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流景》一息百年

9、离开

　　很难得的，莫宁今天晚上居然在客厅看电视。从头到尾，要不是一群脑袋少根经的男男女女在那里爱的死去活来，就是歌颂当初为这个国家的成立抛头颅洒热血的故事。电视剧里总是千篇一律的故事结构，永远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爱情之花开出绚丽的花朵和邪不胜正红色遍满整个大地。新闻里的中国总是欣欣向荣，呈现出一片大好的形势，外国总是战火纷飞或者此起彼伏的党派斗争。中国的电视节目那一天会有所改变，能让我们更真实的了解这个社会的现实呢？谁也不得罪，也不会触碰到某个禁区，也许动物世界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电视里英勇母熊正在击退猛虎保护自己的幼仔，门口突然有了响动，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莫宁望过去，是江北背着一个单肩包进来了，正弯着腰在换鞋。然后莫宁发现江北有点不对头，他走过来的时候交不踉踉跄跄的。果然，江北的脸红扑扑的，眼光有点迷茫，脸上依然露着笑脸。莫宁从来不知道江北会喝酒，还会喝醉。

　　江北进屋就看见莫宁正在大厅里看电视，迷迷糊糊的江北路出一个笑脸，大声地叫了一声：“莫宁！”

　　莫宁的眉头皱了皱，也没答应。江北揉揉眼，在西确认了一下，又大声地叫了一声。莫宁依旧不做声。江北又踉踉跄跄的向前走了几步，揉揉眼又笑着叫了一声。

　　江北靠近过来，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淡淡的酒味。眼前的江北不仅喝醉了，脸上还有几道血印，是擦痕。身上的衣服有泥土的痕迹和还很凌乱。莫宁看着从来不曾这样的江北，眉头皱得更紧了，开口问道：“你身上怎么回事？”

　　“身上？”江北没反应过来，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猛然间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眼里迸出异样的光彩来一脸欣喜地说道：“有人抢我钱包，结果被我追到揍了一顿！”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两个！”还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而后就在那里傻笑。

　　莫宁像听故事一样，他实在不能想象瘦弱的江北凭着那样一副小身板是怎样追到哪两个抢匪还把人给打了一顿。现在的江北给了自己太多的意外。“他们抢了你多少钱？”

　　江北闻言，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半旧的钱包，然后蹲下去打开钱包把钱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三张一块。钱包里似乎没有了，江北又把钱包翻过来仔细地找。“叮”的一声，一个五毛的硬币又落在地上。江北连忙把它捡起来放在茶几上，而后抬起头来像小孩子献宝一样笑着说道；“三十三块五！”

　　“你傻了吗？为了这三十几块你和抢匪拼命？要是抢匪手里的凶器伤到你怎么办？安全是三十三块五买的回来的吗？”一向从容的莫宁突然站起身来开口大骂，他不知道现在的社会中还有这样的傻子，万一有个差池后果不堪设想！果然喝醉酒的人容易出事！

　　突闻莫宁怒气冲冲的声音江北也吓傻了，江北定定的看着面前的莫宁，像不认识他一样，过了一会儿江北低下头，把那个半旧的钱包抱在怀里低低地说：“这里面有我最宝贵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最宝贵的东西，莫宁不知道是什么，江北的隐私他也不感兴趣。只是江北低低的语调里隐隐的伤悲让他莫名的一软。“那是什么宝贵的东西？能让我看看吗？”

　　江北抬起头来看了看江北。慢慢站起身来，打开钱包递到莫宁的面前，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又把钱装回钱包仔细的收回上衣荷包里。

　　看见钱包里的东西，莫宁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江北所说的东西是一张照片，自己的照片。很简单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自己的半身照，穿着白衬衣侧着脸看着前方。不知道江北从哪里得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得来的，但这张小小的照片却被他仔细地保存着。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但此时的莫宁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莫宁回过神来的时候江北已经倒在旁边的沙发上仰面睡着了，双手紧紧地捂在胸口钱包的位置。此时的江北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又恢复到了以前那个沉默的那个江北。突然，江北的眼角溢出一滴眼泪，那样透明却又那样清晰。明亮的灯光下莫宁感觉那滴泪很刺眼，但是他的视线却怎么也移不开。

