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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毒了(第二版) ...

  •   那些说月亮不好看的都市人,一定没有见过海上的月亮。

      今夜,再明亮的星光也无法和这硕大玉盘争辉。漫天星辰被毫不客气地打败了,天空呈现着一种似靛非靛的颜色,玉一般的月亮是毫无争议的主角,它骄傲地在海面上撒下一片细碎而迷蒙的碎片,点点闪烁,乍一看,让人误以为有什么动物,正在海面上炫耀着它发光的鱼鳞。太阴船队上一丛丛高耸的桅杆,在夜色中化成了黑色的利剑,直直地戳进这笔碧海明月图中。

      劳累了一天的水手们,随着一艘艘船下锚停住而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在甲板上用餐,嬉闹,开心地说笑着。

      魏空山趴在窗前,手边搭着一本翻了几页的线装书,装着在欣赏什么,心里想得却是其他事情,对下面甲板上的阵阵喧闹充耳不闻。

      她真希望自己能糊涂一点,可偏偏这些事情就像石头一样沉重,硌在心头塞得她胸口发闷。

      扭头看向舱内,温香和楚楚正站在书桌旁,一个磨墨一个执灯,各露出一小段白藕般的手臂来,灯光下白花花得晃眼。阴老太医则在写药方,她穿着半新不旧的大红色官服,脸上表情安详而温和,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块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古玉,悠远、温润,且深邃。

      魏空山忽然开口问道:“阴大夫,你说……我们的船为什么可以开得这么稳?平时就连一点颠簸都感觉不到?”

      老太医放下笔,微微偏头,一双凤眼露出思考的神色:“唔,呵,这个老夫可知道得不多,只听黄将军提起过,我们这一路行船,应该都有海族派人暗中保护,风平浪静是自然的。”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宣纸来,双手送到面前,轻轻吹了吹,好让墨迹干得更快。温香走开去给他换茶,浑身珠翠响得叮当一片。楚楚则小心地放下油灯,从她手上拿了药方,送到魏空山面前。

      这三个人就像古典画卷里走出来的工笔人物,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雅致。

      魏空山看不懂药方,匆匆扫了一眼,道:“阴大夫,请您告诉我,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没有?”

      老太医眼力精光一闪,却是朝温香和楚楚看了一眼,含笑不语。

      魏空山立刻说道:“今晚月色很好呢,阴大夫不介意陪我坐一会儿,赏月吟诗吧?楚楚,还有你,圣诞树,你们帮我准备点酒菜,好么?”

      温香一愣:“主子,您是说我么,什么啊,什么树?”

      魏空山撇撇嘴,一字一句道:“圣,诞,树。”说着还走过去轻推了他一把,满意地听着那挂在脖子里的吊在耳垂下的插在发髻上的圈在手腕上的缀在金莲上的金金银银响得此起彼伏。

      楚楚抿嘴掩口,拉着不知所谓的温香出去了。房里只剩下了魏空山和阴太医两个人。

      呼出一口浊气,前者收起了笑脸坐到桌旁,目光灼灼直视对方,低沉道:“阴大夫,实话告诉我吧。”

      “好。三殿下既然有意知道,那老夫也实话实说。”阴太医摸摸下巴:“您的身体虽然底子不错,但最近一段时间心思郁结生活无度,又不注意调养,还有……您似乎中了毒……”

      魏空山只觉得对方所言匪夷所思:“中毒?我?中、中什么啊。”她皱眉,捏捏自己的脸颊,心里隐隐地想着:“木马、蠕虫,还是流氓程序?瑞星、江民,还是卡巴斯基?”也难怪,21世纪大好青年,对“中毒”这两个字的第一联想就是:电脑病毒。

      阴太医摆摆手,示意她压低嗓门,道:“不严重,不严重。殿下似乎就是这两天才被人下的药,分量很轻,这是种极其罕见的毒药,若不是仔细诊察,别说您自己感觉不到,我也会大意——还请殿下伸手。”

      魏空山思路开始小小转弯,“中毒”两个黑色大字的含义往“苏丹红、瘦肉精、假奶粉、乙醇”之类的概念上靠过去。

      依言伸出左手,胸腔里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猛了,像有根无形的绳子提着,慢慢往上吊。

      阴太医指着那指尖,道:“您看,这左手无名指的指甲颜色,是不是比其他几个指甲的颜色更红?”

