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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枉负春心(一) 寻芳捧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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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芳捧了几枝新折的桃花,后面还跟了个抱着花瓶的小宫女,一进门就朝里嚷嚷:“陛下来啦!”墨痕正侍立一旁专注看陶昭容写字,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只嗔道:“成日家只你爱混说,陛下来了,怎么还不见你行礼?”皇帝一脚踏了进来,笑道:“她原是行过礼的。”屋内人皆唬了一跳,慌忙叩拜,初晴吩咐:“墨痕,快沏茶来。”皇帝拦道:“不必忙,才吃了茶来的。”走近时方瞧见初晴竟在习字,不由奇道:“你爱这个?”初晴惶恐答:“陛下息怒,不过病了这许久,拿它来解闷的。”皇帝温声道:“你是官宦之家,认得几个字也不足为奇,但你父亲本是兵部的人,朕想着你不会爱这样的玩意。”边说边将那宣纸拿在手中,只见写道:花寒懒发鸟慵啼,信马闲行到日西。何处未春先有思?柳条无力魏王堤。皇帝点头道:“乐天的这首寻春诗很是别致。”再看时,竟然是苏东坡的小词: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又道:“这便是醉春了。”难得的是一手清雅幽闲的小楷,虽隽秀却又似极有力道,恣意之中透着严谨,一看便知绝非三日两载之功力。皇帝不由抬起头来,望住她:“你临过柳体?”初晴淡淡答:“极小的时候临过,后来娘亲说闺阁女子练这个总归不相宜,才弃了。”皇帝点点头,仍盯着她,半晌方微微叹道:“朕只当留了个金闺花柳的病西施,不想竟是个才貌双绝的蔡文姬。从前朕初入诗海词林,常对太傅说,那样多的诗人,朕独爱白乐天,俗中见雅,最是情真,而词家里最超逸磊落当属苏东坡。今日看来,竟要引你为知己了。”初晴低下头去,轻声道:“妾万万当不起这知己二字的。不过因为春渐至,偶然想起来这些个。”
她病已去了大半,嗓子再不似前番那般嘶哑,竟是极细腻动听的声音,只微微透着怯意。皇帝听着这样清凉娇婉的几句话,原本一直注目于她,却不知为何,忽然错开眼神,直望向窗外,那窗子半开着,远远瞧见几朵白玉兰在晴日里正亭亭有致,从前倒不曾留意这种花,只觉得它太过硕大,未免呆气,此刻竟觉得如雕似玉,清净典雅,异常之美。不觉伸出手来,笑对初晴道:“你尽在笔墨里寻春觅春,不如随朕逛一逛罢。”
初晴迟疑了一下,旋即便将手交与他,回头道:“墨痕,将案上略收一收。”皇帝忽然道:“朕记得上次来,这丫头还是叫墨玉的,改了名字不成?”墨痕答:“回陛下,是昭容新赐了名。”皇帝笑道:“朕跟前有个人名唤落雨,因是侍奉笔墨的,便改作了洗砚,如今和你的人倒凑成一对。”初晴微微诧异:“怎么是一对?”皇帝只笑而不语,初晴略一沉思,道:“圣上指的可是前人‘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一句?”皇帝神色里尽是赞许,嘴上却佯怒道:“才说了不是知己,偏又来处处迎合朕意。”
早春是怎样都美的,常叫人心里隐隐生了期许。皇帝手中握了那一只玉手,却是清凉柔滑,毫无暖意,不由握得更紧些。那只手却在转弯处无声抽离,原来脚下已是青苔铺满的短阶,伊人双手微提裙裾,寻芳忙上前相搀,而皇帝心中似是怅然若失,不觉慢了步子。云梦溪边有一大片桃林,两人便在那里停住了,赏玩一回,待要前行时,初晴忽然又咳起来,皇帝抬头看看,见日头稍斜,那风也不似初来时那般轻暖了,于是道:“你病体初愈,还是早些回吧。”说话间将自己的雪白薄狐裘解下与她披上,初晴身子微微一震,不觉退后一步,又脱下来重新递回,只说:“不过白咳了这一声,并不觉得冷。”
她今日是通身的湖蓝色,而身后的桃花又是那样的好色泽,直衬得她益发冰肌雪颜,颇有些仙姿绰约,皇帝定定注目于她,却是隐隐觉得,这人间的夭桃繁盛、诸多烟柳,在她眼中,似乎都是丝毫不相干的事。
