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S校的90代》风染夜

7、（六）步步惊心 周五，放学

　　周五，放学。
　　我和K并排并走在街上，落日悬空，璀璨火红。我仰头，望着酡红的天空，我终于赶上最后一抹斜阳，壮烈的红色海洋像火烧一样，素月从另半边天升上，淹没在喷薄的色彩中。
　　“过马路呢，你不要命了！”K一把拽住我。从昨天清晨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
　　我看着公交车从额前几分的地方擦过，心里有些发凉。
　　“谢谢。”
　　K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开口。“她们有什么好约会的，天天办公桌面对面，大眼瞪小眼，要喝咖啡在单位喝好了，干什么拖上我们。”
　　“母亲大人有请，我们应当甚感荣幸。至于咖啡，一个是速溶的，一个是现磨的，这就是档次。你别抱怨了，在上岛喝蓝山咖啡，这是多么奢侈的待遇。”
　　“喝个咖啡你就满足了？那我以后天天请你喝，你把数理化的作业也借我。”K笑笑，“小诺，等会聊天，有些事情不能说，你知道的对吧。”
　　“你指哪一件？是你抄了我的历史论文害我重写一篇，还是在生物课上打鼾被轰出去，还是语文小测验不及格……”
　　“打住打住，你知道就好。”
　　我笑了，嘴角划出邪魅的弧度，“K，你数学那么好，肯定知道等价交换。我的要求只有一条，下学期，生物作业自己做。”
　　“换成历史行不行？”他斟酌片刻，沉重地问道。
　　“下学期就没历史课了，你看不起我的智商吗？这真的是为你好，理科综合要考生物的，虽然只有三十分，可高考分分必争。”
　　“谁说我要选理了？我也可以选历史，反正有你在，不会就问呗。”
　　“谁说我要选历史？不到最后，我是不会定下来的。”我停住脚步。“要进去了，准备好了没？”
　　“好。”K抬头挺胸，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
　　“GO！”
　　我们拉开三十公分的安全距离，既不疏离，也不亲密。两个人笑得阳光灿烂，一言一句地搭着话。
　　“K，那道题是先用二项式方程和等比数列求和，再用三次矩阵变换，添加四条辅助线完成对吗？”
　　“说得太好了，小诺，你只用了一分钟就看出来，可喜可贺。”
　　“哪里哪里，你半分钟就看出了三种做法，这才是专家……”
　　“哎呀，讨论得太投入了，真不好意思，阿姨好，母亲大人好。”K深深鞠躬。
　　桌旁的两位大龄美女看着我们，面露欣喜。

　　“小诺，你真是越来越出落了，好像你妈小时候，真想收过来当女儿。”K的母亲笑得花枝招展。阿姨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年轻时一定是琳那样的青春美女。
　　“好啊，我把她送给你，你那个宝贝儿子过继给我舍得吗？”我妈抿一口咖啡，柔声问道，她从小就走气质路线，所以现在是优雅淑女。
　　我拿着咖啡杯的手在颤抖，抬头一看，K正用左手稳住右手。
　　“好了好了，我们都不谦虚了，那么优秀的儿子女儿，谁舍得送呀？不过我还真想要个女儿，最好像小诺这样，儿子真没劲，都不知道体贴，好没良心的。”
　　这种话说出来就是让人否定的，不用我妈向我使眼色，我就先说开了。
　　“阿姨，其实他很懂事的。上次三八妇女节的时候，他冒雨跑出去给您买礼物，到了礼品店才发现没带钱，又跑回来东拼西借，来回两次，浑身湿透了，只有包在怀里的盒子是干的，这样孝顺的儿子，是您有福啊。”
　　这话倒不是吹的，他买礼物的十块钱到现在还没还我。
　　“哟，上次那盒巧克力是这么买来的呀，儿子长大懂事了。”阿姨说得平淡，眼睛却已经开始湿润了。
　　“哪里哪里，是您教育有方。”K一边赔笑，还在桌底下踩了我一脚。
　　我撇撇嘴，不说他好，他心里难受，说过了又要挨踩，不过我们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蚱蜢，相互扶持也是应该。
　　“我看你们两个小孩子也挺谈得来，平时都讨论些什么？”我妈看着阿姨盈盈的双眼，赶紧转移话题。
　　“小诺喜欢历史，她博览群书，见解独到，让我受益匪浅。”
　　“他数学极好，平日与我探□□题，激发了我对理科的兴趣。”
　　“不错不错，都是爱学习的好孩子，不像那些差生，整天关心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小诺，我听说你们那个琳分手了？当初我就说嘛，小姑娘长得文文静静的，怎么这么乱来，现在好了，被男人耍了，成绩下来了吧，所以我跟你们说，千万别早恋。”
　　我猛地看向K，他微幅摇头，我顿悟消息是谁传出去的，立刻在我妈的膝盖上碰了一下。她面带微笑，用更重的力道把我顶回来。
　　大人果然是不可信任的。
　　“我看你们也都到了这个年纪，小诺，你长得那么漂亮，有没有男生追呀？”阿姨调笑，我能感到身旁我妈的眼睛雪亮亮。
　　“没有啦，阿姨您别说笑了。”有了刚才那番话，说“有”就是傻瓜。
　　“怎么不问问子轩，你儿子可是一表人才啊。”
　　子轩是K的真名，其实K的名字很好听，谢子轩，带着书生意气。
　　“没有。”K显然心虚，表情动作都不到位，阿姨也没有我妈这般信任我，还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
　　她是向着我问的。
　　“真的，没有。”
　　字音落地，我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我讨厌说谎，父亲给我取名周依诺，就是希望我一诺千金。对面的K死死盯着我，现在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难为你们了，两个人都是从小看到大的，知道你们是老实的孩子。”我妈肯定是看出了问题，我平日说谎，向来难逃她的法眼，可她这次倒很给面子。
　　“哎呀我都忘了，你们要分班了，小诺，你选什么科目？”阿姨问道。
　　“文科，具体还没定。”我瞟了我妈一眼，她点头，没什么意见。
　　“好好，女孩子选文科挺好，我们家子轩怎么想？”
　　“还没定。”
　　阿姨的眉头瞬间皱起来。
　　“子轩是说不知选化学还是物理，不过他偏向物理。”我淡淡地接上。
　　“这还差不多，男孩子没主见怎么行？起码文理科要定向。子轩当然选理科，选文科将来多没出息，名校招生名额少，出来工作都找不到，读个语文历史怎么当饭吃？我不是说你们家小诺啊，女孩子，读文科轻松点合适，但男生有实力就该拼一把……”
　　我妈的气色显然不怎么好，不过她还是笑着颔首。K皱眉，我冲他轻轻摇头。

