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S校的90代》风染夜

36、（三十七）SSS 我看到漫天

　　我看到漫天繁星，无边的夜，是我们的时间。
　　我们曾经说要将教科书一把火烧掉，支起架子在上面吃烧烤，不过我最后把它们整整齐齐码起来放好，包上塑料纸，压在柜子的角落。
　　于是毕业晚会上，我们只能吃我自制的冷食饭团。
　　“小诺，有没有鱼片夹心的饭团？”班长抱着糯糯，左右张望着。
　　“路鹭，你可以去水塘里抓一条啊。”于枫漫不经心啃着饭团，“就算没有鱼，也该有蝌蚪，实在不行还有青蛙，对了，学校不知何时有了牛蛙，好像晚上就会跳出来，抓来烤烤应该不错。”
　　班长猛地从草地上跳起，K一把抽过于枫手里的饭盒，放到她眼前。
　　“路鹭，你这样不行，你那个专业是要学解剖的，什么给小兔子打空气针，扯掉小白鼠的尾巴，剖开小青蛙……”K叹息着摇摇头。
　　“K！到时候你来帮忙！”班长捂住耳朵。
　　“好，我帮你把青蛙放掉。”
　　班长撅着嘴坐下了，淡淡的星光洒落，将空旷的操场照得微亮。
　　“其实，我在担心我毕业了糯糯怎么办，我不能带它到北京啊。”她的视线垂下，小猫在她怀里“喵”地叫了一声，露出两颗小尖牙。
　　“我帮你养着，小猫圆圆胖胖的看上去就不错。”于枫笑笑。
　　我心底泛起一阵凉意。
　　“班长，其实你不用担心，3S校这么多学生，大家都很爱护小动物，我们也会回学校照看它的。”我抬起头。
　　“谢谢啊。”班长喃喃道，她轻轻把小猫放在地上，摸摸它的头，“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以后没有我了，你要自己好好活下去，不要沿着高三教学楼走，看到小诺她会喂你，看到于枫要逃远一点。”
　　“还有，小诺……”她抬起眼睛，“说真的，你别叫我班长了，这样很见外，而且我们早就不在一个班了。”
　　我微微一怔，点点头。
　　不过我依旧改不掉这个习惯，好像我这辈子就认识一个班长，同时我一直认为学习委员就喜欢画画，生活委员都助人为乐，而数学课代表应该又高又瘦还会打篮球。
　　我的记忆是停止在那个年代了。
　　“桃子和陆烨呢？”班长皱眉，“我们还等着他们拍照留念。”
　　“看到了没？在水塘边的木桥上，小陆终于想通啦，还挺会挑地方。”K诡异地笑。
　　“在水塘边上做什么？要掉下去的！”班长赶紧直起身，“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喂！路鹭别过去啊！”K伸手想扯她的衣角，可班长像风一样蹦了出去。
　　“路鹭，不要紧张，水塘都淹不到桃子的膝盖，里头也没养食人鱼。”于枫早有预料般拦住了她，“不过，那里的牛蛙个头特别大，好像什么都吃，把糯糯带去太危险……”
　　他三分钟前还在说猫吃青蛙。
　　“开玩笑……”班长咬牙，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好了，我带你去超市买生鱼，你的猫还饿着呢。”于枫笑笑，顺势推着她往反方向去了。
　　“于枫总算厚道了一回。”K舒了口气，重新坐下，“不过小陆也真能拖，都耗在那里半小时了，他紧张什么？将来一个学校来日方长，又不是千山万水生死茫茫……”
　　他望着黑曜石般的天空，话语渐渐顿住了。
　　“……话确实不能乱说，没想到，我们真的要隔这么远了。” 他笑着低下头。
　　我默然。
　　在我十六年的人生中，整整十年都能看到他的影子在晃动。他总在那里，悄无声息，我们相识太久，已经成了彼此记忆永驻的一部分。
　　“十年了，我们从没离过那么远。”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就要被抽走，心一分分空落下去。
　　“这十年闹腾得热血澎湃，总以为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差点都忘了，即使是3S的学生，也总有拆伙的一天……”K顿了片刻，“小诺，以后四年我基本就不在上海了，虽然隔了很远，但是……但是……如果你有数学题想问的话，我随时恭候。”
　　“谢谢，可我学历史，以后没有数学课了……”
　　“是吗……那么……如果我问你借作业，你别嫌烦啊。”
　　“嗯，但是……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那么……”他微微张口，还想说什么，却终究陷入沉寂。
　　我们拼命在这条跑道上狂奔，向着那个若隐若现的终点进发，当我们终于栽倒在终点线上，开心地擦干欢笑与泪水，我向前望去，却发现我们再无交集。
　　沉默依旧持续。
　　“小诺，我觉得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可是四年里变数难料，所以我想问你……”K深深吸气，终于定定地抬起头。
　　“明年寒假你会回来吧？”我打断他的话，转身看着他的眼睛。
　　K微微怔住，点点头。
　　“我等你。明年新年我们一起做个真正的披萨，所以，这半年我们都要好好磨练自己。”
　　即使进入了两条跑道，我们眼前也总有一条路途，只要还在向前跑，即使无法相遇，至少能够一直相望。
　　K笑了笑，站起来。
　　“好，说到做到，十年都跑过来了，将来谁都不许落下。”他想了想，轻咳一声，“这半年有什么动静都要通知我啊，我可不想回来了发现天翻地覆，物是人非……还有，最后至少有一件事你要答应。”
　　“嗯？”
　　他转过身，笑容在夜色下出奇的明朗。
　　“别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什么家伙拐走了啊，否则……我会亲自从北京飞回来拐带你。”

