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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来寒雨(二) ...

  •   荣王府虽不及皇宫内院,但毕竟是天潢贵胄,也非一般能比。荣王爷韶和扶着太后于内园中行了半日,此刻正在静心亭小坐吃茶,
      因亭子临着映月溪,春水盈池,碧波微漾,风景极佳,庭中又多植奇树,春来一派新绿,蔚为壮观,太后见奉茶的人都退了下去,方笑对韶和道:“我先还想着此事如何收场,如今竟乐得咱们母子团聚,在这里逍遥自在,再不想回的。”
      韶和低语道:“虽如此说,但他若执意与母后相持,也不是长久之计。”太后道:“提起来我便怒从心生,还日日说孝敬我,可见不过是做出个样儿给众人看的。一个丫头算什么东西,我还以为轻松便打发了,不想竟需如此大费周折。”正说着,见不远处一个雪白纱衫的女子并诸多婢仆朝这里走来,忙住了口,韶和道:“那是如碧。”太后一笑:“你府上这样年轻的人儿只怕比宫里还要多吧。”韶和只笑不答言。
      这如碧是他新近的宠妾,此时只装作巧合,实则特意赶来太后跟前问安,因要极力讨好,所以自然把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太后今日倒也好性,反把她还夸赞了几句,韶和在一旁听得倦了,瞧瞧时候还早,于是说道:“母后不是要进蜜园里瞧瞧么?这里已经不很远了。今日这天气,正好行船。”
      那蜜园本是王府中最大的一个园子,却因四面环水,实则为蜜岛,里面又派专人养了许多的蜂,故此王爷有严令,寻常人不得入内。岛中树木山石颇多,远远望去,森严诡异,因此府里人纷纷传说岛上养有异兽,那如碧听到韶和如此说,忙知趣的告退了。

      晴日当头,那碧空里连一朵云彩也无,益发显得净蓝如洗,初晴久坐窗前,直望着外面,她幼时最常做的事便是如此,即便是下了雨的天气,她也爱望过去,重重雨幕后面的天是看不甚清的,那样子灰暗迷蒙,却也能隐约瞧见远处,远处,自然有烟雨重楼、寻常巷陌,有纷纷的路人,有最平凡的疾苦喜乐,她猜想着,会有妇人撑了伞四处寻觅贪玩的小儿;有相敬如宾的夫妇听雨卧谈、共剪烛花;有江上行舟的诗人临风而立,把酒独饮……而此时这样清亮的天气,常叫她觉得奢侈,因为她能望得更远些,望见明艳的闺中女子于花丛中嬉笑打闹;望见风流俊逸的少年结伴出游,马疾人得意;望见街市上一派繁华,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叫卖声……
      那样热烈喧嚣的人世间,于她,从来都只是毫不相干。
      窗外似有鸟叫声,是那两只新燕,那是寻常百姓人家屋檐下的常客,她从前读到过,却不曾见过,有次她正习着字,也听过这样细微而愉悦的声音,那样近,她忍不住搁了笔要出去看,教习字的人一巴掌抽过来,她略一偏头,没有躲过去,竟连半边的发髻都打得松开了,不敢去梳弄,只仍握了笔写下去……那时候便已不会落泪了吧,她模糊记得那一年约是十岁光景,握笔的手尚不是太有力。
      寻芳进来瞧见她只是这样闷坐着,忍不住搭话道:“近日宫中一桩大喜事,昭容可听说了?”初晴兀自出神,随口问道:“什么喜事?”
      寻芳过来挨着她站着,柔声道:“是皇后娘娘的好事,皇后娘娘有了皇子了。”
      初晴回过头来看她,寻芳接着说道:“人人都说,皇太后不在宫里这月余,陛下都是在贤妃那里的,只不知为何,前两日忽然听见说,皇后娘娘竟有了。”不等初晴说话,又道:“这可是陛下第一位皇子啊,皇后娘娘到底是有福,这下子皇太后定然高兴,过两日只怕不等陛下去请也要回宫了。”
      初晴依稀记起皇后的样子来,两人相见不过两三次,且每次都离得极远,初入宫时曾听闻宫人私下里议论皇后生得并不美,因为皇帝不喜欢,更有那起胆大的奴才愈说愈难听,将皇后讲得粗笨愚蠢,实为不堪,是因家世显赫才得以入主中宫。其实一见之下,初晴倒觉得还好,是平平常常柔柔弱弱的一个女孩,端正淳厚的相貌,只是与那龙凤珠翠冠与五彩翟纹的礼服极不相宜,浑身上下空空落落,单薄得竟叫人无端端心生了怜意。
      她低垂下头去,轻轻道:“果然是一桩喜事。”

