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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两小有猜 放学后的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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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教室空落落,冷冷的穿堂风横吹而过,我紧了紧衣服,压住桌上的数学书。第二天就要开考,大家早早散去,唯有一个人影斜斜坐在窗台上,漫不经心靠着窗沿,遮住了我的大半光线。
K的膝上是翻开的政治书,冷风钻过洞开的窗户,书页哗啦啦地翻,他没有理会,只是远远看着窗外。
“K,你至少把脚放下来,这里是六楼啊。”我在一旁看着他,心里凉飕飕,总觉得那高瘦的影子重心不稳。
“我又不会跳下去。”K静静说着,他越是安静,我愈是发慌,K从放学开始坐在窗台上,我前思后虑,终究决定留下看着他。
“小诺,这场考试有意思吗?考完大家就分班,闭门造车一年半,最后各自奔天涯。”他叹气,目光停在我身上。
“怎么?高三还没到,已经开始哀伤了?”我放下书,轻轻一跃坐上桌子。
“其实很近的,一年半,像飞的一样。想想,八年半也都这么快过去了。我记得初三的时候,我们拼了命想要熬出头,可高一分班,那么多人一下子都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却也回不去了。”
“你先前感叹分班,其实是在想更远的事情吧?现在只是隔一栋楼,以后就是一片区,一座城,还可能是一片海,看穿了眼睛,也望不到对岸。”
“琳出国的事定下来了?”
“嗯,已成定局。”
“感情再好,还是要各奔东西,没有人会让这种东西成为前途道路上的绊脚石。或许过个十年半载,你们在街上碰到,也会像陌生人一样擦身而过。” K还是靠着窗台,落日的余晖洒下来,照得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愈发冷峻。
“我们不会的。”我抬头,微笑。
“小学升学的时候,我和她在天台拉的钩,说以后不管以后在不在一个班,在不在一座城,不管走到什么地方,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初中不在一个班,急得都哭鼻子了,后来看到大家都在一起,我开心得蹦蹦跳。”
“那种感觉我今天还记得,曾经我以为一个班是很远的距离,高中开始我还很抑郁,可现在我明白什么才是真的远。她现在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都尽力了,再往上,就不是我们能力所及的事情。所以就算真有一天,她把我忘掉了,也不算打破约定,至少在拉钩的时候我们是认真的,诚心诚意想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所以,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也拉钩?”我跳下桌子,向他伸出手。
“小诺,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K笑了,他的手伸出一半,最后还是放下了。
“不了,我觉得你本人比约定更靠得住。”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只要想碰面,终究是能再见的,如果心里没有这个人,近在咫尺也像冰块一样淡漠。”
“你刚才还有话要说吧?”我托着下巴,眨眨眼。
“女孩子太聪明,小心嫁不出去。”他靠上前排的桌子,“我中午去了办公室,翻过老师手里的名单,你早就选了历史,为什么对我只字未提?”
我无话可说,如果告诉他,我担心他脑子一热跟着我选历史,未免显得太过自恋。
“呵呵,这么些年,你那点小心思我多少也猜得到。”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他笑笑,“凭心而论,我确实是想过的。不过回过头看看,那是因为我没自信吧……”
“你现在选定了吗?”
“物理。如果要进数学系,我必须选理科。”
“我猜得一点没错,你喜欢数学。阿姨知道你想进数学系吗?”
“我没有说。在她眼里,数学系和中文系都是没前途的专业,只不过前者名声好听些。”
“所以?”
“我要进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数学系,好到让她无话可说。”K仰头,嘴角的弧度愈发凌人,那是志在必得的笑,不只是做梦时的幸福,更是不惜代价的决心和坚定。
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他那样笑起来是最帅气的。
“好!那我就要进历史系,即使进不了最好的学校,我也要做最出色的学生,将来做老师,把你们这些理科狂人统统挖过来。”
“我等着那一天。”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我和他击掌。
太阳沉下去,燃烧的火球呐喊着沉于寂静,最后一抹金黄定格在掌上,玻璃晃出反光,闪烁的光芒将整间教室照得透亮。许多年以后,我嘲笑自己的年少轻狂,可那击掌瞬间的影像牢牢印刻在脑海中,像是生了根似的愈发清晰,风凉凉地拉过,将我的长发吹得凌乱,窗外是西沉的落阳,在他背后映出漫天霞光。
我听到清脆的击掌声在教室回荡,短促明亮。我闭上眼睛,希望这一刻变得很长。八年的生活像一场赛跑,在从起点出发前我认识了他,有人告诉我们终点就在前面,所以我们越过一个又一个终点,我不担心跑断气,因为在倒下前,我知道会有人拉我一把,然后我们一起继续跑。
“我们两个是不是很拉风?明天就要考试了,我们还在悠悠闲闲讨论人生理想。”K放下手,他背对阳光,但我相信他是笑着的。
“你还想看书吗?”我收起桌上的东西。
“你说呢?”他把厚厚一摞书扔进台板。“随他去吧,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乖学生,也该潇洒一回,不枉年轻一场。你饿不饿?去吃点什么?”
“我钱包空了……”
“喂,我怎么可能让你请客?”他把手伸进书包,翻腾了好一阵,又把所有口袋一个个翻出底,脸色终于沉下来。
我看到他手里只攥了一个硬币。
“你今天没带钱包,缴班费的钱还是问陆烨借的…”我背上书包,侧身笑笑,“不过,我刚好很想吃五角钱的盐水棒冰……”
那是十年间,我最潇洒的一天。我干过的最帅气的事,就是在大考的前一天,把所有书扔在学校,吃着K买的雪糕,拉着他从街上一路逛过去。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霞光拉出两条淡淡的影子,绛紫色的天宇上悬着莹白弦月,美得像是画片里的剪影。我一点不后悔,十几场的考试我忘得干干净净,可我一直记得,那天雪糕化在喉咙里凉凉的,和着冷风吹过,我一边发抖一边开心地吃,K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他低头瞅瞅自己没有外套,抬头望望觉得不适合给个温暖的拥抱,于是只好继续看着我。
最后,我记得自己是想买两根棒冰的,可他摇摇头,坚持花一块钱给我买雪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