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S校的90代》风染夜

37、尾声 七月的阳光

　　七月的阳光映上眼帘，阳光火辣辣地卷起热浪，伴着夏风穿梭绵延。我睁开眼，天空流转着不可思议的蔚蓝，纵横万里。
　　上海的天气总是这样，严寒酷暑，却也不至于一无是处。我压住被风撩起的裙角，低头看着脚上的高跟鞋，心想着四年间，还是有些东西在变。
　　“呵，学校现在有钱了，大门也跟着烫金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言语间满是戏谑，但细听起来，还透着些沧桑之意。
　　“你都几年没回来看过了？门面早换了，连水池都埋了。” 我靠上大理石门墙，淡淡说道。
　　于枫插着口袋耸耸肩，他身上的外套已经不是原来那件，却依旧染着明亮的纯白。
　　“物是人非啊，老了老了。” 他踏前一步，抚上金色的“上海市超级人才校”，忽地笑着摇摇头，“不过，只要3S校还叫这个名字，排场再大都庄重不起来。”
　　“现在就感慨人世沧桑了？还是多看两眼吧。明年，连学校都要迁走了，到时候这里全都要拆，那可是真的见不到了。”
　　“所以今年才回来看看。”他也靠上门墙，“小诺，你进去等吧，这里挺晒的。正好我要坚守岗位恭候小鹭，K和她乘的一趟火车，肯定是一起到，等会儿他来了我告诉你就是了。”
　　“不要紧，当年军训的时候顶着烈日几小时都站过，八月这么大的太阳，我们还在操场上跑圈呢。”我摇头，“而且，我也不止等他一个人。”
　　“哎？小诺你也等我吗？”
　　一只冰凉的小手搭上我的肩，我狠狠颤了一下，余光飘过，桃子扑簌着眼睛凑过来，天真无邪的目光与当年不出其二。
　　她身后是攥着手机的陆烨。
　　“哇，你们两个觉悟太高了，这么大的太阳，都站在这里晒日光浴？”他挂上电话，惊讶地抬起头，“于枫你是该晒晒，小诺就算了，女孩子不要计较什么健康肤色……”
　　陆烨是这次同学会的主办人，由于班长人在外地多有不便，他再度扛下联络同学的重任，打掉了三张手机充值卡，终于联系上大半个年级的人，凑齐天时地利人和，就等着今天返校日老吴他们难得有闲，我们09级毕业生们浩浩荡荡重返3S校，准备等下课走到办公室门口一字排开，给老师们来一次视觉大震撼。
　　“我们不是在等人嘛，不对啊……陆烨，半个年级的人都在等你调度，准备十点整冲进教学楼，你自己出来干什么？”我心下一转。
　　“咳咳，我是来看看K他们到了没有，在北京呆久了，万一回来不认路怎么办……” 陆烨正说着，远处走廊里几个男生探身向他挥手，陆烨愣了一下，也向他们摆摆手。
　　我认得这些人，更对其中一人印象深刻，当年篮球场上那名出口伤人的同学现在架着眼镜文质彬彬，颇为兴奋地挥着手。
　　“你和你们班那批人现在关系怎么样？”我转向他。
　　“其他人还好，只是当初和那小子僵过一段时间，到毕业都没说话。”陆烨摇摇头，“现在想起来挺傻的，大家同学一场，计较这么点破事做什么，再往后，想找个熟人合计合计以前的事情都找不着了。人家都有自己的日子，凑齐这些人花了我整整一个月，有些人要出国留学，有些人大四毕业已经在工作了，电话打过去就听到‘我很忙，忙忙忙’……可话说回来，我也没想到能找到这么多人，听说学校要拆迁，好多联系不上的人都是主动打电话给我……啊，不好意思，电话又响了，他们那边有人走岔了，我得过去一次……”
　　陆烨跟我打了个招呼，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就要往回跑，一只脚踏出去，他忽然回头望望，视线尽处，桃子向他轻轻点头。
　　我莞尔，桃子也转过身笑笑，上次见面已是半年前，如今大家各奔天涯，纵然还在一个城市，也是聚少离多。桃子没怎么变，眼神纯得像是个高中生，却透着些许倦意，我能看到她浮肿的黑眼圈和削瘦的脸型。
　　“怎么回事？整得这么憔悴。莫非陆烨欺负你，强制你减肥？”我半开玩笑地说着，心里不免担忧。即使是那样拼命的高三年代，她也不曾如此疲惫。
　　“审计就是整天出差，昨天刚从新疆飞回来，单位已经开始工作了，今天是跟上头请假溜出来的。”
　　“别太拼了。”我皱眉。
　　“既然入了这个行当，就要好好干啊。因为我知道，真的不会有时间去想别的了……”她揉揉眼睛，“原本想等出差间隙休一天补觉，不过陆烨说，今天你们都会来，所以我也一定来。”
　　“嗯，说好了。”我点点头。
　　我们确实都来了。班长和K特地买了动车票，连夜从北京赶回上海，提着行李就准备来学校；阿笑复读后还在念大三，考完试也直接从华政冲过来；小葵他们几个男生早就候在教学楼底下，慷慨激昂地回忆英雄往事。
