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流景》一息百年

7、父子

　　田婶看着眼前一脸幸福的江北从内心也感到幸福，一眨眼时间竟然这么快，地下有知的丈夫和江北的母亲都应该感到欣慰才对。田婶仔细的把一颗颗炒好的花生去壳，碾碎红红的膜衣，然后把一颗颗胖胖的花生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只是一想到那件事，田婶心里又不太好过，手里正在剥着的花生也停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田婶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你···还和那个人住在···在一起吗？”江北知道田婶说的是谁，四年前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田婶一早就知道。只是，还在一起吗？在一起，自己努力了四年，始终没有站上那个人的边，而且现在莫宁等的那个人也回来了。不在一起吧，自己还和莫宁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也仅仅只是住在一起吧。住在一起和在一起虽然只有一字之差，意义却是天差地别。离开是迟早的，自己只是一个等待最后审判的人，现在的他只是贪恋那最后的温暖而已。田婶看着对面一脸平静沉默不语的江北，眉头也越皱越深，那样的事······江北抬头看见田婶眼里满含担忧的目光，突然间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在外面不论收到怎么样的委屈，自己一个人总是可以坚强的扛过去，那些伤痛到最后总是自己一个人慢慢的躲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咀嚼，黑暗中走得太远太远，一回头突然看见背后满怀关切的目光，内心没有理由不觉得温暖。

　　江北温和一笑：“我们还住在一起。”至少现在是。他也不希望田婶的眼里盛下更多的忧伤。

　　田婶的眉头稍稍舒解了一下。又轻声问道：“他对你好吗？”

　　江北低下头轻轻回答了一声：“好。”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田婶又开始重新剥起花生来。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江北咬碎炒花生的声音和田婶剥花生壳噼啪的声音。不一会儿，小碟子里已经堆满了花生，田婶把碟子推到江北的面前。江北这个孩子人长得好，有学识，德性又好，为什么老天爷要安排那么一条艰难的路给他走呢？田婶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从小就认死理，我知道劝也劝不回你。人活着不容易，你那样就更不容易，你呢总是为着别人着想，也别太委屈自己。有什么难过的事告诉我，田婶虽然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好。”

　　碟子里的花生还带着田婶手指的温度，嚼在嘴里的花生让心也那么的温暖。江北低着头细细的咀嚼着口里的花生，那句别太委屈自己一落，江北的眼泪在也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江北把头低的更低。头依旧低着，眼泪也还在脸上，江北却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轻轻地“嗯”了一下，不大却清晰。

　　田婶听见那一声带着鼻音的“嗯”自己也红了眼圈，连忙用手揉了揉眼睛连忙站起来笑着说：“光顾着说话，你爸估计也回来了，我出去看看。”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江北才抬起头来，只看见那个熟悉矮小而又单薄的身影离开自己模糊的视野。

　　不一会儿田婶就回来了，人还没进屋就在屋外面喊江北他爸回来了。江北连忙伸手擦了一把脸拿着自己的包走出去。外面田婶正在和江北的父亲说话，田婶和父亲正在争论晚饭就在自己家里做还是爷俩自己做。

　　半年不见，父亲好像又老了不少，只是态度还和以前一样，对自己不理不睬。江北喊了一声“爸”，江元修也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下，看了江北一眼后迅速移开目光再次拒绝了田婶的好意。田婶知道江元修倔强，也不再说什么。临回自己家的时候拉着江北小声劝道：“你爸就那倔脾气，刀子嘴豆付心，你们爷俩有话好好说。”江北点头应下。

　　江元修刚到家门口就听见隔壁田婶一脸喜色的告诉自己江北回来了。刚开始听说，江元修自己也很奇怪，儿子当医生很忙，而且经过四年之前的事后，江北这几年都只是过年回来待两三天，他不知道儿子这次为什么回来。

　　开了门，江元修去侧屋放工具。江北放下包后拿了毛巾和脸盆去厨房到温水，出来的时候江元修也刚刚进屋。江北把手里的盆和毛巾递给父亲说道：“先洗洗吧，我去做饭。”

