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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

  •   那一年,我十一岁。
      秋分刚过,霜露浓重,寒鸦凄凄。
      我站在阴暗的屋子里,愁容惨淡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他只是剧烈的咳嗽。咳得厉害时,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父亲染风寒已久,入秋以来更日渐加重。郎中配的药似乎作用甚微,其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后转为呼吸很沉重。立秋那几日连绵的阴雨,父亲夜里竟浑身发热,之后咳出的痰里就带了血丝。
      郎中又来看了一次,说这是肺痨。
      那时我不明白何为肺痨,只是对郎中说,先生,你开方子吧,我这就去抓药。
      郎中没有给出方子,只望了守在床边眉峰紧敛的母亲一眼,无奈的摇摇头。
      送走郎中后我问母亲,先生未新开方子,是不是照旧方熬药。母亲未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卧床的父亲,一脸悲伤。
      父亲明显清瘦了许多,颧骨高高的突起使眼睛变成两个大窟窿。可是我相信他会好起来,再吃几副药他就会痊愈,他会坐在竹椅子上招手唤我,薇儿,来帮我研磨。
      我每天依然蹲在屋檐下小心的扇着熬药的小火炉。
      可是父亲终未能好起来。那天夜里,我被一声凄厉的哭声惊醒。我连忙下床赤着脚跑到房里。我看见母亲伏在他身上,瘦弱的身子发出尖锐的哭声。双手不停的摇晃着父亲的身体,但他一动未动。
      我呆呆的立在那里,泪如泉涌。很久之后,母亲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只有沙哑的抽泣。
      屋外,雨渐渐止住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
      母亲默默地站起来,为父亲换上干净的青衫,用篦子重新梳理他蓬乱的头发。然后守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他,不时用手温柔地捋他的头发,一直到天亮。
      母亲变卖了她唯一的首饰,两个银镯子,一对耳坠,一支银簪子换来一口薄棺。我们把父亲葬在东郊外。

      以后的日子常常捉襟见肘。有时候母亲熬些稀粥,有时候甚至一粒米都没有,只有些虫蛀的青菜。我常在夜里醒来,听到屋外夜鸦低哑的叫声分外刺耳,胃的空虚让我觉得整个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很难继续入睡。有几日,我见到母亲坐在床边,似乎在抽泣。
      我们开始变卖家里可以变卖的东西。我经常抱着母亲给我的衣服走出家门,穿过巷子去巷尾的当铺换铜钱,然后再用铜钱买半袋米。穿过巷子时,我把头垂的很低,我不愿意被人看到,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我要去当铺。可是那些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却总是取笑我。
      他们指着我大声的怪叫,鱼先生家的诗童,她干嘛去?
      她抱着一堆衣服,她要去卖衣服。
      她不是诗童吗?她可以卖诗啊。
      没人买,人家才不会买呢。
      那她去花舫里当姑娘啊。
      哈
      ……
      他们的话象箭一样刺进我的耳膜,笑声象刀一样割着我的心。我不敢说话,不敢抬头,只是抱着衣服向前跑。
      诗童!曾是我饱读诗书却落魄不得志的父亲的骄傲。坊间一直传颂,鱼秀才的女儿是百年难见的诗童,三岁识字,五岁背诗千首,七岁能诗。有文人墨客闻得其诗作,大赞不已。可是诗童又怎样?也换不来柴米油盐,也只能一次次低头走在去当铺的青石板路上。
      我时常一个人坐在那张老旧的几案旁想起父亲。他总是拿着一本破旧的书,让我站在他面前摇头晃脑的背诵。或是指着窗外的银月,残菊,闹蝉让我赋上一阙。夜深后,母亲会为我们点上一盏油灯,惹的蛾子棱棱地从窗外撞进来,扑向那豆大的光,然后纷纷落下。七岁那年,我写下第一首诗,父亲满脸欣喜,一把把我抱起来举在空中,良久,他才寞瘼地说,可惜你只是个女子啊!我不明白父亲的忧愁,伸手想抹平他额见或深或浅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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