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前因后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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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空山不喜欢哭，不喜欢脆弱，不喜欢感情用事。从十六岁起，她的神经就坚韧得好象钢丝。记得有个心理医生对她说过：你要改改自己的意识形态，外表虽然是女性得不能再女性，可心却简直就是铁打的。我从那挖出来的，都是冷冰冰的理智。你不会相信别人，不能体会到别人的好意，你不能这么现实。小姑娘啊，什么都看透了，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此刻，她倒真是看不明白眼前的这个世界了。
性别颠倒之类，虽然匪夷所思但也不是没听说过，当年在晋江文学网上，女尊男卑什么的她也看过不少，早就被《那时花开》和《逍遥双子星》之类的文章训练得百毒不侵，所以第一眼看到温香这样绝顶的东方不败都没有反胃吐出来。
皇子公主什么的，小说演义电视里更是天天在演，历史对电视事业做出的贡献可谓车载斗量，比如中国六百年前建立的那个辫子皇朝，炒冷饭都不知被炒了几回了。有道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阿哥”、“皇阿玛”满嘴乱跑的戏剧早就把观众都训练得个个都对皇家秘史了如指掌。
在２１世纪初，只要看过中国电视连续剧的人必然都有这样的领悟：皇子之间必然为了帝位你争我夺，皇帝和大臣肯定相互算计，大小官员肯定贪财，年轻英俊的黄带子们只要出趟宫门就能招惹美女一堆……而刀光剑影杀人放火，在宫里宫外更肯定天天上演有如家常便饭。
正是因为已有心理准备，所以魏空山对阴如华的身份也没有太多的震惊——她把这当成是一场角色扮演游戏；阴如华，也不过是个衣食无忧人人磕头的角色罢了。除了嫁人之外，这场浩浩荡荡的海上旅行，实在没有什么让人不满意的。
对，除了莫名其妙嫁给海族这一点。这完全是在她接受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
深深吸了一口气，魏空山让自己平静下来，等心跳重新恢复正常才慢慢开口。
“阴太医，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是怎么看待这次太阴帝国和西海的联姻的？我，想听实话。”
老太医没有胡须，所以不能捻须微笑，只是习惯地摸摸下巴：“哦？殿下想听实话？老臣只能说……老臣认为这次联姻对我们太阴帝国有莫大的好处。”
“什么意思？哪里来的莫大好处。”
阴太医摇摇头，一双精光四射的老眼也变得幽暗起来：“殿下是明白人，又何必装糊涂呢？”
魏空山信口编道：“呵呵，我哪里是装糊涂了？只是长久以来，身边都是些自以为是或者意气用事的笨蛋罢了，以为只有阴老太医算得上是聪明人，没想到您和黄复阴晓月这样的有勇无谋之流一样，根本看不清楚太阴此刻的局势！”
“哈哈……”阴太医又笑起来：“殿下说错了，我已经被革去庆王身份，沦落为一个小小医官，自然早就不关心朝堂之事，又何来看不清局势一说？”
阴老太原来是王爷？瞎猫虽然没抓到死耗子，但多少也挖出了皇家秘闻啊。
魏空山脑瓜转得飞快：“既然已经不关心局势，今晚又何必随黄复和海酋一同来见我？”
“那是碰巧遇上罢了。”
“我看不是吧。黄复鲁莽行事，被阴晓月拿住了把柄要罢她的官，我虽然能出言阻拦一时三刻，但如果查不出原因或者找不回大炮，她一顿排头还是免不了。您不想看到她出事，又碰到了来送炮的海酋，一时心急就随了他们一同来见我。如果您不一块过来，我倒相信您对船队里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了。”魏空山说话有条有理，又笑：“现在，我不想知道您为什么关心黄复，只是……我们这里浩浩荡荡几十条船，您又站在哪一条上面？”
阴晓月肯定站在我的对立面上，黄复站哪里不知道。你不肯多说，那就退而求其次，如果能旁敲侧击点什么出来，也是好的。