　　黑暗中有一点火星荧荧的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在静静地夜空中随着两个人浅慢的呼吸越来越黯淡。莫宁把手里的烟头扔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拿过旁边的香烟盒子拿了半天也没拿出来，一看，空了。茶几上已经有了两个烟盒，透明的玻璃烟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山一样，有几个烟头已经滚落到了茶几上。莫宁吐出一口浊气，轻轻往后一仰，整个身体都沉沉的陷进沙发里，两只眼静静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烟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刺鼻而又熟悉的烟草味，眼睛也被熏得很难受，闭了眼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房间里的空气太过混浊，莫宁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沙发上的那个人依旧熟睡着，只是睡梦里依然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与这浑浊的空气有关。莫宁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随着窗帘“哗”的一声，阳光一瞬间扑面而来。金色的阳光很耀眼，突然间的光明让江北有些措手不及，莫宁半眯着眼侧过头去。大把大把的光线涌了进来进来，驱散了放屋里的黑暗，有灰尘与烟雾在柔和的光柱中轻轻飞舞。好一会儿莫宁才从黑暗中适应过来，把目光投向窗外。火红色的太阳已经跃上了钢筋水泥的森林，沉睡的一切慢慢地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中苏醒过来，有的汽车喇叭声从外面时起时伏的传来，隐约间还夹杂着一两声鸟鸣，新的一天就这样到来。

　　江北醒过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口里也干得厉害。半闭着眼捂着额头坐了起来，沙发虽然宽大毕竟不如床，一夜卷屈脖子很不舒服。伸了一个懒腰，江北睁开睡眼腥松的眼才发现自己在哪里。甩甩头昨夜的酒醉终于一点也不剩，前一天的事情很快全部浮现在脑海里。

　　江北记得昨天下午回到了自己工作的城市，一下火车之前父亲与田婶终于走在一起的喜悦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未知的惆怅与担忧。也许再次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就是说再见吧，莫宁与自己以后也终究陌路了吧，自己终究只是个路人啊。江北一点也不想回去，于是进了一个酒吧，具体喝了多少酒倒是真的不记得了。然后自己在街道转角出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里被两个小偷抢了钱包，自己不仅抢了回来还揍了抢匪。再后来，迷迷糊糊的自己还是走回了这个熟悉的地方，再后来莫宁的询问，莫宁的发火，一点不剩的全部回想了起来。

　　天已经大亮，房间里亮堂堂的，空气里有股刺鼻的烟味，江北忍不住咳嗽了两下。余光中，莫宁向着阳光站立，自己只看见莫宁的背影被清晨的太阳炖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听见背后的咳嗽，莫宁转过身来。

　　“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思考了一个晚上，莫宁开门见山。

　　江北咳嗽了几下，喉咙更加干渴，感觉像要冒火一样难受。谈什么呢？结果自己早就知道了。江北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所希望的，我给不了。”莫宁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出的话清晰而又清楚。

　　原来听到结果的那一刹那并没有生不如死的感觉。离别，也就是这么回事啊。思维异常清晰，江北不禁在心里笑了一下。江北站起身来看着莫宁的双眼说道：“我马上就离开。”

　　打开包，取出那串自己用了三年的钥匙。钥匙撞击玻璃的清脆声终于给这四年多的生活画上了一个句号。交出钥匙的那一刻，江北觉得手里轻了千斤。看了一眼钥匙，江北转身准备离开。

　　“钱包里以后换张照片吧。”

　　江北回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莫宁，而后取出钱包，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照片取出放在钥匙的旁边。终于，自己与莫宁没了一丝牵挂。

　　当江北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时候，莫宁从江北的脸上和眼中看不出一点情绪，有的只是无边的平静，静的让自己有些无措。

　　江北再次转身向门边走去。

　　“你还有一些东西在储藏室里。”身后的莫宁再次开口道。之前江北有项目，刚好叶一陶要修养，莫宁把叶一陶接到这里之前把江北所有的东西都打包起来放在储藏室里。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江北和自己共同生活接近五年，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却只有三个普通的纸箱那么多。

　　江北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那些东西不要了，麻烦你帮我扔掉吧。谢谢。”反正自己有用的东西都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包里，其他的真的无所谓了。想不到自己第一件要求莫宁做的事竟然是扔掉自己的东西。莫宁没有看见江北脸上那个悲伤欲绝的微笑。

　　看不见江北的脸，莫宁在听见那两个谢字时不知道怎的就浮现出昨天晚上江北的那颗刺痛自己的眼泪。

　　“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脚下的步子再也没有停留，江北只是淡淡的答道：“这几年谢谢你了。”

　　“谢谢你了”和着开门与关门的声音片刻消逝。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平静，莫宁一动不动的看着门口。

　　清晨的风吹起窗帘，绞碎了一屋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