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秋歌》幽香不知甚处

4、第三章

　　“这样做，以后他发现了…会不会……”一个犹豫的女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回响。
　　“发现了，那不更好。就怕，他发现不了。到时，所有的苦心，岂不都白费了。”另一个女声，回答。
　　“可是，如果他发现了，却不接受，那可怎么办才好？”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有太多的事不遂人愿，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倾之所有，押在这场前途未知的豪赌上。是输是赢，只能静观其变了。”女人，亦是无奈。
　　“那，也只好这样了。”
　　房间恢复了安静，似乎从来就没有人说过话，有的，只是淡淡花香，久久不散。

　　一阵门铃响起。
　　天昕擦拭着微湿的黑发，打开门。
　　“先生，你的邮件快递，请签收。”门外一名速递员模样的年青人，递上一个邮件包裹和笔。他挥笔签字，便接过包裹，关上了门。
　　包裹上用英文写着：
　　墨尔本××街区×××号国际“倾”心理研究中心社澳大利亚分社（寄）
　　将包裹在一旁的沙发上放下，天昕甩了甩湿发。径直向角落里的那个吧台走去，不一会儿，满屋子就充斥着一股浓浓的咖啡香。
　　啜着热气直冒的咖啡，他来到沙发上，拆开邮包。
　　映入眼帘的是，印有‘绝密’二字的卷宗。
　　‘倾’为何会将Michael跟了三年的CASE交给他，据他所知在‘倾’里他并不特别出众。
　　翻开了卷宗。
　　七八张照片，散落一地。拾起相片，就被相片中，那个浅笑吟吟，明眸皓齿的花季少女给占据了视线。不为那绝世无双的青春容貌，只为她清澈秋瞳里浅浅的夹杂着忧伤的沧桑。
　　是她。
　　翻开病例，豁然跃于纸上的是：
　　患者：周紫吟 英文名：ROSE 年龄：十七岁

　　国籍：中国香港 身份证号：Z××××××(×)

　　背景身份：香港周氏贸易投资控股公司已故董事长周邦耀之独生女，周氏唯一合法继承人。

　　学历经过：××年至××年就读香港私立茗岚高中。
　　看着搁在一旁的相片，他有些意外。
　　真的是她。
　　怪不得那天，她会是对严立书，置之不理。严立书怒不可抑的表情，活像吞了蟑螂。他不自觉的笑了笑，接着又往下，看去：
　　病例基本情况描述：患者患病其主要表现为为内向性孤独、言语交流障碍、动作刻板重复。
　　内向性孤独表现为拒绝交往和不能与人进行情绪交流，对人的反应就像对物一样，仿佛与己无关。
　　言语交流障碍表现为沉默不语和与人交谈缺乏应对。沉默不语在任何情景下都会出现，且语调平淡，缺乏节奏，也表现为用错词汇，故常常使人感到不知所云。
　　动作刻板重复表现为强迫性地要求保持同样状态，显得极端地墨守成规。
　　发生了变化让其随之改变，则会表现出不愉快和拒绝。同时，反复绕动自己的手指。