阴太医抿嘴笑笑，一双保养得极好、不见半点皱纹的手下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杯子，叹口气道：“殿下如今已将嫁入西海，早已注定是要远离朝堂上的是非，又何必这样追根究底呢？您已经中了‘情殇’这样的剧毒……”
魏空山奇道：“情殇不是有您替我医治？我才不担心，您说过天底下您救不了的人，不多的。”
对方闻言摇头：“三殿下太托大了，这情殇从来不是容易去除的东西。我能治是一回事，而对方有本事让您在这重重保护之中中毒，才说明他们本领通天呐。”
这人怎么这么难弄……魏空山皱眉，下意识地摩挲起自己柔软的无名指：“本领通天，是啊，我就想知道，这群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为什么要把这通天本领用在我的身上？！……您如果能告诉我一些背后的事情，这以后也好防备是不是？”
阴太医又朝她看看，又笑，不同于之前的轻蔑和冷淡，此刻她的笑容里，多了不少苦涩的味道。魏空山也笑吟吟地看着她，年轻女孩的笑容里，固然有几分狡猾，但更多的是坚持。
“久闻三殿下辩才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了得。”
魏空山心里也有几分得意，面上却是摇摇头：“老太医太过奖了，提出问题总比回答要更容易，我只不过碰巧是提问的人罢了。说来惭愧，刚才我心里着急，言语唐突，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您见谅……”说着站起来，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对方坐在原地不动受了她这一礼，又闷声不响足有一刻，才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说着，起身慢慢地踱到窗前，远眺那一片深蓝的夜幕，却因为屋内太亮而看不清楚，只能望见船队那一片森林似的桅杆模模糊糊的轮廓。又叹息一声，阴太医伸手把窗户关牢，转身走回坐下。
魏空山给她换上热茶，悠悠然道：“那就从头说起好了，您慢慢说，我愿意听。”
“呵呵……传说这整个天地，都是由一面镜子映出来的，这面镜子的两边各有一个世界，有人说这边的世界是那边世界的影子，有人说那边才是这边的映像，也有人说这两边其实都是真实的，只不过因为一面镜子隔开，让我们才以为另一处的是假的罢了。不过，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们管自己所处的地方叫做‘镜花’界。”
镜子，魏空山联想到当初在地府时那个牛头嘴里的破天镜，如果没记错，自己是被他往那个叫做破天镜的湖里扔下去的。
难道镜花界就是破天镜里面的世界么？难道说自己此刻就在破天镜当中？
暂且放下满腹疑虑，魏空山继续听她往下说：“也因为是‘镜花界’，所以在我们太阴帝国所处的土地也被称为镜花大陆，而这片浩瀚汪洋也有‘水月海’的别称。据说镜花大陆上有数不清的国家；在太阴四周便有圣唐国、巨人国、劳民国、双面国、轩辕国、翼民国、巫咸国等等，至于更深入陆地的国家，使者来往很少，罕有接触。听说有歧舌国、修罗国、寿麻国等等，气候异常、风俗特殊，不过都是在镜花大陆深处的，国人寻常难见。”
“就说我们太阴，算来也是镜花大陆排得上的强国了，四周如轩辕、无肠、劳民、巫咸，不是物资匮乏、民风粗鄙就是国力衰微、内战连连，从真武皇帝建立太阴皇朝起，不论是当年的不夜关大战，还是后来的轩辕朝圣，一直以来，能与太阴一争短长的国家从来都不会超过这个——一只手的数儿。虽说我们风俗习惯与别家不同，但论到国力强盛、民生富足我们从来都不比轩辕之类的大国差多少，国与国之间来往的官员使者也不敢拿男女颠倒这点取笑，从来都是对我们毕恭毕敬、礼遇有加。可是……这几年，因为发生了几桩事情，这样的大好格局即将被打破。”
“什么事情？”
阴太医轻蔑一笑：“还不是您和那几位皇子搞出来的事情？”
魏空山不置可否，态度落在别人眼里却是别有深意，激出一声轻哼。
