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紫言霖语

11、铃兰的诉说

　　“周清原，你好了没有？” 林原楷觉得周清原进去太久了，粥都快煮好了，盥洗室里还没什么动静，有点担心，跑到盥洗室门口敲了敲门，问道。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她，原来是睡着了，“马上好了，就出来。”周清原手拽着帘子慌忙回应，见门外的人没有继续再叫，这才放心起来穿衣梳头。

　　周清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林原楷已经把粥盛好放了在厨房的餐台上。

　　看见穿着宽大运动服走出来的周清原，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运动服的胸前印着“多伦多大学”的英文字母，袖子和裤管都太长，被周清原卷了起来，头发湿嗒嗒地搭在肩膀上，大概是泡了太久的缘故，她的脸很红。

　　林原楷从餐台后绕到她这边，把她拉到餐台前，摁到椅子上，“吃吧！白粥，太淡的话，这里有橄榄菜，白粥配橄榄菜，是我最喜欢的生病特护餐。”

　　虽然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但周清原还是不觉得饿，可能是发烧的关系，她迟疑着要不要吃。

　　“你不吃我喂你？”

　　“不用了，我自己来。”周清原只好拿起桌上的调羹，默默地吃了起来。这个人总有办法让她乖乖就范，可是好像也没什么不舒服，她从小就是一个乖孩子，乖到周围的人甚至忽略了她。

　　粥很淡，没什么味道，但是周清原只能把它吃完，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林原楷已经拿了一个吹风机，站在她身后帮她吹她那一头多而长的头发。嗡嗡声和一股股热气在周清原头上盘旋，她觉得除了吹风机的热风，还有一股热气在她身后，温度丝毫不亚于吹风机，她不敢多动，只好努力吃碗里的粥，很快就吃完了一碗。

　　看她吃完了粥，林原楷又喂她吃了一粒退烧药，然后又一个打横把她抱起。

　　“你要干什么？”周清原被他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

　　“抱你去睡觉！”林原楷笑嘻嘻，“你最好不要挣扎，这种时候，拒绝就等于挑逗，你懂吗？”

　　周清原被他说得脸红到了脖子根，不再说话，任由他把自己抱进房间，放到了他的床上。

　　触到柔软被褥的一瞬间，周清原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百分之百全部用完，蜷缩起身体翻身睡去，翻身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疑问：林原楷为什么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下一秒，就已经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周清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艳阳高照，天气由雨转晴，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她很快就想起自己现在是在林原楷的床上，穿着他的宽大运动服，衣服很皱，不过这说明它们整晚都在她的身上。阳光正透过白色的窗帘照在她身上，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告诉自己，不过，首先得整理一下自己，才能整理混乱的思路。

　　她一骨碌爬下床，走进盥洗室，盥洗室里的洗脸台上有一把红色的牙刷，白色的牙膏正躺在牙刷之上，仿佛在对她说：请享受我的服务吧！服务很不错，周清原心想。可是洗脸台上另一支蓝色的牙刷提醒了她，她这是在一个并不是很熟悉的男人的公寓里，她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然后尽快逃离这里。

　　洗漱完出来客厅，周清原庆幸客厅里空无一人，阳台上的窗帘拉开了，阳光明媚地像春天一般，自己的T恤、外套和牛仔裤晾在阳台上，已经干了。看看墙上的钟，已经是中午12点了，她快速换上自己的衣服，拎起仍然潮湿的背包，到玄关处穿上鞋，准备开门。

　　在周清原的手刚搭上门把手的一瞬间，门开了，走进来的人当然是林原楷。

　　“你要走？外面降温了。”林原楷换下鞋往客厅里走。

　　“哦，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得先回宿舍。”周清原拢了拢长发，不自然地说。

　　“我买了青菜和肉米，打算给你煮青菜粥，你吃完再走。”林原楷从她肩膀上拿下背包，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客厅。

　　“我，真的有事。”

　　林原楷把手放到周清原的额头，“烧好像退了，你要补充体力，听话，乖，好不好？”

　　周清原觉得林原楷看着她的眼神仿佛要看到她骨头里去，让人难以拒绝，心里的一个声音说：再留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另一个声音说：走吧！走吧！

　　“你冒着雨去舞会，不就是去找我的吗？对吗？你一定有话跟我说，”林原楷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些恳求，“不要犹豫了，让我帮你下决定。吃完午饭再走，好吗？”

　　周清原终于点了点头。

　　林原楷把她拉到沙发，让她坐下，“我去煮粥，很快，你坐一会儿！”

　　周清原看着他在厨房忙碌，洗菜，切肉，淘米，点火，动作熟练，神情愉悦。做完这些，林原楷过来坐到她的身边，把她的身体轻轻地放到自己腿上，手指为她轻轻按摩太阳穴。

　　这一切，林原楷都做得非常自然，周清原也非常配合，任由自己的长发铺散在林原楷的腿上，放松全身，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的铃兰。

