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千年》纳兰林

9、第九章

　　菀妍绕过长廊走进一处院落。
　　“寅。”背对着她的正是此次的使臣庞寅。庞寅大惊转身，“菀妍，你怎么会在这里。”
　　“想不到这这里又遇见我是不是？我会是你永远也摆脱不了的梦靥。”菀妍冷冷的说。
　　庞寅昳丽的容颜，一样的冰冷，“菀妍。何必玩火自焚？那时我就与你说清楚过，你于我，什么也不是。我们不过是红楼一梦。过去了就不要再忆起，恐怕伤了你，也累了我。”
　　“我本已经伤痕累累，怕什么再添新伤，只是你，哪有那么容易，我不信往昔那些甜蜜都是假象，你骗我，你明明爱过我，是不是。告诉我，告诉我。”菀妍上前抓住庞寅的衣衫，久久不愿松手。
　　“菀妍，请自重，如今的你，已是黑琼的太子妃，怎么如此失礼？”因为愧对，庞寅努力忍耐着。
　　“自重？笑话 。该自重的是我吗？应该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的洇涟公主吧。即将成为人妃，却与其他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菀妍阴冷的脸，闪过丝丝笑意。
　　“你在偷听我们讲话。”庞寅的眉头凝成了一道直线，他握住菀妍的手腕，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菀妍愣愣地坐在地上，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冰冷贯穿了全身，血液似乎失去了温度。
　　“为什么所有人一说到连洇涟都是这种表情，这种宠溺深情的表情，好像全世界都应该是她的一般。我被选为太子妃时，曾经想过，忘了你，重新来过。可是命运却不给我机会，连黔的眼中从来没有我，也没有任何人，甚至连他的父王，他的母后也很少能激起他的柔情。可是只有连洇涟能，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快乐，那我呢，我是什么？我是他的妻子，他却从来不拿正眼看我。”菀妍的泪有些微热，滴在衣衫上，马上失去了热度。
　　“你喜欢连黔？”庞寅冷漠地问。
　　菀妍迷茫地摇头，“我不知道，即使爱他有什么用，他的眼里只有连洇涟，就像我爱你，你却永远看不见我一般。”
　　菀妍不清楚对连黔的感觉，是仰慕，如神那般的圣洁高贵的连黔，是让她有遥不可及的距离感，所以是不爱的吧，因为始终明白无法企及的明天，明白没有明天。可是对于庞寅，她是爱的，刻骨铭心的爱恋，至死方休，所以在他那样伤她之后，依然学不会恨，只是绝望。
　　她抬眼，早已泪流满面。庞寅笑了，“其实你早已经明白的。我只忠于自己，忠于我的抱负，所有一切对于我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无足轻重，我与你本来就各取所需，只希望好聚好散，不要再纠缠。我本已有妻室，今生不会再住进他人。”
　　“你好狠心，想要用话随便地打发我，我于你，不过是一颗作废的棋子，对吗？不真的爱你的妻子吗，我在你的眼中已经看见了背叛。你的心里不是已经住进了连洇涟吗？说得什么这么大义凛然。”菀妍轻轻笑了。
　　庞寅的脸色骤变“菀妍，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明白。”菀妍骄傲地抬头“难道不是吗？我是女人，女人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洇涟公主，将是我的王后。”庞寅毫无表情地陈述到。然后绕过菀妍走了出去，“至于你，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永远不会？菀妍一个颤抖，然后她笑了。世界上哪有什么永远不会。如果连洇涟不在了，她的幸福是不是也应该不远了，无论是连黔的，抑或庞寅的。
　　思及此，菀妍不再有任何犹豫。

　　“哥，你今天怎么有空啊？”连儛有些惊讶，按往常，哥哥肯定会很忙的。
　　“就是想单纯地陪陪午儿可不可以？”连黔宠爱地摸摸连儛的头发，柔顺微卷，连黔都舍不得放下手来。这是他的妹妹啊，透明地好像空气一般。
　　“可以可以，我当然是很高兴的。也临近午时了，哥哥是在我这里用膳吗？”连儛掩不住高兴，好久好久没有和哥哥在一起的感觉了。
　　“午儿舍不得一顿饭啊 。”连黔笑了，连儛也跟着乐呵呵地笑着。
　　“小奴，可以用膳了。”连儛朝小奴说到,却见小奴在偷偷笑着。
