,正在那里翻闲书,她款款屈膝,施礼拜上:“陛下!”皇帝方抬起头,淡淡问:“你来了多久了?”她脆声答:“奴婢进宫两载,君前伺候有一年半了。”皇帝道:“今日赵总管向我提起你,竟问我是否识得你。你的名字还是朕偶然改的,如何不识得?”停了一停,又道:“你们每一个人,朕其实都是识得的。”
      洗砚柔声道:“奴婢知道。陛下待奴婢们,从来都是很好的。”
      皇帝却不再多言,只将手中的书胡乱翻着。洗砚不由有些疑惑,正揣测间,皇帝缓缓道:“朕读了那些个经史子集,最憎恶的皇帝便是唐太宗。虽然后世皆道他英才过人,还是秦王的时候就已威名赫赫,平生所为也称得上圣君二字,然有一样,却是将他这一生都抹煞了。”洗砚心中已是惊疑不定,强自泰然问道:“陛下说的可是玄武门之变?”皇帝赞道:“你果然是个极聪慧的。虽古语云成王败寇,然他弑兄杀弟,至天地人伦血肉亲情于不顾,如此无情无义之举,实在可憎。”
      洗砚不敢去瞧皇帝,低着头勉强笑道:“陛下是重情之人,自然痛恨这些。”皇帝语调里尽剩了惆怅:“想来多半是因那时太子建成并未登基,才有此一争。然而如今天下早定,朗朗乾坤里,竟也叫人不得安生。朕只是不明白,难道生于帝王家,就定要如此么?”洗砚犹自大着胆子答:“奴婢不知陛下是何意。”皇帝定定看着她,问道:“你当真不知么?”见她几乎要点头,不由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朕记得你,是不识字的。”
      只这一句,洗砚已是眼中含泪。知道皇帝厌烦人做假演戏,多说无益,因此动了动唇,却终未曾出言狡辩。见皇帝半日不再言语,把心一横,昂首道:“陛下召奴婢来想知道些什么,只管问吧!”皇帝一摇头:“朕没有想问的。”洗砚凛然道:“那么陛下这便杀了奴婢吧。”说了这一句,却是心中十分酸楚,那眼泪益发止不住,直直流下来。
      皇帝却微微带了笑,问道:“朕为何要杀你?”
      洗砚不解:“陛下预备如何处置奴婢?”
      皇帝正色道:“以后别再做这些事了,朕瞧着实在没意思。”一挥手又道:“你可以回去了。”
      洗砚先是一喜,旋又含泪跪求道:“陛下还是杀了奴婢吧!”忆起入宫以来君前侍奉的种种,那样仁慈亲和的君王,直似寻常少年,待人全无半分严苛,同她这样卑微的宫人说话,眼中也常是爱惜赏识的神色,她心下只是愧悔不安,哭道:“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发落。”
      皇帝叹气道:“何苦来?”忽然悟道:“你可是怕再有人逼你做那不得已的事?”见她只是痛哭,沉思了一回,笑道:“明日起你到疏兰轩陶昭容那里当差吧,她那里有个墨痕与你倒是一对儿。朕罚你好生侍奉,不许生事。”
      洗砚仍是长跪不起,反复叩道:“谢陛下,奴婢谢过陛下……”因太过用力,那额上已是一片红肿,却似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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