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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来寒雨(一) 过得两三日 ...

  •   过得两三日,国舅梁格渊果然在朝堂上提起左士勋一事,言已查明其自到任以来贪了不少赃,早已人尽皆知,一众臣子纷纷进言,连左士勋之子左奉仙早年的一桩案子也给翻了出来,只说他强抢民女,称霸一方,民间久已怨声载道,恳请皇帝即刻严办。因国舅爷常年摄政,皇帝素来诸事皆肯听从于他,此番众口一辞之下,皇帝却只是默不作声。良久,待殿内一丝声息也无了,皇帝才道:“丞相所言极是,朕这便拟旨,将那左士勋连降三级,以示惩戒,其子一事,审清问明之后再行定论。”
      梁格渊冷笑道:“我孟朝自开国以来,历朝先皇圣祖对于贪赃枉法之辈,无不痛忌深恨,严惩重办,以警天下为官为吏之人,才使得今日盛世昌隆,蛀虫硕鼠之类无处遁形,而今陛下的意思,竟是从轻发落了,敢问陛下,如此薄惩何足以平民怨、安民愤?”
      皇帝依旧面色平和,道:“丞相所虑恰为朕所疏漏,既如此,便将此人贬为庶民,永不录用,三代之内,不许为官。”
      国舅又道:“陛下,宣乐年间薛魁一案,高祖可是抄了他的家,灭了满门的。此案虽不至此,但左奉仙也倒罢了,这左士勋贬为庶民——实在是太便宜了他。”
      皇帝眉一横,反问:“那薛魁是何等罪大恶极之人?况他贪敛事小,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如今左卿的情形,尚可饶恕,朕实实希图他日后能悔思改过,丞相也莫要太过严苛,看叫文物臣子都惧惮了你。”不等丞相再言,笑道:“今日便议到此处吧。退朝。”

      天气晴好,院中一片春光融融,太后着人将美人榻搬到了中庭,此刻正在那榻上晒着日头昏昏欲睡,一旁捶着腿的小宫女也似已觉困倦,手上却不敢停,只勉强半睁着眼,连皇帝走近亦不曾发觉,皇帝悄悄触了触她,她一惊之下,几乎要尖叫出声,亏得皇帝拼命向她摇着头,方止住了。皇帝轻轻蹲了下去,学着她的模样接着捶了起来,不过三四下,太后却已醒转,一低头见了这副情形,忙将腿向一旁闪开,语气里却是怒意:“谁叫你做这种事来?”皇帝只是陪着笑,未发一言。
      太后却益发冷了脸,也不看他,只吩咐:“将这藤收了,晒得人头晕。”说罢,起身便进去了。皇帝跟在后面,道:“都是儿子的不好,云莺说母后这两日睡得不大稳,可别再气着了。”见她只是不理,到底有些讪讪,一时间坐立难安。
      太后又吃了一钟茶,神色方转为平和,扫一眼皇帝道:“有什么事快说罢,若仍旧只是来看看我,竟可以回去了。”皇帝忙将左士勋一事说了,留心看太后的神情,太后此时面上只冷冷的,却是喜怒难辨,半晌方道:“你怕丞相和我说了我又骂你,所以先来叫我知道?那朝奉大夫本就只是五品,撤了也算不得打紧,发落得太轻了。”斜看他一眼,似是不屑:“你的短处便是太过心软。”
      皇帝点头道:“儿子知道了,这次便如此罢,日后定然遵着母后的教诲。”太后道:“论理我妇人家不该操这份心,但因你亲政不久,若行错一步,朝野上下必有微词,况这事牵涉到后宫——”看一眼皇帝神色:“那贤妃父兄获罪,依律也要办的,你又怎么处置?”