　　“你也喜欢铃兰吗？”

　　“闭上眼睛，然后我告诉你答案。”

　　周清原乖乖闭上眼睛。

　　“我觉得你像铃兰，清澈洁白，又有点孤傲，还有点固执……”

　　“还有点犹豫，喜欢逃避。”周清原自己补充。

　　“我把铃兰放在这里，这样可以少想念你一些。”

　　“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周清原转移话题，这个她很拿手。

　　“你要是想说，就一定会说，我不习惯问别人的私事。”

　　“那如果我想说，你愿不愿意听？”

　　“非常愿意，洗耳恭听。”

　　周清原坐起身来，曲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去了趟监狱，Y县的青山监狱。”

　　林原楷伸开手臂，把周清原的身体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抚摸着她柔软如丝的长发。

　　“很远吗？”

　　“还好，长途汽车大概5个小时。你来找我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从监狱打来的电话，要我去一趟监狱，我当天中午就出发了。”

　　“你在宿舍门上留的纸条，是留给我的吗？”

　　“嗯。”周清原点点头，“也是留给千喻、贾新他们的，我来不及一一通知了。”

　　“我爸爸得了肺癌，是监狱体检时查出来的，还是晚期，医生说最多只有一年时间了，只有一年了，他才50多岁，而且，他还有一年就刑满了。”

　　林原楷用手指拂去周清原脸上的泪水，泪水仿佛离线的珍珠般一颗一颗往下掉。

　　“监区长跟我说，可以申请保外就医，我觉得爸爸只要接受好的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吗？可是，可是他不愿意，他是不是在怪我，怪我这个女儿不关心他，怪我心里怨恨他？”

　　“不会的。”林原楷继续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女孩儿。

　　“申请保外就医需要很多手续的，我想着马上回来联系医院，然后一边办理手续，然后再把他接过来，可是回来的路上大巴抛锚了，他们说要等很久，我一刻也不想等，……”

　　“所以你就下车了，还淋了雨。”

　　“我走了很久，国道好长啊！但是车子很少，不过后来我遇到好心人了，他们把我送回了市郊，我很幸运，对不对？”周清原转过头去看着林原楷。

　　“是什么车把你送回来的？”

　　“卡车，装货的。”

　　“你坐在货物堆里？”林原楷有点激动，想要站起身来。

　　“没事的，有雨布遮着的，我已经觉得很幸运很幸福了。
　　”
　　“所以你是这样一路淋了雨，然后坐在货车后面，一路颠簸到了H市？你怎么那么傻呢？你再多等一些时间，或许大巴很快就修好了呢？”

　　“我当时没想太多，我不想不守约定。”周清原低下头去。

　　“约定？清原，你是说我和你的约定吗？”林原楷看着周清原的眼睛，激动地说。

　　周清原点点头，“我想，先找你，然后，找千喻……”

　　林原楷看着周清原羞涩地点头，然后挤出断断续续的词来，每一个词都仿佛是最美妙的音符，带着一个女孩的勇气，带着她对他的眷恋，他不由自己地捧起周清原的小脸，低下头去……

　　“粥要烧干了！”周清原手指一下厨房，在林原楷分神的当口，成功地从他手心里逃脱了出来。

　　林原楷只得站起身来，摊开手耸一耸肩膀，典型的西方人动作，然后说了声：“遗憾！”

　　“我姓周，你别把粥煮烂了。”周清原也耸肩回应，刚才的悲伤气氛总算得到缓解。

　　林原楷煮的青菜肉米粥不错，周清原吃了足足两碗。

　　“没想到你还会煮粥。”

　　“我还会很多，我可是一个有拿手菜的人，长期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不学会煮饭是不行的。”

　　“味道很不错。”

　　“哦！我刚才一直想问你，你母亲呢？”

　　周清原原本在碗里搅动的调羹不动了，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林原楷。

　　“你想知道？”周清原问。

　　“没关系，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妈妈在我爸入狱后的第三年，车祸死了。”

　　“对不起，清原，真的对不起。”林原楷连声道歉，“人与人之间不一定要交换最隐秘的心事才能成为最亲密的人，朋友、爱人都是一样。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就是游戏规则，就像小时候，如果我不告诉同桌我在考试的时候偷看了小纸条，她就不会跟我分享她偷偷看的小说一样。”

　　“这样的感情固然能建立，但是不坚固是吗？人与人之间思想的交流是建立在信任基础之上的，友情爱情都不例外。”

　　“你的意思是，我信任你，所以才向你倾诉，而不是我向你倾诉，你才信任我，是吗？”

　　“悟性不错。”

　　“那如果我想倾诉，你愿意听吗？”

　　“我随时都可以当你的听众。”

　　周清原笑了，她感觉自己绷了太久，绷得太紧，今天终于得到了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