　　“小奴，你在笑什么？”显然，连黔也看到了小奴的笑容，先于连儛问道。小奴是不害怕的，她朗朗地回答到，“公主很少那么开心地笑，也只有与您在一起时，才会笑得像个孩子。”
　　若换成了他人，必定不敢如此无礼仪地与连黔说话，没有人不会臣服于他高贵的气质，淡雅的性格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可是她不是别人，她是连洇涟公主的婢女，她拥有特权。
　　“这小丫头。”连黔淡淡地笑着，眼中却有无法掩饰的自责。
　　“哥，别听小奴乱说。小奴，还不服侍用膳。”连儛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告诉哥哥，不知道该怎样化解哥哥眼中刺骨的痛。
　　“是。”明白自己闯了祸的小奴，吐吐舌头，飞快地出了房间，只让身边其他的侍女将膳食拿进房间去。
　　“对不起。”连黔责怪自己的无能为力，一时语塞。
　　“哥哥在说什么。既然是午儿自己的决定，可以怪哥哥吗？哥哥，你的痛，就是午儿的痛，所以就算为了午儿，也请你快乐一点，放开午儿，让我自己去飞。那么我不会再有遗憾，好吗？”可以忽略所有的人，唯有，唯有哥哥，是执意要用永生去报答的人。真的无法忘记，儿时哥哥付出的泪与疼痛。那种恩情，恐怕世纪的轮回也无法还清。
　　“午儿在想什么。”连黔凝神望着连儛，她精致到极致的脸，却迷离地恍若空气，苍白得像一阵风。
　　“哥哥，你骗过我吗？”连儛澄澈的紫眸，对上他淡雅的眸光，他莫名地颤抖，这眼光太过于熟悉，是的，十五年前，那个可爱的婴孩就是用这样的紫眸面对自己，让他选择背离了亲情，至今也不后悔。
　　在十五年后，她竟仍然拥有如此淡澈的眼神，不染世俗，连一丝丝尘埃也不见，就是这样净透得恍若从未变过。
　　连黔轻轻地摇头，“从未，即使有些事，我不肯对你谈起，也只是我不想让午儿承受不该有的忧愁。明白吗，就算我负了天下，也决不可能负你。我的午儿，有一天，你会真正长大，会让天下人臣服。”
　　眼底温热的笑意，伴着她流转的紫光，奇异地融合着。
　　“那么你说的，我会是你永远的妹妹呢？”早已经得到了答案，连儛仍天真地求证。
　　“生生世世，永远会是。”连黔喑哑的嗓音，宣告着永恒的誓言。
　　如孩子般的，连儛笑得毫无负担，“生生世世。”她低低地念着，“没有生生世世的，只是今生就已经足够了，哥哥，我只拥有今生。那么我说，有些事我也不知该如何和你说起，请原谅我的自私，哥，我只想彻彻底底拥有的记忆，不愿意分享。”
　　连黔看不清，她笑容里的感情，除了诚挚，似乎还有其它。
　　“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哥哥，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你是我永远的亲人啊。”连儛拿起桌上的碗筷，看着这毫无味道的食物。于是叹口气，唤来小奴，将没有心思下咽的饭菜让几个侍女分了吃。

　　“公主？”元一随着侍从的引领站在了连儛面前，她始终背对着他，只是从慵懒而清冷的背影可以肯定，她就是连洇涟公主。
　　“你先下去。”连儛转身，遣退了侍从，满园的春色中，便只有两个沉默的人。
　　“公主召我来，可有吩咐？”元一还是沉不住气，首先开了口。
　　连儛笑笑，面对着元一，“元叔难道不好奇，这面纱之下的面容？”
　　元一只是静立。
　　连儛缓缓地摘下面纱，淡静的笑容，如梅一般绽开。
　　元一刹那间失去呼吸。
　　微卷的长发，柔软的光芒衬着它熠熠生辉。黛眉秋水，淡紫色的双眸流光四溢，清冷的味道从眼底唇边悄悄流泻。透明的肌肤，空气一般澄澈的的笑容。致命的魅惑，绝美的气息，时间仿佛在她手指间停滞。
　　“元叔。”连儛冰冷的笑容唤醒了元一的思维，他艰难地呼吸，就像重生一般。
　　“公主。”元一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无论怎样不去在意，也无法忽略她的绝色风华。这个女子，恐怕终要祸及天下啊。
　　“元叔，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纠正民间流传的关于我的事吗？”连儛优雅地坐在了身旁的石凳上。
　　元一心中苦苦地思索，却找不到答案。
　　“想不到吗，黑琼兵力不胜，王宫实在不怎么安全。”连儛品了口石桌上的茶，惬意地欣赏身边的春色。
　　元一心中似乎有些明了。
　　“元叔猜到了吗？”接触到元一不敢置信的眼神后，连儛淡淡开口，“你想的一点也不错。萻弦，青安，碧岑，木水等过皆有强兵把手，宫殿安全不在话下，只是黑琼连守边将士为数也不多，何来多余兵力保卫王宫。小时候阴差阳错的小笑话，让世人以为洇涟公主是如此红尘世俗之人，鄙陋不堪，就失去了探究的兴趣。王城便得以安全。”连儛叹了一口气，心里似乎触及到了什么。