      皇帝不料她这样快提及,呆了一呆,方道:“她父亲如今只是庶民,倒也算不得有罪之身,母后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不要再追究了吧。”
      太后冷笑道:“你和她有情分,我和她却半分也无。我早看出她不是个稳妥的,越大越发显露出来了,你到如今也没个皇子,依我看,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日日绊住了你,自己偏又是个不中用的……”皇帝听她说得难听,恳求道:“母后……”太后却不停,依旧絮絮说道:“早几年宫中那个仙士还说,左家这女孩不该进宫来的,日后虽不至祸国殃民,却于咱们皇家极不利,这次若不处置了她,我定不依的。”皇帝仍是不肯,只道:“母后且再容她一次,此番也并非她的过错,她性子又急,硬要发落,必不能心服的。”
      太后大怒道:“她不服又如何?我还怕了她不成?我太知道你,不过是叫她迷了心智,处处来与我作对,早晚气死了我,这宫里再没有人管着你们了。”皇帝惊道:“母后息怒,儿子知错了,母后定要处置,明日朕便传旨,将她的位份降下去一级。”太后道:“这宫里年轻妃子只有淑妃她两个,你降她为嫔,日后挑个时候再晋为妃,你想着我老了,好糊弄了不是?今日我把话撂明了,要么叫她迁往冷宫,要么到太庙里去住着,不然,你便是在撵我了。”皇帝摇头道:“那太庙里尽是先帝太妃,她去那里没有这样的先例,况她入宫早,娇宠惯了,不免心高气傲,断受不了这种气的,儿子是怕她……怕她……”太后不等她说完,便叫云莺:“快收拾了东西,这宫里住不得了,所幸我还生了个儿子,咱们这便去荣王府,我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处了。”
      云莺答应着,只是不动,反劝道:“太后惦记荣王爷了,明日便宣他进来说话,若真出去,车马劳顿的,您也受不住啊。且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叫人知道了,不说是圣上气着了您,反说是您故意使他为难呢。”说罢一个劲儿朝皇帝使眼色,皇帝却立在那里,久久不语。
      太后喝道:“你只管收拾去,少在这里磨牙。”
      皇帝终于道:“母后定要如此么?”
      太后一扬眉:“不是我要如此,这里的人都听得真真的,是你要赶我呢。”
      皇帝缓缓道:“朕一心想做个好儿子,想叫母后日日都欢喜,却不料总是叫母后生气伤心。”抬头望着太后,见她仍是丝毫不为所动,哑声又道:“可是琦儿——朕实在不能负了琦儿,朕下不了那样的旨,母后要是想三哥了,明日早朝后朕便对他说,叫他接你过府住上一阵子。”
      太后着实一愣,因历朝历代从没有过宫中皇太后另择他居之事,一时间心烦意乱,怒极反笑道:“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暖阁里香气正浓,贤妃无趣,又细细画了一遍眉毛,一回头见双燕愁眉不展立在那里,勉强笑道:“你这丫头,在外头听了两句话就只这个样,我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呢?”双燕垂泪道:“娘娘还只管笑,如今的事,娘娘没了靠山,太后为你离了宫,陛下又好几日不来了,只怕他最后……还是拗不过去。您没瞧见皇后身边的人一个个那种样子,陛下不过才去了几次她们就这样起来,要是……”
      贤妃仍笑道:“我告诉你一句话,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咱们且过一天是一天,不要看得太远,我这半年来就因看得远了些,所以每每觉得辛苦,心里总不快活。”拉过双燕的手:“往后,咱们都要高高兴兴的,谁都不许再无缘无故犯愁。”
      她神色凄婉,却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双燕的手被她握着,渐渐觉得一片冰凉,忆起贤妃初入宫时,幼龄弱女,爱笑爱闹,明媚鲜妍,华屏宫里常是一团喜气,有时候她与皇帝两个下棋赌酒,每每输了,竟当着诸人的面同天子耍赖,那时候这里百无禁忌,热闹异常,常常会叫人不由疑心身在何处,丝毫不像是在这深深宫闱中的。
      双燕轻声道:“娘娘的手冷得很,我去将那暖手炉拿来笼上,娘娘捂一捂吧。”贤妃道:“早收起来了罢?什么时节了,还用那个。”
      双燕仍旧去翻找,忽然想起来或许收在外面箱子里头了,一掀帘子,不想恰撞到了迎面来的一人,一抬头竟是皇帝,不由愣在那里,身后贤妃却已笑盈盈的道:“陛下!”
      皇帝也含笑道:“还没睡么?”边说边落了座,始终拿眼盯住她道:“听见说,今日皇后到这里来了?”贤妃动了动唇,还未及答言,双燕在一旁抢着说道:“皇后娘娘不但来了,还把我们娘娘明着暗着的好一顿奚落呢。”
      贤妃道:“双燕……”
      皇帝闻言抬头望着贤妃,半晌,也只叫得一声:“琦儿!”贤妃却一直带着笑意,皇帝微微觉出异样,目不转晴瞧着她,她终于问:“陛下为何一直盯着臣妾?”
      皇帝错开眼去,答:“没什么,朕是有许久不见你这笑容了。”
      贤妃缓身走至他身后,忽将一双纤手放在他脖颈处,皇帝冷不防触到这片冰凉,不免吃了一惊,贤妃娇笑道:“清哥哥,给我捂一捂手吧。”
      虽皇帝素来温和宽厚,但毕竟是九五之尊,因此除却刚入宫的那一年她私下这样唤过他,稍懂事些便再不敢了。如今这一声轻唤叫皇帝猛然忆及前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是喜是悲竟不能辨,只静静握住那一双柔夷往怀中一贴,两人皆是静默不语。良久皇帝方道:“有一句话,那一日我在母后面前说过,今日我还是这样说,我不能负了你,我也断不会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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