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流景》一息百年

3、叶一陶

　　身体越来越差，起先别人说他瘦了江北自己还不觉得，时间久了精力不济江北终于开始承认。也由不得他不承认，昨天半夜的折腾让江北觉得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

　　每一天在医院来来往往见惯了生离死别，对于江北来说还是不习惯。难过总是会传染，不管你是不是那个该难过的人。虽然职业是医生，他还是希望医院是空的。对于这个职业，他是从心里喜欢，一踏进医院的大门，疲倦不适似乎一下飞走了。

　　刚刚询问完病室的人就听见主任在门口叫自己：“刚刚又来一个病人，左手骨折。病室里抽不开人手，正好你在，你去看一下吧。”江北连忙答应下来。回过头又嘱咐了十四床的刘大爷几句，告诫他千万不可吃甜食。这个刘大爷什么都好，就是像小孩子一样执着于甜食，已经被自己抓住两次了，而后在刘大爷和他的儿女一再保证下才大步离开。病人们和他们的家属都很喜欢这个医生，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医术不差，人也很好，总是一副面带微笑温和的样子。那种温和与微笑不是职业需要，而是从内向外散发出的气质，有一种真诚的感觉。好半天刘大爷叹息一声，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儿女而后说道：“可惜我没个孙女，不然这么好的一个孙女婿我还真不想放过！可惜生一个也来不及了！”众人闻言大笑，而后又点头称是。刘大爷的大女儿笑道：“就算来得及，您下手恐怕也晚了。这么好的人肯定是争着抢的，而且别人未必就没有心上人。”刘大爷点点头：“也是，小江医生一看就有福。”

　　对于刘大爷的好意江北是一点也不知道，只是对于面前的伤者他很意外。似曾相识的容颜，却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二十二三的年纪，长得很清秀也很可爱。江北在给他检查的时候他一个劲的龇牙，不想看伤口又忍不住不看，瞄一眼过后又迅速回过头去龇牙加低低的呼痛。江北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病人也回过头来跟着笑了起来，哪知回头的动作大了一点又牵动伤口，脸上的笑容还没退去又开始龇牙咧嘴。哭笑不得的表情也让江北哭笑不得。江北又拿过他刚刚拍的片子仔细的观看，确诊左手桡骨近端开放性粉碎性骨折，肘关节脱位，桡神经浅支损伤。

　　很快，江北告诉病人需要手术。一听手术病人的脸当时就白了，战战兢兢的挤出个笑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问道：“你确定？你确定要手术？不再仔细检查一下吗？你这么年轻••••••”说完又上下打量了江北一下而后抬头看着江北，虽然做着不信任的姿态，可是看着江北的眼神分明带着乞求加一点撒娇的意味。江北觉得这个病人很有趣，很难的也和病人开起玩笑。江北看着病人的眼睛一字一句严肃的的答道：“我确定，你的左手桡骨粉碎性骨折最好要手术。”果然，病人的脸色更加白了，眼睛也睁得更加大了，看着江北说：“哎呀！那得多疼啊？！我们打个商量吧，成吗？”江北直起身来，呵呵一笑道：“这个是真的没有商量的。”病人见逃不过了，一咬牙对江北说道：“那就来吧！”而后鼓着腮帮子努力做成英勇就义的样子，又加了一句：“大不了，大不了就一刀！”而后对江北怒目而视。江北和病人家属都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江北笑着说道：“你该不会以为就这样手术吧？”病人一听又露出好奇宝宝的样子，仰起头睁着大眼睛点点头。江北觉得这个人真的太有趣了，说：“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了。你要去办住院手续，我们也要做相应的手术准备，还有一段时间呢。”“原来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要在这里给我动刀呢。”病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又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咬牙切齿说：“我真倒霉！一跤摔成这样！”江北觉得这个病人实在很有趣。

　　而后进一步检查，下午通知病人两天后手术。在病历上江北也知道了病人的名字：叶一陶。这个名字更加让江北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可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记起来。叶一陶的年纪也让江北吃了一惊，不想看起来二十二三的人竟然有二十八了，比自己还大了三岁。

　　叶一陶很活泼，很快就和病房里其他病人打成一片。他和左边5床的张姓中年病人聊足球聊股市聊车，他也可以和右边7床肖姓老年病人聊花花草草，听老人家讲故事，总之他住院的日子一点也不寂寞。而且对于他的主治医生，那个年轻的江大夫他也很有好感。叶一陶觉得江医生的笑容让人亲切，面对温和的人，总是容易卸下心防。