　　只听见她轻语，“人就是这样，只能看到表面，却从不曾想过探索涵养。”
　　元一没有说话，心中却暗暗思忖，连儛接下去所要说的话。但是无论做好如何的心理准备，他还是被连洇涟的话惊住了。
　　只是轻盈的一句话，元一就觉得自己魂不附体。“其实，黑琼子民从来知道我的模样，知晓这个谎言。”
　　竟然是知晓的，全国人民都是知晓的，却瞒了外界数十年。不是一人或是一群人保守一个秘密，而是一个国家的人民，竟然守护着这样的谎言这样之长的时间。心里汗颜，只要有一人道出了真相，那么这样脆弱的错误就不可能隐瞒地住。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元一害怕了，这样团结的民族，拥有可怕的力量。即使武力薄弱又怎么样，黑琼，每一个人都可以是战士。而黑琼人民对连洇涟的爱护也让他诧异。
　　誓死的效忠。
　　这个词马上浮现在他脑海里。他的恐惧达到了最高点。连洇涟到底做了什么，让所有人这样死心塌地。
　　忽然意识到她竟然并不是自己的朋友，惊得一身冷汗。和这样的人为敌，他自认无能为力。
　　再看连洇涟时，他对上一双含笑的双眸，魂魄刹那间抽离。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真的憧憬这个女子，就仿佛对女神的那种敬仰。即使她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二八年华，该是无忧无虑欢笑的时候啊，她却独自挑起了这般的委屈荣辱，也苦了他了。元一眼中的怜悯一闪而过。连儛不悦地皱眉。
　　她不需要同情。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选择，没有退路，所以义无反顾。
　　命运早已经为她铺好了道路。不管愿意不愿意，只能走下去。
　　她笑了，娥眉舒展，笑靥如梅，淡淡的疏离，绝美地不真实。在这样明媚的春光里，她依旧如同山岚，透明梦幻。紫色的双眸被染上了浅浅的迷茫，让人移不开双眼。
　　这女子..........元一在心里叹气，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现，唯恐被连洇涟窥见心中的想法。
　　收敛起没有达到眼底的笑意，连儛接着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黑琼人民对我的维护，我必定也竭尽全力去守护这个国家。我不允许任何人的伤害，甚至只是潜在的伤害。”
　　元一颔首。
　　瞥见她莞尔一笑，眼光澄澈如水，元一有些挫败。除了公子，没有人给过他这种失败者的感觉。
　　一个如此善用心机的女孩，却可以拥有一双不染纤尘的双眸。元一心中的寒意越来越深。
　　“公主，我从萻弦而来。”元一想，再没有隐瞒的必要。“但是我的主人必不是萻弦的王，而是王爷。”
　　连儛一惊，王爷！那是历史延续至今，唯一存在的名称。他是历史上唯一的王爷。萻弦权利真正的掌握者，恐怕是那个天下人从未见过一面，神出鬼没的王爷吧。
　　“他是什么意思？”连儛皱眉。
　　“王爷说......”元一缄口，似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怎么开口才好。
　　连儛冥想了会儿。恐怕元一此行，是为那个王爷覆灭黑琼的计划做了前行。没有人不觊觎黑琼的财富，不想要依靠黑琼的实力，争取天下，凡是聪明的人，又怎么会忘记关于连儛的千年的传说的迫近，关于纷争的蠢蠢欲动。
　　“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黑琼同意与萻弦联姻，就是同意了那个至高权力者今后的索求。黑琼要的，不过是举国的平安。你让他想明白，是要一时的无穷的财富，还是源源不断的.......黑琼国虽小，但是敛财的能力可是不容小觑的。”连儛敛起眼帘，“有些事，和平解决，也不可否认是双赢的一个好方法。”
　　元一的眼神泄露了他的诧异与赞赏。
　　“我得先把婧儿留下，元叔，我想要你尽快离开黑琼，我的婚期已近，我不想横生枝节。我不敢保准，元叔你是否还会在暗地里留在黑琼，去翻一些黑琼的秘密。”连儛的口气是冷的，却一直安静地对着他微笑。
　　“是。”元一恭敬地行礼退下。
　　连儛抚首笑笑。只是个小角色，是不是大风浪就近了？
　　笑意不觉延伸到眼底。春意阑珊，不觉真有些困了，正想唤小奴回行宫，却见迎着光芒走来的连黔。幸福的味道，就这样没有理由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