“呵呵，一个国家，能有一位出色的储君便是天降的福气了，可在我们太阴，却是福气太多了。恐怕连皇上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殿下晟和二殿下红药已经开始为了储君的位置争得你死我活。……您大概从没听说过底下是怎么评价那场‘六凤争储’的，是不是？好，今天我就给您透透风——百姓把几年前的这次皇族内斗称为‘六凤争储’，它带来了我们太阴建朝以来最大的内战和动乱。六位皇子分成了两派，您和六殿下站在了大殿下这边，而二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自成一派，你们两边各自拉拢官员，在朝堂上你争我夺，大小政务被你们当作谋取帝位的工具，文武百官成为你们攻城夺寨的卒子，好好的一个坤咸殿、决定国家大事的神圣殿堂，也被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而我太阴自开国以来就一直清明的政治风气，被你们折腾出来的事件给搞得越来越恶劣。”
魏空山挑挑眉毛，心说阴如华还真厉害。而老太医虽然越说越激动，眼里的寒芒逼得人不敢直视，语调却是一转，变得轻描淡写起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兵部人员大动，在皇上面前连连失利的二殿下借机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入内，而大殿下和您本就握有重兵。六位皇子各自领着七八万的军队，能有什么好事发生？两相对峙的局面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因为一次小小的或者蓄意或者无心的挑衅……兵乱，就那么迅雷不及掩耳地点燃了。原本只有两三百人，短短几天之内，就牵扯进了御林军、西南营、应天台和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杀声震野，漫天刀光，好好的王城变成了血腥遍地的修罗场……”
她说话虽然藏一半露一般，但已经能让人听明白大概了：原来是皇子抢皇位闹出来的事情，听者下意识地插嘴：“结果如何呢？”
对方眉头一皱，只当魏空山戏弄自己：开玩笑？明明是你自己做下的事情，却还要来问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虽然已经答应了直抒己见，但此刻还是老脸一板，怫然道：“结果不是正如殿下您期望的那样？社稷动乱，人心浮动，好好的清平景象忽然就化作萧条一片。二殿下红药死于乱军之中，四殿下和六殿下外放，永不回朝，五殿下成了个闲人，只有大殿下——不，现在应该叫世子，还有您成为了最大的赢家。”
魏空山轻笑：“我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最大的赢家？”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捧起杯来喝了一口。这参须茶是以参须、腊梅、金莲花、枸杞、甘草、大枣及少量茶叶配制而成的，饮用时还加上了冰糖，茶色明亮清透，口感舒心清爽，虽然已经凉了，但是味道还是丝毫不减，魏空山忍不住在嘴里再三回味，又含热了才咽下。
阴太医手指轻点唇角，又开始了另一个话题：“这次要和我们联姻的西海，只是整个水月海中的一小片罢了，除了西海之外，还有相邻的东、南、北三海，以及魔海、渡海、奎海、乾海这些极少有人到达过的海外之海存在。太阴恰逢内乱，财力兵力俱不如前，四周诸国自然不免生出趁火打劫之念，想从我们这里得些好处去，好在皇上英明……数月前西海来使，龙王陛下有意与我们结为盟友，请求皇上将爱子许配给他的龙二子，以结两家之好。呵呵，海上的风浪天气，十之七八都在海族掌握之下，他们居于深海、神秘倨傲，个个都有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的能耐。在大洋之上漂流的船舶，是要前行还是后退，是遇上风平浪静还是恶波涛天，是船沉人亡还是顺利返航……都不过是海族的一个念头罢了。
我们的航船技术本就顶尖，而如果再能得到出海特权，不论是商船还是军队，都能于波涛之上来去自如如履平地，那么，在茫茫海面上，还有与我们匹敌的国家么？轩辕、修罗之类，固然能够在陆地称王称霸，但比起掌握辽阔自由的大海来，区区一片陆地又算得了什么？！”