      不等太后回宫,宫里却又出了一件大事,华屏宫贤妃前去看视皇后,并亲自奉上安胎参药,假意示好,却趁机在药中下毒,致使龙子尚未成形便胎死腹中,皇后经御医救治勉强保全性命。宫中多年来风平浪静,这样的事还是头一遭,太后得知后凤颜大怒,连夜赶回宫来查办此事。
      那贤妃只是不认,皇帝又再三恳请不许动刑,问了半夜不但没有结果,贤妃反一股脑全赖在宁太妃头上,说是受宁太妃指使。宫中太妃本就没剩下几位,这宁太妃又是出了名的贞静寡言,在宫里也有几分口碑,因此众人皆不信,当下叫来宁太妃与其对质,宁太妃悲声道:“我是曾教她与皇后修好,那还不是一片好心,想着等太后回了宫,见她懂事了些,自然是喜欢的。”
      贤妃满面泪痕交错,一见了宁太妃,立时红了眼,哭叫道:“就是你,你叫我送些安胎药给皇后娘娘,我按你说的送了去,哪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平时里我从不大和人来往的,若不是你,我为何会巴巴的跑到她那里去?”
      宁太妃也眼中泪下,不看她,只向着皇帝太后道:“我是嘱咐过叫她送些安胎药汤给皇后,那皆是因为想着她素来与中宫不睦,如今皇后有了龙子,去走动走动恰有个由头,原还想着她不会理会我的话,谁想到她竟然心生歹意,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也做得出!但我实实只多了那一回嘴,管了一次闲事,她回过头去熬的什么药、几时送往中宫的,我再没有过问。”又转头对着贤妃,一字一顿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我,那么你今日务必讲清楚,我是如何毒害龙子的。”
      太后冷眼看着贤妃,似是等她开口,不想贤妃竟一跃而起,直扑向宁太妃,在她身上胡乱撕扯起来,口中直叫:“就是你,就是你,你要下毒自然有你的法子,怎么会叫我知道?”太后忙命人将她拉开,大怒道:“可见是血口污起人来了,再不必审,这便押下去罢。”
      皇帝在一旁面色苍白,紧闭着唇,始终未发一言,直待贤妃给拉扯到了殿门口才急道:“母后,此事还没查清楚,不可就此定论。”
      太后点一点头:“且先押起来,等明日将华屏宫并御药房所有经手此事的奴才一律抓来,细细拷问明了再作处置。”

      次日晚膳过后事情便有了眉目,太后打发人召了皇帝来,皇帝进门时瞧见太后脸上颇有喜色,不由得心神不宁,勉强问道:“母后,可是查出来了?”
      太后笑道:“可不是?我还说若再查不出,便将这御药房统统清理一番,重新换一帮子人,不想竟和御药房全无干系的。”
      皇帝只觉一颗心霎时沉下去,那身子竟如坠深潭,冰冷窒息,再无半分力气,他极力稳一稳神,听太后说道:“是她身边的双燕供的——到底是个胆小的,不过略一吓唬实话就都出来了。原来她叫双燕暗托胡太医弄来堕胎的药方子,在御药房里熬的确实是安胎的,一转头就给换下来了……其实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了,我左问右查的,也只是不想冤了她。”见皇帝两眼直愣愣坐在那里,问道:“你若不信,我这便叫双燕上来再细讲一遍罢?”
      皇帝摇头道:“不必了。”又低头自语了一声:“不必了。”口中那样说,那垂在袍袖上的手却轻轻抖了一下。
      太后看在眼中,又见他眼眶下微黑,想是昨夜一夜未眠,缓声道:“你还年轻,没见过多少事,其实宫里头这种事从来都有,古书上也不是乱写的。当着人面是一种样子,背地里却又是一种样子,我入宫这些年也见得多了。如今你也不必太过伤心,这一次皇子虽没了,却也除了这个祸害,日后自然会再有的。不是我说你,这宫里比她生得好的有的是,如何只看得到她?你也太不会做皇帝了。”见皇帝不语,又道:“我知道你念旧情,你放心,虽说从前我对她厌烦得很,总想着寻了她的错处,重重发落一顿,真到了今日这一步,我也是不忍心的,就给她留个全尸吧,诛九族也算了,她年纪小,还算不得十恶不赦。”
      皇帝终于道:“她是一时糊涂,求母后留她性命。”
      太后一笑:“我早料到你必这样说。”
      皇帝道:“上次母后说叫她迁往冷宫,儿不同意,这次儿答应你。那冷宫日子,于她,也算极刑了。”
      太后闭目片刻,忽然道:“也好。只是你还要答应我一样事,从此后再不许见她。”
      皇帝过了半晌,到底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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