      魏空山把手凑到眼前,仔细打量葱管般细巧的指尖,果然,其他指甲都是正常的粉红,只有无名指的指甲盖显出一种淡淡的桃红色,在灯光映照下,说出不得妖艳。

      “这应该是北方国家的传来的一种密药,名字叫做‘情殇’。中毒之人手指甲盖会显出桃红色,中毒愈深,指甲便红地愈发艳丽。殿下左手无名指发红,想必此毒便潜伏于左胸心脉处……”

      “不会吧……”魏空山倒吸一口冷气,上下牙齿直打架,说话也不利索起来:“不会吧,我运气也太差了。啊,太医,能,能救么?”

      老太医沉着一笑:“当然能救,不然老臣也不会这么轻易便向您透露自己的病情,殿下放心,老臣这就给您配制解药。殿下好好休息,平日里不要劳心劳神,更不能生气或者激动,只要按时吃药,快则十来日,慢则个把月,您必定会好的。”

      魏空山总算松口气,摸摸脑门,牢牢记住了对方说的话:不要劳神不要激动好好吃药。心里涌上荒谬绝伦又莫名其妙的感觉:显然有人是要毒害阴如华,可现在在这个身躯里的却是自己,中毒的严格说来也是自己,这可太冤枉了……

      才要向老太医道谢,忽然又冒出个念头来,没多想,眨眨眼睛便脱口而出:“那,阴大夫,刚才您说因为有把握治好所以才告诉我实情,那如果是您治不了的毒,岂不是根本不会告诉我了?”

      “啊哈哈哈……”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回答了这个问题。

      阴太医仰头大笑,好一会儿功夫才歇声,摸摸下巴傲然道:“医者,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也,如果根本救不了人,又有什么资格‘行医’?老夫既然受皇家恩典,蒙殿下不弃,自然要对得起也确确实实对得起‘御医’这个头衔。不是自夸,这普天之下,老夫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怕是不多。”

      她的目光中有几分凌厉,又有几分铮然。魏空山知道自己质疑她的专业水平,让老太医不高兴了,连忙摆出一副虚心受教、深信不疑的模样来,连道原来如此。又恭维了几句,对方的脸色才好了些。

      趁收药方的时机,冒牌皇子在心里撇嘴:没有治不了的病?才不信呐,吹牛吧你.如果让你碰上个艾滋病、SARS什么的,我看你一个古代中医怎么治!

      嗯?不对!呸呸呸!她现在是我的主治医生,弄艾滋病给她治,别不是咒我自己么?!我呸——

      正在胡思乱想着,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抬头一看,是温香和楚楚,手上托着酒菜,一进门就笑道:“主子,五殿下来了呢。”

      魏空山皱眉,和阴太医对看一眼,心说她怎么来了?

      两名侍女(男)弱柳扶风一般闪进舱内,阴晓月随即抬脚走进,脸上酒窝深深嵌入两颊:“哥哥,我来看你来了。哟,老太医也在啊,好巧呢,我正想着,赏月要人多些才热闹呢。”才说着,便大大咧咧坐下。

      魏空山总觉得阴晓月古里古怪的,表面上似乎对阴如华很亲近:就像这样无缘无故跑来“皇兄”的船舱里,喝掉几壶酒,说上一通清风明月哈哈之类的废话,可言辞中总是暗含针砭,处处影射,时不时地拿这次和亲刺激自己。

      老太医明说了是要陪着赏月,所以也不好太早离开,却又深知和亲对阴如华的刺激有多大,本来的三分怨愤化作了担忧不止。筵席间,她时不时拿眼打量病人,生怕人家受激动过度,“情殇”便有提前发作之险。

      担心显然是不必要的,魏空山是谁,21世纪新新人类啊,两三句这种级别的嘲讽算什么?和当年公司里变态更年期主管的毒舌比起来,后者是暴风雨,前者是毛毛雨。

      “皇兄啊,听说您要‘嫁’到西海去了,我们太阴那些怀春少女的眼泪都哭成了一条河呢!”