　　诊断结果：精神自闭症
　　具体出诊日志：

　　××××年××月××日下午×点
　　地点：墨尔本××街区××号
　　出诊医师：迈克
　　紫吟：“有人，有人会来，我要等着他……”
　　迈克：“那是谁呢”
　　紫吟：“是呀，那是谁呢，我在等谁，谁呢，谁呢，谁呢……”
　　迈克：“别急，ROSE，慢慢来，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
　　紫吟：…………
　　…………
　　看完长达三十几页的卷宗，已是个多小时后的事情了。
　　他接着又抖了抖邮包，空空如一。
　　不由眉头深锁，出诊录音不见了？
　　遗失，抑或是…，不，Michael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若有所思，一旁的电话铃却在此时响起。
　　“HELLO。”他接起电话。
　　“DAVID，呵呵。”电话里一个男声爽朗的笑道。
　　“Michael，你终于想起给我一通电话了，呵呵”听清对方是谁后，他笑着调侃。
　　“DAVID，不好意思。让你接手我的CASE。实在是分身乏术，我必须在马德里，这边的CASE正处在关键时刻。”电话里Michael收起笑声，变得一本正经。
　　他不由一怔，接道“没关系，反正最近我手中的CASE已经结束了。”
　　“那就好。这件CASE，我跟了三年。的确是我这个医生的失职，并未将所有心思放在病患上，没到香港做更深入的调查。现在回想，当初就不该答应。”电话那头的男声，状是无力。
　　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接道：“对了，我让分社助理将三年来的诊断分析整理后，快递给你。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谢谢。只是…”
　　没听出他话里的犹疑，Michael又道：“那是我三年来唯一的一手资料，尤其是那些录音带。你可做进一步的精神分析，对今后治疗工作会有帮助的。”
　　“Michael，谢谢。真的，让我有了能与你这位世界级大师过招的机会。”他轻笑着坏嘴巴，心里却浮现出些许担忧。
　　是人，总会有自己所不能负累的，只是有人看得轻点，有人看得重些。Michael，说到底，只是渐渐遗忘了自己想要的，忘了他自己而已。
　　“DAVID，怎么连你都这样。人心不古罗，呵呵，我投降行了吧。现在是马德里时间凌晨三点，一会儿还有个学术研讨会。我得去躺一会儿，有事发E_MAIL给我。我能帮，一定帮忙。”电话中的男声，甚是疲惫，不由说道。
　　他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的变了语气：“浚安，听我一句劝。清岚，走了这么多年。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罢。你并不只是无所不能的Michael. Taylor，你还是朴浚安。”
　　曾经的浚安，那样爱笑,那样的笑容闪耀着生命的光泽,那样的笑容连阳光都为之失色。
　　一夕之间，天崩地裂。
　　那样的笑容不见了。
　　也就在那时，那个名字，成了他心底永远的伤痛，永不能明言的梦魇。
　　电话那头，久久不语。
　　在他以为浚安将要挂掉电话时，又传来了他低沉了几分的声音，“昕，谢谢。你应该是明白我的，我有我的坚持。”
　　“我相信你，你会做到的。那好吧，有事也E_MAIL我。Bay”他道了再见，不在说什么。有些事，明白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强求不得，急更是没用。
　　撂下电话，他心情没来由的晦涩。
　　能医而不能自医。
　　爱上自己的病人，当清岚迈出那一步，从楼顶飘然而下，就注定了他们共同沉沦。
　　毁掉的不只是她，更是浚安。
　　收拾起心情，扫向铺满一桌的文稿记录。出诊录音带在他接手前就离奇失踪了，‘倾’是不会出现这么没谱的事情。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回港他，能准确的接到自己，去赴那场宴会。为什么他会无意间见到那个行为怪异的女子。为什么接手的案子，又分毫不差正是那个宴会上结识的女子。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出诊录音，此刻会不见了踪迹。
　　唯一，合理的解释。
　　就是，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一丝笑又爬上了天昕的脸，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目的呢，大概可以归纳为利益共享。
　　一如五年前，只不过当初他叛离，他反抗。他执意的以为他能保护住，他一心可以，也有能力保护的人。到最后还是失去了，那个人。
　　如今在失去她以后。
　　他，也没有什么好失去了。贫穷如他，现在，就只剩下他了。那个曾经让他爱恨难平的人，他的父亲。从出生以来，理应是最亲的那个人，却也是给予他的打击最大的那个人。
　　人往往越亲近，彼此伤害也就最深。
　　周紫吟，你呢
　　拣起桌上的相片，里面笑靥如花的女孩，那双染上淡淡忧伤的眸子写满了答案。
　　如果一切，顺着命运的轨迹运行，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触指下的这双眼眸，是不是就会是另外一种的色彩。
　　他什么也不能肯定。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渴望得到英雄的拯救。而似乎忘了，谁也成不了救世主。
　　他只是想找个方法，宽恕自己。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