　　每个故事都有终结的一天，人走了，留下传说，而我和K在3S校学弟学妹的口中，永远都是并立齐出的一对。
　　“偏科至尊，副科公主，数学垫底，历史榜首，子轩不出，谁与争锋……”
　　“南路鹭，北于枫。那都是旷世的豪杰英雄……”
　　“琳大美女一回头，倒掉一排教学楼……”
　　传说是谬误近义词。K跑遍学校宣传说我的数学从来没有垫过底，而他除了语文差一点，其它科目都还不错。可学妹们看了他半响，声音渐渐颤抖。
　　“你是……镰刀手！”她们尖叫着逃开了。
　　于枫淡然概括说我们是脑残辈出的一届，班长踢了他一脚，说知道脑残就赶紧改掉，将来别给我们学校丢脸。
　　我点点头，看着学校门口大大的粉刷白字和角落里的“SSS”。
　　我坚信自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唯有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那个学校简单而温暖的名字，我所有的思维瞬间凝固，然后它们在同一刻软化下来，带着苦涩甘甜的滋味，丝绵般交织绾结，勾勒出一个远得触不到的景象。
　　我记得老旧的大门，开阖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教室的窗台落下蚀漆，阳光刚好穿过窗玻璃，池塘下雨时泛出水圈，走廊打滑时脚底微微发腻。我记得一些人，高挑的长发女孩，天台上暗白的身影，班长抱着猫在学校跑，桃子画着画静悄悄，阿笑总是跺着脚，陆烨做完滥好人又苦笑，K捧着数学卷眼里是兴奋的骄傲……这些画面模糊又清晰，最后归于空荡教室里那声短促却清亮的击掌，一遍遍在脑海回荡。
　　无数个夜晚，我呆呆望着天花板，眼前浮起陈旧的画面。我讶异地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忘掉，同时什么也记不清。泛黄的色彩交叠，淌出熟悉的留声旋律，记忆载着人生最初十年的全部情感，从心底里暖出来。
　　我翻身钻进被子，躲在黑暗中怀念地微笑，然后我揉揉眼睛翻下床，抱出同学录打着手电筒，蜷在床角，一个晚上睡不着。
　　“我来自3S校。”我悄悄把这句话加进以后的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