　　江元修看着手里的盆愣在了原地。他记以前每次自己干活回来，一踏上门口那条路都能看见坐在石阶上的那个小小身影，当自己一出现的时候小江北一脸欣喜的样子他想忘也忘不掉。每一次江北他都会小跑似的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快速放好，然后迅速地端出一盆温热的水让自己洗去一天的尘埃。那些年，每次把手伸进温热的水里是江元修感到最幸福的事。一眨眼，儿子当初只有自己的腰高，端出一盆水的时候还不稳，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低头看见脸盆里模糊的倒影，这一刻江元修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江元修抬眼向厨房看了一眼。

　　菜很简单，饭桌上父子俩都没话说，只有筷子与碗碟的撞击声。吃得快差不多的时候，江元修终于问道：“你这次怎么有时间？”

　　江北抬眼看了父亲一样简短地说：“中秋，刚好假期。”

　　江元修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后看着对面的人问：“你还和那个人在一起？”

　　江北早已吃完，看见父亲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就要收拾，闻言一顿点了头嗯了一声。江元修鼻子里重重一哼，再也不理会江北直接走了出去。江北接着收拾碗筷。

　　一夜下来父子二人竟然只说了两句话。

　　回到家，江北整个人都不自觉的轻松起来，一觉醒来竟然八点了，难得一个好觉。出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几个菜，几乎全部是自己喜欢吃的，江北看着那些菜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江元修端着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江北盯着桌子上的菜，脸上是刻在自己生命最深处的微笑。

　　这几年，父子两个人因为莫宁的事闹得很僵。当初江北告诉自己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时，江元修当时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而后是愤怒。愤怒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路，难道他不知道世道的艰难吗？难道他不怕别人指着脊梁骨骂吗？自己要怎么给江北死去的妈交代？愤怒自己为什么会教出这样一个儿子？最后才愤怒江北怎么可以告诉这样一个消息给自己，这不是自己想看见的将来。四年前的除夕夜风云巨变，父子两个人发生了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剧烈的一次冲突。后来江元修一直咽不下那口气，也不能原谅江北，所以这几年两个人一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以往的天伦之乐再也没有了，家里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自己付出所有的心血养大的儿子却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愤怒随着时间与日俱增，江元修从此以后就没给过江北好脸色。江北在父亲面前也越发变得沉默，每年春节回来两三天，陪父亲过完年就走，有的时候一个年过下来还说不到三句话，但是江北对于那件事还是倔强着不肯松口。

　　昨天回来的江北让自己意外，可是更让自己心疼。田婶劝告自己别再为难孩子，孩子也很难过，走上这条路劝是劝不回来了，就不能让孩子更加不好过。因为自己始终是孩子最牵挂最爱的人。昨天看见江北的那一眼就是儿子又瘦了憔悴了不少，他也看见了儿子红红的眼睛中那一抹疲倦与见着自己时的高兴。一晚无眠，过往种种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跑过，哭着的江北，笑着的江北，小的江北，大的江北，精神的江北，憔悴的江北······脑子里几乎全部是儿子的影子。凌晨的时候眯了一会儿，梦里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时的样子，梦里江北的母亲还是那么的善良，下午的那个年轻小伙子还是一个没牙咧着嘴笑的小肉团子，自己正一脸幸福的看着妻儿······

　　鸡一叫江元修就又醒了过来，脸颊边有湿湿的感觉，一摸枕巾湿了一片。江元修直起身来坐在床上，拉开灯久久盯着墙上相框里的那张全家福。直到天大亮了才起床，喂好猪和鸡又开始做饭，做着做着就停不下来，端着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江北现在的样子。一看桌上的菜也才发现自己忙了一个早上的菜都是儿子最喜欢吃的。看见儿子一脸高兴的样子自己的心里也不再那么愤怒。这才板着脸说道：“先洗脸去。”

　　江北这才发现父亲端着汤出来，一闻就是自己最喜欢的父亲独一无二的鱼汤。江北盯着汤盆的眼睛顿时一亮，抬起头来对父亲一笑连忙出去洗漱。

　　江元修看着儿子的身影，再看看满桌子的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谅是不可能轻易说出口的，但是孩子毕竟是自己的，血总是浓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