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机》夕日如颜

5、第 4 章

　　我听得有关于很多先生的传闻。
　　才思敏捷，尤工律赋。每试押官韵，未尝起草，每赋一韵，一吟而已，八韵则八吟而成。这我是信的，先生才华横洋溢，今世再无二人。
　　有传先生貌丑，可是先生明明很清俊！我问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在意那些讹传，他却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在意。
　　以后每当听到那些，我就会想起我和先生在灞桥西的见月湖的情景。
　　我站在湖边，先生在我身旁。湖水在暮蔼夕照中泛金流银，湖中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散下轻柔的芦花，鹭鸟盘旋在芦苇间，天空一半是雪白一半银蓝。
　　先生白色的衣衫在风中撩起一角。目光眺望远处，眼光厚意悠远而深长。
　　凝视他的脸，右角额头的疤痕颜色浅浅的已久远。我抬起手想触碰他的额头。他却抓着我的手说“走罢，幼薇，我送你回家。

　　我一直以为先生会就这样和我在一起。吟诗作赋，赏月游湖。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可是先生却离开了我，他甚至未更我道别。

　　大中十一年，初夏。
　　清晨，雾蔼漠漠。太阳还没有升起，只是在云雾中薄薄的透出些许光。几只紫燕在屋檐下啁啾。
　　我坐在竹窗前，几案上铺着几页诗笺。先生有好几日不来看我了。我不知道他为何不来。可是我却很想看到他，我想给他看我新作的诗；想听他吹洞箫；想他带我去见月湖；想被他暖暖的携着手穿行于繁华的长安城内。可是他为何不来？有几日了？十日还是十一日？还是更久呢？
　　空白的笺纸被吹落在地上，我全然不觉。
　　母亲走到几案前，俯身拾起笺纸，然后静静地站在我身后。我听得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良久，母亲才开口，“他走了。”
　　我猛地转过头去，怔怔地盯着母亲，不相信她刚才说的话。
　　她怜惜地看着我，“温先生走了，去了襄阳。”
　　“他为何要去？”我急切地问。
　　“薇儿，先生文思卓越，才华横溢，始终是要做大事的。”
　　“他，他为何不跟我说？不来辞行？”
　　“他说他知道你会难过，他不想看见。”
　　我煞时泪流满面。愣愣地坐着，不再言语。
　　母亲递过一叠桃花笺“温先生走前说留给你的。”
　　我伸手接过。桃花笺啊，还是如当年一般，淡淡的。
　　手一抖，花笺瑟瑟地洒落一地，凋零一片。
　　“娘，先生走时还说什么？”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母亲沉吟片刻才轻声道：“他说，你还是个孩子。”

　　我不再去见月湖，不再去长安的街市。只是留在家中，静坐在芭蕉树下或是竹窗前。有时甚至一整天。看着天空由暗变明，由明变暗。看着北行的雁逐渐远飞，留下沙哑的鸣叫。看着菊花日益败退在冰冷的泥土里。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先生，你可知？你这《更漏子》原来是专门写我的呵！

　　我病了。沉沉淀淀地胸闷，眼前的物件儿似乎都在浮动，头里蒙着薄薄的蜡纸，一层一层地细细贴上，不留一丝缝，透不光透不过气。药煎上一帖又一帖，浓烈的苦涩在肚子里翻搅使得吞下的汤药又吐出来。一副药真真吃下的不到半副。
　　母亲忧伤的看着我，“薇儿，你又是何苦？”
　　“娘，先生会回来吧？”
　　“回来又如何？不回来又如何？”
　　“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我强压着呕吐的感觉，端过旁边那碗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他始终是先生！”母亲替我擦去嘴角的残渣，喃喃地说。
　　我不再说话，靠在母亲身上，闭上眼。
　　母亲不再说话，她抬起手，想要抚摩我的脸庞，但始终还是放下，只是轻声地叹息。

　　这年冬天格外清冷。
　　未过小寒就下起雪来，扬扬纷纷的雪片象见月湖里鹭鸟的羽毛，寂静地覆在房屋的黑瓦上，覆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覆在我的头发上，眉毛上。
　　我想，先生那里是否也在下雪？他是否在红泥炉边煮酒放歌？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闻终随愿，盛衰空见未来心。
　　幽栖莫定梧桐树，暮省啾啾空绕林。

　　桃花笺上隐隐班驳。
　　先生，你可知道，明年我就及笄了？
　　先生，我寄给你的诗你可收到？
　　先生，我可不可以不叫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