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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曈曈春日 农历,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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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二月三十日。
我迷迷糊糊起了床,走出玄关,妈妈正气喘吁吁地推开大门,刚采购了年货,又要准备年夜饭。
我不觉心疼起来。
“妈妈,你都劳碌了一整年,今天的年夜饭我来做!”我趁着睡意朦胧,当下放出豪言壮语。
“好。”出乎意料,没有感动的眼泪,没有欣慰的拒绝,妈妈只是微笑,然后打开电视拆了包薯片,转头对同样刚起床的爸爸说道,“亲爱的,女儿说年夜饭她来做。”
爸爸感动地点头,然后下楼买了箱泡面,应对最坏情况。
适逢阿姨前来串门,她一边赞扬,一边挥手下了楼,半小时后K绝望地跑上来。
“小诺,你真是……我妈在耳边念了十遍,说‘今天小诺主动提议做年夜饭!’,十遍啊!我只好举起缠着绷带的手,说我也做晚饭。”他无力地趴在门板上,问我搬救兵。
为了阿姨家今晚不喝西北风,我果断随他下了楼,共同准备两家的饭。阿姨拖着叔叔向我们道别,然后坐进我家的客厅和妈妈一起嗑瓜子。
我们强笑着向他们挥手,随即冲进厨房关住门。
“你想做什么菜?”K靠在墙上,俨然一副准备打下手的姿态。
“寿司?”我提议。
“不行!我们要爱国,过年怎么可以吃日本人的东西,提案驳回。”
“饭团?”我又问。
“那是换汤不换药!虽然饭团是我们中国人的发明,但过年吃饭团太寒颤了!”
我沉默。事实是我只会做三样东西,为了今晚不吃泡面,我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
“K,你喜欢吃大饼吗?”
“虽然是中国人的面食,但这同样太寒颤了……”
“那么,在大饼上加点豪华的配菜,再烧个汤……”
“你要配什么?”K挑眉。
…………
我束起长发,费力捧出砧板,门口传来巨响。
“面粉来了。”K踢开门,懒洋洋地走进厨房。
“你怎么买了面团?”我掀开袋子皱皱眉。
“我不是帮你省事嘛,面粉要发酵多麻烦,我就到门口的葱油饼摊子上买了四块生面团,那卖饼的大叔挺厚道,说买生的就少收我一块钱……”
“可我要做披萨!”
“你自己说的,披萨就是西式大饼,把外面的葱油饼买回来撒点乳酪起士,咬一口味道一样好。”他耸耸肩,“必胜客大饼专卖店,也只能骗骗那些没吃过大饼又娇生惯养的小鬼。”
最终,我们端出葱油面饼打底的披萨。六口人围坐在餐桌旁,爸爸欣慰地收起泡面,阿姨看着披萨又要热泪盈眶,我郑重地走向厨房,拿出珍藏的盘子和刀叉,裹在餐布里端进客厅。
眼前,一半披萨早就没了影子。
“小诺……快吃吧……”K模模糊糊地说着,三位男同胞手持披萨,径直啃了起来。
“你们这羌饼做得不正宗,不过和外面的披萨有点像……”爸爸笑着摇摇头。
我沉默着放下刀叉,捧过披萨跟着啃。
虽然吃着培根披萨,喝着奶油蘑菇汤,新年依旧洋溢着浓浓的传统气息,电视里播着乡土风情的春晚,窗外爆着噼噼啪啪的鞭炮,两样声音此起彼伏,后果是我和K面对面说话都要看口型配手语。
K叹息着离开电脑,他一个月前就看准了大年夜,放出话说要通宵打dota,可左手意外挂彩,只得作罢。我心满意足看完了赵本山的小品,正想抢过电脑看美剧,K却一把拖住我。
“小诺,今天过年,怎么可以看美国电视剧!”他猛然想起这个原则性问题。
我撇撇嘴,他分明是想玩外国游戏未遂,又跑来搅我的局。
“那一起看台湾言情剧吧,刚好我家多了包纸巾,我们用掉它!”我思索片刻,欣然微笑。
显然K无法想象我对着偶像剧掉眼泪,也不想在一边递面巾纸,于是反复磋商,我们决定下楼看烟花。妈妈和阿姨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谨慎提防,黑灯瞎火的小心人贩子,我瞅瞅K的身高,又看着光如白昼的夜晚,最终郑重点头。
火树银花不夜天。
我站在台阶上眺望,不远处的烟花典礼正盛,银光与色彩交织飞旋,燃烧出斑斓的冷焰。黑夜浸着最纯净的墨色,七色的焰火消散又绽放,在黑曜石般的夜空上绘出浓墨重彩的一笔,转瞬凋零。
K站在我身旁,桀骜的神情渐渐收拢,眼瞳认真起来,浮出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好奇与兴奋。鞭炮的喧闹充斥着耳膜,但我们眼里只映着顺眼即逝的流焰,今夜不缺五光十色,但朵朵烟花早已散尽十世芳华。这是一种残酷的美学,因为倏忽湮灭才引人驻足,因为短暂纯粹而惹人怜惜,倘若将那斑斓的烟火永恒定格,便只沦为大街上惹人心厌的霓虹灯。我们珍惜,因为散了便散了,回不去的年华,随风逝的流光,如同短命烟火,在记忆中绽出一朵美而飘忽的七色花。
花骨朵脆薄虚假,但我们心甘情愿信着它,只为那确实存在过的,或喜或悲的刹那。
“我们认识多久了?”我仰头,流光溢彩的天宇闪过片刻暗淡。
“不记得了。不过我们还在一起,将来应该也会。”
“K,你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我说大家永远都不会分开的。”我的声音轻下去,“可事情到了眼前,连我也不相信自己了,琳……是真的要走了。”
“她早晚会回来的……”
“全家乔迁,定居澳大利亚。”
我怀念起那个盼着高考的自己,那时我们祈祷快点熬出头,白天单纯快乐地考虑一件事,夜里抱着枕头睡得香甜。直到高二的某一天,我吃着冰糕,疲惫而幸福地看着黑板倒计时,转身和琳搭话,却只见她认真翻着手里的澳大利亚地图,我看着满目陌生的英文与宽阔的太平洋,默默坐着不说话,那个明媚的中午,冰糕进了垃圾桶。
K沉默片刻,忽然笑笑。
“原来你也怕的。高二的时候你那么豁达,让我好是惭愧,还以为只有自己在感时伤事。其实这样才正常,要是琳一去不回,你还能笑得像朵花,我都要以为你冷血无情大脑抽筋了。”
“只剩下四个月了,然后就再见不到她,之前的十年好像虚度了一样……然后,今年九月,就连我们也要分道扬镳了。” 我侧过身。
“什么分道扬镳?又不是绝交。”他摇摇头,“当年还是你开导我的,我们是上下楼,即使住宿每周也都能见,我认真想过,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了整整十年,偶尔分开也挺好,距离产生美。”
“原来你审美疲劳了,你该早些说,我就少在你眼前晃晃……”我别过头。
“喂,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皱眉,随即微微讶异,“小诺,难道你在闹别扭……”
我狠狠踩了他一脚。
“啊,今年除夕真难忘,居然看到了如此有价值的景象……”他赶在我踢腿前猛退一步,站定了抓抓头,“其实我也很焦虑,十年的同学,说分就分了……不过我现在想通了,认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重情重义,肯定不会断了联络。”
“这点我也放心,相信你不会把老朋友忘掉。”我笑了。
他的眼神忽然复杂起来,带着些许困惑茫然,犹豫间的沉寂被鞭炮与喧嚣淹没。
我听到轻而模糊的字音。
“或许……已经不只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