　　说好了，我们都会回来。
　　“来了。”
　　于枫敲敲我的肩，一个箭步迎向对面的两个人影。我偏过头，那个闭上眼睛都认得的影子出现在视线远处，K长高了，肩膀也终于宽了些，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青春活力血气方刚，他背上挂满了大包小包，还扛着一只巨型行李箱。
　　“路鹭，你包里装的什么东西这么重？而且这么重还不托运！”K在喘。
　　“我不是带的土产嘛！今天要分给全年级每人一份，当然重了。”班长回嘴，她的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手抱着包裹动弹不得，“你要抱怨找于枫去，这箱子是他挑的，质量这么糟糕，拖两下滚轮都崩掉了。对了，行李箱里还有我准备送他的生日礼物……”
　　“什么……”K显然被箱子压出了内伤。
　　“是一本原装《犯罪心理学》，挺厚的。”
　　“你买这个做什么？这根本是他们专业的教科书。买书也得挑偏门些的，听我的，《变态心理学》更合适……”
　　K忽然觉得腕上一轻，便刹住了话。
　　于枫一手接过K手里的行李箱，一手摸摸班长的头，把她怀里的包裹拿过来。
　　“这本书我也看过了。K你辛苦了，路鹭的箱子都给我吧。”
　　“于枫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我就当一回免费劳动力，反正毕业了就晋级为廉价劳动力，还不如帮自己同学提行李。”
　　我扯扯K的袖子，踮脚附耳上去。
　　“K，不是客气的问题，你不能和班长的正牌男友抢饭碗啊。”
　　K恍然，顺手将一半的背包递出去，然后快散架般转转胳膊。前面的于枫看着好笑，接过行李，和班长并肩往回走。
　　K舒了口气，终于腾出手翻查手机。
　　“你们打了这么多电话？真不好意思，我都没听见。小诺你久等了，我们也进去吧，再晚一点小陆就要催命了。”他皱眉看看天空，站到我身侧挡住毒辣辣的阳光。
　　“十点还差五分，再等一下行吗？”
　　“……好。”K怔了怔，干脆地点头，“一会儿请你吃冷饮，我拿到实习工资了，可以去学校旁边那家哈根达斯随便吃。”
　　我觊觎那家店很久了，以前放学来来往往，都目不斜视地往家里赶，偶尔心痒了就买根雪糕犒劳自己。直到进大学有了奖学金，我第一次拖着桃子光明正大地坐进去，自费吃冰激凌，却发现那冷饮甜腻得让人发晕，喝掉三杯白开水还呛得不轻。
　　“嗯……请我吃DQ就好了。这顿先欠着，班长不是准备分土产吗？另外，许多同学想回味一下学校的食堂。”我笑笑。
　　“呵呵，大家山珍海味吃腻了，最后还是要跑回来找罪受。食堂的阿姨不知道换了没有，我上次跑回来的时候，保卫科的大叔已经退休了……都不一样了啊，也亏得小陆眼疾手快，总算是赶上拆迁前，通知大家回来一次。”
　　他想了想，最终微微叹气。
　　“我好不容易从北京回来，你又要出去留学了……一会儿和大家多说两句，有些人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
　　我听出他微妙的失落，不过我只是抬头对上他的眼。
　　“到那天，我会回来的。”我一字一顿地说着，向他伸出右手。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认真，所以K愣了许久，然后伸出手准备与我击掌，不过犹豫片刻，他的动作渐渐停住了。
　　“我一直相信，你答应过的事，从来就是说到做到。所以……我等你回来那天再庆祝，届时请你吃遍上海各家冰激凌。”他笑着转过身，眼神却忽然闪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头。
　　“来了。”他的目光穿过我的肩膀。
　　我望了一眼手表，离十点还差三分钟。
　　我微微转头，脚步声渐渐近了，她的影子远远映在地上，轮廓淡泊颀长。
　　天空泛着光，我从没觉得这座学校这么美，透明的阳光笼下来，夹着青草气息蔓延舒展。漆绿的铁门仿佛又在眼前，铁门下的孩童们睁大眼睛抬头仰望，带着半分犹疑，半分希冀。
　　无数个晴天编出同一个温暖的曲调，岁月遥遥唱着的，永远是同一个怀恋的念想。拆迁变样或许并不重要，只要记住心中的方向，我们总能找到这个地方。
　　“我迟到了吗？”
　　脚步声轻轻停住，琳的声音淡淡的。
　　…………
　　“欢迎回家。”不知是谁的声音融进空气，我笑得很轻。
　　…………
　　该回来的人，总是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