      “哦,是嘛?你有没有上报朝廷,让他们重新测绘地图,把这河加上去啊?”她的皇兄笑着建议,还往嘴里送了一块白灼海参。

      “……皇兄啊,父皇已经答应我,等你大婚之后,就把你当初最喜欢的那个听涛别苑赏给我呢。地方呢,我已经去看过了,不是我夸赞,皇兄的眼光就是好,足足方圆三里德天然宅院,竹林为屏,山野作墙,星点雅筑错落其中。景色实在迷人,离王城却又很近,进出方便。难怪皇兄当初一直住在哪里,十天半月都不肯回王城呢,就算早上进城,晚上也要回别苑才能睡得着觉呢。”

      “哦,是嘛,你要住就住吧。有道是人死不过三尺地,你好好努力,天天在别苑里滚着睡,把我当初没睡够的那三里地都睡足了。”——瞧你这副德行,人家还没嫁出门呢,就已经急着要占财产了。不过无所谓啦,反正这什么别苑也不是我的,不心疼。

      一旁侍奉的两名侍女只见魏空山面色如常谈笑风生,心揪得更紧。他们最熟悉阴如华不过,深知她心思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即使惊涛骇浪,脸上也不过淡淡一笑。于是,温香下意识地走近,想替魏空山把面前杯子灌满,凑上酒壶却发现杯子根本就是满的,顿时有些尴尬。魏空山眼也不抬,自然地拿起来喝了一口,杯子这才又被满上。

      那阴晓月也是贼心不死,继续不依不饶说道:“皇兄啊,你还记得李拙玉么?他自从知道你要嫁去西海之后,便大病一场,一直下不了床呢。上船前我特意去宰相家里看她,唉……当初艳惊天下的‘太阴牡丹’,如今都瘦得没人样了,就那么病怏怏地躺在榻上,只剩下半条命……”

      李拙玉,挺风雅的名字,是和阴如华有关系的人么?魏空山抬起头,就见温香和楚楚是脸都青了,老太医瞟了席上一眼,继续啜酒。只有阴晓月若无其事继续聒噪着:“有个词就能形容我看到的那副样子,叫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哀毁骨立!呵呵,想当年……呵呵,皇兄,她对你,可也算得上是痴心一片了。”

      话音落下,船舱里顿时静了下来,轻轻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魏空山甚至能从这些声音里分辨出谁是谁。绵长悠远的是老太医,急促不安的是那楚楚温香两个,阴晓月则是喘气都带着嘲讽的调子,让人听着极不愉快。

      众目睽睽。此刻,她脸上最微小的情绪波动都不会逃过那几双眼睛,魏空山径自看向阴如华,淡淡一笑,平静地说:

      “来——吃菜。”

      装糊涂有时候是很好的处理方式。

      想把我气出心脏病,再去练两年。

      接下来发生在席面上的,就不怎么有趣了;不过是三个人你敬我我敬你杯来盏往的。阴晓月绝口不提先前,带着那对酒窝又扮演起了好妹妹的角色;老太医似乎也有了兴致,笑吟吟地开始回忆和月亮有关的诗词。魏空山以为再好的现代诗人也比不上真正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古人,所以也不多话,专心地奉承她。

      待到酒席散去,客人离开,主仆三人收拾完外面的残羹冷菜,已是戌时六刻。

      “五皇子太过分了!”温香的脸色一直不好看,进了内舱便忍不住出生抱怨:“他见不得人家舒坦还是怎么的?!眼看我们这边才好点,就拿阴小姐的事来戳主子的心窝!”

      “温香,别说了!”楚楚忙叫他住嘴,可自己的眼睛却已经湿润了,怕被看见,便别过脸去。

      魏空山走到床边坐下,心里倒也有几分凄然。从阴晓月的话里,她能猜出事情大概来:那位叫李拙玉的“太阴牡丹”多半是阴如华过去的男朋友,两人应该感情很好……只可惜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和亲”这根无情棒却生生打散了一对鸳鸯,落得如今一个卧病在床,一个魂魄无踪的下场。

      魏空山想想阴晓月,想想李拙玉,不期然又瞟到自己桃红色的无名指,只觉得头大如斗,毛骨悚然。原来阴如华身上还有这么多的麻烦。

      究竟是谁要下毒害自己呢?

      那艳丽的指甲啊,是不是就代表着那艳丽的毒药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中毒了(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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