魏空山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现在轮到她叹气了：“我知道了……可，和亲可是苦差使，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人家蒸了煮了都没人管。明明我才是斗争胜利的一方，怎么这样的坏事还是落在我头上？”还让成为对头的阴晓月陪我一起出门？
阴太医不以为然：“容老臣说句不好听的话：世子永远只有一位。您，已经具备了和大殿下一样争夺储位的能力和条件，不论是皇上还是他，与公与私都不会留下一个隐患在身边。除掉您是不切实际的，倒不如有多远送多远，还一举两得。”
三皇子默然。
原来这次和亲背后还有那么多缘由。
“殿下，听我一句劝，虽然当初您和世子同心协力共谋帝位，但现在他对您如何，不用我们说您自己也有数。当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在深厚的情分也能变成昨日黄花。您若是留在太阴，无非是束手就擒和奋起反抗两条路，您是想成为一个废人，还是想让国家再动乱一次？”
阴太医闭上了嘴，魏空山冷冷地看着她下巴上的皱纹，面无表情。这张嘴里发出的声音，虽然抑扬顿挫，可是却一点不中听。
噗嗤。烛花爆裂的声音轻响，西角的灯灭了一盏，房间的灯光暗了一些，但却不曾妨碍彼此的视线。阴太医的一双老眼即使在暗处，看来依旧精光四射，眼里那种凌厉又深不可测的神气，魏空山此刻似乎能看懂了。
需要经历过什么样的人事变幻，才能炼出这样一副眼睛啊？
“和亲，是您最好的选择……”
对方掸掸袖子，说出了结论。
好极了。今晚还是有收获的。至少我知道了如果要逃跑，太阴帝国那边是不能去的。
她自嘲地笑笑，有些沮丧。本来还想着能不能找个机会逃婚，溜回娘家骗吃骗喝呢，现在看来这是不太可能了。
唉……怎么办？怎么办？以后我该怎么办？
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心乱如麻的人，只听楚楚在门外喊道：“主子，已经亥时六刻了……您，是不是该歇下了？”
应了一声，魏空山起身去开门，让两名侍女进来。只见他们已经备好了漱洗用的毛巾脸盆，牙粉刷子，看模样已经站在舱外吹了很久的风，但脸上一丝不虞都无，依旧是一团和气。
她心里不开心，人也懒得动弹，只是摆手让他们把东西放在外间，又回到原位坐下，懒洋洋地捋起袖子漱口。
老太医见她如此光景，也不多言，利索地起身告辞。魏空汉示意楚楚送她，而温香则捧来了脸盆放在桌上；水还是热滚滚的，热气氤氲，他伸出尖尖的手指，姿势优美地将裹成一团的毛巾投入盆里。
魏空山望着老太医和楚楚走出门去的背影，心里思绪百转，一边回想一边朝面盆里伸手。
“啊——”只听温香一声尖叫，也不知是什么回事，魏空山整个人都被他重重推倒在地，额角正好磕在琉璃香炉上，一时间砸懵了。
咣当——脸盆被带的整个扣在地上。
舱门口的两人听到响声，立刻提着灯笼跑回来。
不甚明亮的光华下，一抹黑影从魏空山和温香身旁迅速游走。前者抱着脑袋“哎哟”一声抬起头来，眼前却是楚楚雪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他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张惶，嘴巴微微张开好像要说什么，琥珀色的眼珠却不是望向她的，他在看旁边。
温香，温香就在旁边。
魏空山吃力地扭头，只一个动作就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颠后荡的，晃得她头晕，晕得人想吐。
老太医也在旁边，正一手托着发丝零散的温香，一手扯开了他的衣襟，往脖子上看去。
魏空山眯起眼，即使没有灯笼，她也能清楚地看出那里发青，温香本来纤细的脖子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涨大起来。
阴太医抬起头，岁月的沟沟壑壑看起来就像被刀刻在了脸上，眉头往中间挤，嘴角往下拉，好听的声音此刻犹如刮铁：
“他被蛇咬了。”
（请看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前因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