傍晚时分寻芳服侍初晴用了饭,到了外间,只见墨痕正拿拂尘拂那雕着傲雪寒梅的窗棂子,不由取笑道:“姐姐可真是个闲不住的,明儿一早自有人来收拾,这会理它做什么?”墨痕手上不停,只回头笑道:“我因关窗子时见有些不干净,才顺手拿起来这个的,好生忙你的去,却又来管我。”寻芳看四下里只她一个在这里,便走过来低声道:“这可也奇了,陛下虽是常来,怎么夜里从不见摆驾这里的?我听人都说,如今还是独那贤妃娘娘一人得宠,也不知咱们这一位怎么打算的,来了也有日子了,若只这样下去……”墨痕道:“偏你爱嚼这种舌根子,这倒也没什么可虑的,定是因为昭容一直病着的缘故,等大好时,只怕福气在后头呢。我看陛下每每见了她,总是十分欢喜的样子,又格外和气。”寻芳道:“倒也是。只是早听人说,陛下从来就是这样和气的。我瞧着他对我们主子,竟像是……竟像是客气了。”
皇帝还未到华屏宫,暮色中远远瞧见有小黄门在那里探头探脑,一见了人正要往回缩,赵成甫喝道:“还懂不懂点规矩?见了圣上还只管跑?”皇帝也问:“在那里做什么?”那内监只好跪行几步,道:“回陛下,是贤妃娘娘打发奴才在这里候着的。”皇帝不解,小太监又道:“娘娘不时打发奴才出来瞧皇上到了没,这一个时辰内总有三四回了。”皇帝心中一软,不再多问,径往里走。
待得进了暖阁,贤妃却在那里对着镜子出神。双燕忙过来替皇帝解了薄裘,喜道:“娘娘正念叨呢,可不就来了。”皇帝走过来,向贤妃笑道:“可是预备下好东西了,不然白念叨朕做什么?”贤妃面上一红,只去喝双燕:“你这丫头又胡说,我几时念叨了?”双燕笑不答言,忙忙地退了出去。
皇帝见贤妃虽是满脸欢喜,眼睛却是微微红肿,渐渐敛了笑容,一手轻拂过她芙蓉发簪上坠的七彩琉璃珠子,那珠子本极小巧,触手甚觉可爱可怜,他微微别过头去,似是一声叹息。
贤妃见他久久不语,只得打趣道:“陛下今日怎么不说话了?想是臣妾没预备下好东西,你真恼了。”她边说边笑着抬头,不想皇帝却只是默然注视着她,她面露尴尬,皇帝忽然道:“琦儿,你还是没有长大。”
她的眼眸终于暗淡下去,神色转为委屈,几欲落泪的样子,道:“琦儿不是没有,是不肯。母后常说我如今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黏着你,说你是天下人的,不是我的,我不听,她便对人说我是狐媚子,嫌我霸着了你,嫌我不尊重,甚至连我父兄她都嫌,要是……要是因为长大了就要远着你,琦儿宁愿永远不长大。”
她本是朝奉大夫左士勋之女,闺名唤作珍琦,早年被选入宫,虽当初一同进宫的还有如今的淑妃,但因那淑妃娇纵成性,与小皇帝性子不大合得来,因此皇帝素来只和贤妃亲厚,两人初时皆十分年幼,正是贪玩的年纪,加之她娇俏甜美,可爱可疼,是极有趣的一个人,皇帝成日便只和她在一处厮混,几年后皇帝大婚,对皇后也是不大理睬,因此这贤妃渐渐为太后所不喜。
皇帝被她一番话说得心中酸楚,劝道:“你初来时,母后也是很喜欢的,不过因后来你总不大理会那些礼数,在她面前常常逾矩,她才会说那些话,倒不必那样难过,横竖有朕在——你连朕也不放心么?”
她猛然抬头,直盯着皇帝道:“宫里才添了新人,你便不常来了,往后日久天长,谁知道你……”见皇帝脸色已不大好,方住了口,顿了一顿,又说:“我知道你的去处,你在疏兰轩陶昭容那里。”
皇帝似是失望已极,不看她,只瞧着案上那一对釉里红纹花八角烛台,冷然道:“朕看你是越来越不懂事了。”说毕几欲拂袖而去。
她甚少见皇帝这样的神色,惶然道:“琦儿也知道这样子不该,连寻常人家的妇人也比不得,可是我就是没有法子。”忆及太后凌厉的神色,越发心中凄楚,哭道:“母后早晚要叫你不理我的,你好歹等到她发话,这就等不及了么?”
皇帝心中大不忍,转头看向她,柔声道:“别尽说孩子话。你当真不明白么?宫里添了新人,我若还只是不看不问,母后定会愈加怪你。等过了这一阵子,等咱们有了孩子……”
贤妃心头一甜,喜道:“原来你是这般心思,陛下,你待琦儿真好。从今往后,你去哪里都好,琦儿再不胡闹了。”沉思一回,又道:“你该各处走走,皇后那里也要常去才是,我听说母后也不大喜欢陶昭容的,你偏去她那里做什么?”皇帝道:“先时不过因为她病着,朕不放心,后来——”见贤妃正一眼不眨望着自己,笑道:“后来是因朕看她总不像你这般稀罕朕,朕去了也不见她有多欢喜,着实比你省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