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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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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段时间,有牙婆试图让母亲送我入花舫,让我的才情和容貌貌换取财富。瘦弱的母亲举起扫帚把牙婆打出门去。此后无人敢上门。
也有人跟母亲做媒再嫁。媒婆巧舌如簧劝道,一个女人,如此年轻,怎生生活得下去?还是找个人依靠,虽然是再嫁,但幸得生的好容貌,不难找个好人家。也落得生活无虞。
母亲坚决的拒绝了,我看着母亲独自监守着对父亲的情感和对自己的忠贞。
我们的生活更渐清苦,家已经空空如也,再无可变卖的东西。
后来母亲开始帮花舫的姑娘洗衣服。我每天要做的事情从抱着东西到当铺变成垮着装满脂粉香浓的衣裙到曲江池边浣洗。曲江池畔,绿柳萋萋,烟波潋滟。世家子弟、文人墨客常游玩至此,或吟诗做对,或对酒当歌。我每天蹲在池边,举着衣杵用力拍打,有时候蹲得久了,站起来望着刺眼的太阳会头晕。
三月时节,桃花灿烂。轻柔的春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地飘落,纷纷扬扬的洒在半空中,象是一场缤纷的雨。
浣洗衣服时,我喜欢坐在曲江池边,看挑花瓣洒落在清澈的江面上随水而流,偶尔伸手拾起一片。
初见先生也是在这时节的曲江。
我俯身从水面拾起一朵完整的桃花,花瓣还未散。我把它插在头上,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临水照花。水里突然出现另一个人,我暮地转过身去就看见一位青衫男子,眼眉隐隐含笑。
他看见我簪花?我脸一红,低下头,挎起篮子想要离去。
他颔首轻声道“姑娘可是诗童鱼幼薇?”
他将我姑娘?我脸更红,我尚未及笄。
“先生你如何得知?”
他遥指不远处,在梧桐树下玩耍的一群孩童。
“我疑惑,先生,我不识得你。”
他道,“我名为温庭筠,常听得诗童之名,今而有幸来访。”
我惊得抬起头望着他,温庭筠?从前父亲常提及本朝才华横溢才子,一位是他,一位是李商隐。诗作常被赋予曲调广为吟唱,也闻得许多达官贵人,纨绔子弟求他代笔赋诗遣词,谎作自己的,以充门面。只是就是眼前清矍的男子吗?
我发觉自己在盯着他看,有些羞赦。
“先生,我不是什么诗童,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先生大名却早是闻得。”
他笑道,你都听得什么?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我吟出这阙《更漏子》。
沉默片刻,他若有所思“我以为人人只记得《菩萨蛮》。”
父亲过世后从未与人谈过诗词歌赋,我有些兴起,
小山重叠金明灭岁好却不及梧桐树,三更雨。
“哦?”他眉峰上抬,“你倒说说,为何不及?”
“动静相宜,情境交融,语弥淡,情弥苦。”
他看着我,一脸惊奇甚是赞赏“人人都道小山重叠绮丽,却难有叹梧桐雨淡漠。如此你也赋上一阙可好?”
“请先生出题。”
他指着江边轻蔓的垂柳,点点新绿,看去恰似一笼纱帐。
我沉思片刻。
翠色连荒案,烟姿入远楼。
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一曲终了,他沉吟片刻。用他细长深邃的眼睛盯着我,我看见他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赏识。
他大笑,“好!好一个花落钓人头!”
我想起刚刚池边簪花被他瞧见,又脱口而出花落钓人头不觉羞红了脸。
“先生过誉了。”
“不过,不过,这铺、钓、藏、系用得委是妙,不愧为诗童。”
听着他不加掩饰的赞赏,我的心急切而细微的跳动起来,似是要跃出我瘦小的身子,内心瞬时溢满青涩的欢喜。
“我做你师父可好?”他这样问我。
我忙不迭的点头,生怕他是在逗我。
即使是在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在桃花满枝的春日,那青衫男子俯身对我说,我做你师父可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这对那时的我心间投下一抹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