　　还没进病室江北就听见叶一陶开心的笑声。不得不佩服叶一陶的乐天，这个时期手应该最疼吧，他却还有心情和别人说笑。门刚打开一条缝，叶一陶就看见了江北。叶一陶像个小孩子一样，挥出右手笑着对江北大声打招呼。江北很喜欢这个病人，因为他的笑容会感染人，让人不由自主的开心。江北也笑着和他打招呼，并对他的病情详细的询问了一下。果然，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叶一陶一说到病情马上苦了一张脸，一个劲的咬牙呼痛。江北细心的做了检查，肿得很厉害，其它问题不大。江北笑着对叶一陶说：“问题不大，明天上午做手术没问题。疼是正常的，稍稍忍耐一下。”叶一陶突然不喊疼了，江北抬起头来一看，只见他正看着自己。江北回顾了一下自身，衣服没问题呀，难道是脸上江北笑着向叶一陶问道：“看什么？难道我的脸上很脏？”叶一陶闻言一笑道：“哪里呀，我是觉得你应该做心理医生的。”江北一脸诧异，笑着问道：“哦？为什么呀？”叶一陶又看了一下江北的脸，歪着头说道：“我觉得吧。你从内心让人感到温暖与放松，特别是温和的笑容让人内心平静。如果你当心理医生，相信病人会很轻松，也会乐意配合治疗的。”

　　越说越起劲，叶一陶用右手一拍自己的头说道：“我看到时候你的心理诊所就叫‘春风诊所’好了。这名字虽然俗，可是很准确！”旁边的病人和家属闻言都笑了起来，也开始称赞其江北来。被人表扬不在少数，可是每一次江北都会脸红。江北微微红着脸谢谢了众人的好意，才回过头来对叶一陶说道：“心理医生不适合我。如果如你所说，其实你更适合，因为和你在一起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感觉快乐。”叶一陶闻言眼睛都亮了，连声问道是吗是吗。而后江北又关照叶一陶和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些明天手术时的注意事项和准备事项。江北又笑着说了几句才离开。

　　叶一陶实在有趣，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快乐又充满童真。要不是看病历，江北实在看不出来叶一陶竟然比自己还大两岁。真是个快乐的大男孩啊！想着那明朗的笑容，江北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翘起。

　　连着两台手术，下午一点江北才抽出时间来去看一看早上刚刚做完手术的叶一陶。病室里很安静，三个病人都在屋睡觉。家属看见江医生过来，刚刚准备打招呼就被江北笑着制止了。

　　手术做得很成功，没有伤到神经，不会留下后遗症。叶一陶的床边今天没有人，以往都有一个不多言的年轻人，据说是叶一陶的助理在照顾他。都中午了，应该是趁着叶一陶睡觉吃饭去了。看了看情况，应该还不错。江北也放下心来。

　　当江北正准备走的时候，不经意间突然看到叶一陶床边的柜子上一个墨绿色的保温桶。当那墨绿色一入眼的时候，江北就觉得心突然跳了一下。拿起那个保温桶的时候江北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江北也终于记起为什么这个人他会觉得眼熟，“叶一陶”三个字他会觉得熟悉。

　　从叶一陶的病房出来以后，整个下午江北都有些心神不定。手抚上病房把手的时候不自觉的停住了。对于这个人，江北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一想到他，就不得不想到自己尴尬的位置。对于叶一陶，自己也谈不上恨，那样的一个人自己该从哪里恨，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恨？只是单纯的想避开吧。一想到这些，江北的眼神不禁一黯。猛地回过神来，江北才记起现在还在医院，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江北暗暗告诉自己：在这里，我们只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轻轻呼出一口气，江北拧开把手。

　　经过手术后叶一陶终于没在像先前一样活跃。一脸苍白的叶一陶正在助手的帮助下喝汤。而那碗汤正是从那个墨绿色的保温桶里舀出来的，很香的排骨汤。看见江北过来，叶一陶很高兴，笑着说：“谢谢你，江医生。”江北淡淡一笑：“没什么，该做的。”叶一陶低下头从助手手中的碗里舀起一小勺汤轻轻的喝着，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一口喝完又轻轻抿了一下，好像很美味一般。江北突然说道：“你有一个很爱你的人啊。”叶一陶“啊”的一声抬起头来，又看见江北的目光落在自己碗中的汤才恍然大悟，而后也笑道：“是啊，的确是这样呢。”江北突然觉得叶一陶眼中的幸福很刺眼。叶一陶指了指墨绿色的保温桶，对江北说道：“江医生要尝一尝吗？”江北只是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声谢谢。而后告诉叶一陶的情况，并告诉他如果没什么大问题两周后拆线就可以出院了。出来的时候江北有些迫不及待。

　　以前很喜欢回去，回那个自己在心里无数次称做“家”的地方。时间久了，自己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坐了两个小时的江北终于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