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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文科?理科? 周四,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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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清晨。
“要分班了,小诺,你说我选文科还是理科?”K敲着桌子,皱眉思索,一天中只有这段时间,他是完全清醒的。
“你当然选理科,文科数学简单,你不占优。”
“那你选什么?”
“我当然选文科,文科数学简单,我占优。”
“可这样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K看着我,眼神诡异。
“我们小学也不在一个班。”
“可小学我们的教室门对门,现在文理科要隔一栋楼,多远啊。”
“你想说什么?”我放下手中的东西。
他轻咳一声,眼色微沉。
“先问你个事,班长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就是班长从小学一年级就看上你,然后忍了八年没表白?我知道了,她真是个含蓄内敛的少女。”
“那你也知道我怎么答了?”
“你把勇敢表白的少女晾在那里,然后自己一溜烟跑掉了?我知道,你是个娇羞欲滴的少年。”
“正经点!我问你,你觉得班长怎么样?”
“人格正直,成绩优良,脸蛋可爱,性格傲娇。还有,她不喜欢我……”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人格勉强,学习偏科,身材窈窕,性格……人的性格很复杂,太熟了反而描述不出来。”
“那…如果我和班长在一起,你怎么想?”
“我不支持。我觉得你们不配,班长太看重成绩,你的数学又好,要是到时候杠上了,会很难堪。”
“先不管以后,如果我答应她了,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
“其实,我说你们不配是有私心的。”
K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与平日睡意朦胧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也知道,班长不喜欢我,如果你们搭上了,她必然容不下我。分班了反而最好,大家眼不见为净,你我不用断交,她也不用看着我受气,给彼此留点面子。”
“我还没说要答应呢!况且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像是会为了女朋友和朋友断交的人吗”K眉宇紧锁,深褐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真谈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上学期阿笑和于枫谈恋爱的时候,桃子整天形只影单,那个凄凄楚楚的样子,你也是见过的。”
“阿笑每天放学还是坚持和桃子走的好不好,我们都有底线的,做人要讲义气,不能弃兄弟姐妹于不顾!”他说得义愤填膺,抓起水杯猛喝一口。
“这个扯远了……小诺,你还有没有别的想法?”K清清嗓子,重新开口。
“你到底想听什么呀?说明白点好不好,K,总是猜你的想法,我很累的。”
“你说和我在一起很累?”他怔了一下,半响没说话。
“K,你是男生,别这么敏感,又不是有着脆弱玻璃心的少女……”
“你还说我是有着脆弱玻璃心的少女?”
他情绪激动,说话也大声起来,陆烨从刚才就在听,现在已经笑趴在桌上,只有桃子还目不转睛地画着画。
“冷静冷静,我知道你是正直阳刚堂堂七尺好男儿。还是我问吧,你一开始感叹分班长分班短的,到底是怎么了?”
“我是说,分班以后我们就不怎么见得到了。”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捕捉些什么。几乎过去半分钟,他终于按耐不住,用力向后一仰,神色间满是焦躁。
我琢磨着是不是要说些依依惜别的话,可两栋教学楼走走就五分钟,根本酝酿不出咫尺天涯的哀愁。虽说有些失落,可有了琳的事情在先,我觉得这点距离根本不成问题。
我正试着组织感人而不肉麻的离别寄语,K的表情却渐渐变了,他笑起来,笑容十分别扭。
那种笑容大概就是言情小说里男生的坏笑,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可在现实中这样的男人很可怕。想一想,在夜黑风高的晚上,一袭黑衣的高瘦男生倚墙而立,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你,脸上还抽筋般地嘿嘿笑,嘶哑的笑声在空寂的教学楼里回荡,回荡……
我身上汗毛倒竖,幸好现在是大白天。可面前K的笑意正浓,看久了,竟有几分刻毒。
“我是说,以后见不到了,抄你的作业多麻烦啊,要不你清晨早点到,把作业放我桌上,我抄完了你再来拿,上下六层楼,跑跑很快的,你交到办公室八点一刻,反正文科管的松,迟交点不碍事……”
“你耍流氓是吧?”我的声音冷下来。
一旁的陆烨见势头不对,赶忙向我使眼色,我咬咬牙,大清早很安静,教室里这么多人,确实不方便吵架。
我转头,K在我身后冷哼一声,便趴在桌上睡起来,这家伙倒也睡得着,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小诺你别生气了,他开玩笑的。”陆烨轻声说。
“不理他。”我拉着桃子转过身,“我们三个还没交流过呢,怎么样?选文还是选理?”
“我会选理吧,虽然政治挺有意思,可男生选文科没前途啊。”陆烨摇头长叹。
“偏见!算了,你理科选哪门?我看你物理化学都不错。”
“物理。”他顿了顿,“K也想选物理,可他这两天在恶补历史,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历史要大考嘛,谁让他落下这么多课。”
“阿笑选化学。”桃子攥着铅笔说道。
“那桃子你呢?”
“我…我都不想选,我想进美院……”桃子嗫嚅,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怯生生的夹着犹疑。
我沉默。作为朋友,我的义务是在第一时间劝阻她。
桃子的成绩很好,分数平均,发挥稳定,不论选文选理,都是一片光明。我并不是要扼杀她的梦想,只是她的画实在惨不忍睹,选择美院无异于自我葬送。
陆烨也不说话,桃子对绘画的热情和她糟糕的技术一样人尽皆知,要让人斩钉截铁地否定她,实在有些残忍,起码他一个大男人说不出来,所以只能我来说。
“桃子,你画的什么?等等,我先猜,一个大圈两个小圈,是头像对吧?”
“是骷髅…”桃子放下铅笔,神色黯然。“这次连你也看不懂了……”
“每个人对艺术的理解不同嘛……”
“小诺,你说实话,我的画是不是很难看?”
“好看的标准也是人定的,不能一棍子打死。你的画是用心画的,只是不符合大部分人的审美观。”
“那就是难看了……”桃子低下头,“谢谢你安慰我,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从幼儿园起就想当画家,比班长暗恋K的时间还久。”
“小学,我报了绘画班,读了一个暑假,越画越差,最后被我妈拖回家。”
“初中,我选课选了素描,补考两次,老师可怜我,给了我及格分。”
“高中,我去参加美术比赛,把画了一个月的水彩交给老师,转头的时候看到,揉皱的画纸已经进了垃圾箱……”
“我知道自己没希望的,可我想了十年啊,而且我一直在努力,凭什么啊……”桃子的头越埋越低,肩膀颤抖,明显在抽泣。我从没见她哭过,上学期她在楼梯口滑倒摔了腿,一声不吭就爬起来继续走,我们几个傻了眼,送到医院才知道骨头断了。阿笑脸都青了,可桃子睁大眼睛,努力冲我们笑。
桃子在哭,因为碎的不是骨头,而是心。每个人心里装着不同的东西,一旦东西被打破,痛如切肤。装着恋人的,失恋就独上高楼凭栏跃;装着事业的,破产就一把小手枪自我了断;装着学习的,得不到第一就叫嚣乱喊。桃子的心里装的是梦想,那是个不能接触空气的梦,虽然她一直小心护着不让它碎掉,可现实像空气一样,离开了空气没人活得了,所以过了十年,桃子终于哭着把梦想打碎了。
她可以抽抽鼻子哭一场,可人还得继续活。
我只能默默看着她,后排的K醒过来,陆烨不说话。
这个清晨,终究只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