　　回到家，已是深夜十点。我灌了六杯咖啡，现在精神亢奋。
　　“小诺，你觉得K怎么样？”受我的影响，只要不在阿姨面前，妈妈也管他叫K。
　　“他是数学鬼才。” 这种时候，不管你和异性朋友的关系有多好，都只能给出一个最冷冰冰的学术型答案，否则，你会永远在暧昧质询的眼光下度过家中时光。
　　“今天你们支支吾吾的，是不是有人喜欢K了？”
　　“母亲大人不愧是火眼金睛，你都看出来了嘛，我出于义气当然要帮他挡着，我不会说人名的，你之前把琳的事情抖出去了。”
　　“我只有一次说漏嘴，你就不相信我了。”我妈摇摇头，“我问你，你和K之间没什么吧？”
　　“什么——什么？如果是那个什么，真的没有。”
　　“如果真有什么，可要先告诉我。其实当年，你阿姨还真想过这件事。”妈妈笑了。
　　我知道这个故事。十多年前，在我妈翻金庸的时候，阿姨还在看琼瑶，她一心向往青梅竹马的纯白爱情，可惜，上天给了她青梅，却牵走了竹马。之后，我妈与她双双出嫁，又在三个月内接连身怀六甲，她便萌生了一个浪漫的想法。
　　阿姨牵着我妈的手，说我生男，你生女，就让他们结一对吧。我妈听得悚然，但又不好意思回绝——阿姨心脏不好，怀着孕还高血压。
　　K出生以后，我妈天天盼着我是个男孩。在紧要关头，还是K的爸爸力挽狂澜，他也看金庸，第一时间联想到了郭靖杨康，觉得万一搭上个义弟太过不详，所以果断收回约定，挽救了两棵倒霉的独苗。
　　“阿姨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女生了，她现在肯定不这么想。”
　　“怎么？她可是口口声声要收你做女儿。”
　　“动动嘴皮子，收个女儿是小事，真的牵涉到儿子是另一回事，你听到她今天说了，她看得上我的成绩？看得上文科生？大家调笑罢了，怎能当真。”
　　“小丫头，你怎么这么阴暗。”
　　“妈，我知道我成绩不好，平时没能给您挣面子，马上分班了，我选历史，一定把他们都压下去，阿姨也不会在您面前阴阳怪气地炫耀了……”
　　“傻丫头。”妈妈拍拍我的头，“有你这样的孩子，妈妈可高兴了，你选什么自己决定，妈妈相信你。”
　　“嗯。”
　　其实，我一直觉得她的话像在哄小孩，可每次听，总觉得很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