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尘》Faust

3、第三章 待客人散去

　　待客人散去，如夫人将颜曦墨叫到一旁。
　　“刚才虽然少爷派人护着你，但钱老板是京城富豪，与许多人结交甚好，我们万不可得罪。以后离那人远一点，不要为牡丹阙找不必要的麻烦。”颜曦墨点点头，如夫人松了口气，微笑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把今日所学的舞蹈跳给我看。”
　　“是。”颜曦墨低头退去，有些纤瘦的身影很快没入了那各色美人之中。
　　看到紫衣女子走了，蔷薇阁的沈娘才来到如夫人身边，对身旁的正揉捏睛明穴的女子道：“你说少爷知不知道她的来历？这等危险人物怎可留在身边？”
　　“少爷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揣测的？谁知道呢！说不定少爷早就想好法子怎么对付这丫头了。”如夫人冷冷一笑，方才温和的样子完全不见了，她招呼着手下的女子们离开，留下狼籍的大堂给侍婢们打扫。

　　紫藤斋顶楼。
　　左荒弈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案旁，捧着本书看着。周围的杀手密布，学武之人不难感受到此时此刻整个房间弥漫着的强烈杀气。而主人却依然悠然自得，似乎乐得沉浸其中，丝毫不惧。
　　“嚓——”一枚毒镖穿过纸窗飞了进来，目标直指左荒弈。但少年却依然平静地坐在原地，一旁的杀手突然上前，为他空手接住了那枚镖。
　　“留下一个为首的，其他全杀掉。”左荒弈淡淡吩咐道，翻了一页。
　　“属下遵命！”一部分杀手冲了出去，房外走廊和窗外立即传来厮杀声。正在这时，从房顶上下来几个杀手，都着黑衣并蒙着面，一上来就直逼坐在书案旁的银发少年。
　　其他护卫杀手冲了上去，不到一会儿便将来人统统毙命。
　　“少爷，遵照您的吩咐，留下了一个。”外面的厮杀好像停止了，几个杀手架着那个仅存的刺客来到少年面前。
　　左荒弈翻了翻书册，漫不经心地说道，“说吧，谁派你来杀我的。”
　　而那个刺客却是紧闭嘴巴，不肯吐露一个字。
　　“嗯？”左荒弈微微一笑，就在这时那个杀手的左臂已被迅速砍下。
　　“快点说！不然就在这里把你大卸八块！”一个杀手恶狠狠地说道，用力掐着刺客的伤口，五个手指全部嵌入血肉之中。
　　杀手吃痛，连连哀号：“少爷饶命……我是瀛湮谷出来的。”
　　“瀛湮谷！”周围的杀手大惊失色——瀛湮谷与少爷乃是盟友之交，怎会痛下杀手？
　　“不是北辰澈，而是另一个人。他不会那么愚蠢，在这关头就和我撕破脸。”左荒弈不为所动，再度翻了一页。
　　“那么少爷，这究竟是谁？”一旁的杀手十分震惊，大有抓出元凶将其五马分尸的冲动。
　　他们的眼神之中闪烁着高度的忠诚和嗜血的渴望，灼热而跃跃欲试的目光像是会把人烫伤。
　　左荒弈放下书册，脸上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把左未舞带上，押着这人，我们去瀛湮谷走一趟。”
　　“可不要让他自尽才是。”少年玩味地摇了摇头，冷酷的声音像是一记凶狠的符咒，牢牢罩在每个人的身上。

　　瀛湮谷。银轩湖旁。
　　一名华装女子正站在湖边上，湖面倒映出她年轻美丽的影子。她的面容姣好，打扮脱俗，看似出自官宦人家。而在她的身边，另一年轻公子也正露出微笑。
　　女子俯下身来，戴着玉镯的手伸到了湖水里。涟漪的水波让湖中的明月倒影散了开来。女子笑了起来，一旁的公子也和她一起蹲下，在水旁尽展笑颜。
　　“哒。”突然有人向湖中扔了一块石头，溅起的水花弄湿了湖旁二人的衣带。公子立即站起身来转过去。
　　“你来了？”周围光线很暗，他并没有看清来人，但却像是招呼熟人般依旧微笑。
　　暗处，那名银发少年现出身，却只露出那冰冷的眸子。冷酷的眼眸与黑暗交织。而其身后的杀手叶押着那名仅存的刺客也一同站在他的身边。
　　杀手向前走了一步，将那名刺客押跪在了地上。
　　那断裂的左臂依旧不断淌着鲜血，而那名刺客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不堪。他一见到面前的人，忽然惊呼：“夫人救我！夫人快救我！”
　　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人后面的女子。
　　湖旁的那名女子脸色一变，连忙躲在公子身后。
　　“北辰澈，你的狗真是不听话，又脏又没教养，简直丢了你的脸呢……而且居然还随意冲着人乱叫乱咬，所以呢……本少爷只能带最后一条来见你。”左荒弈的脸上露出邪魅一笑。他无谓地从暗中走出，完完全全暴露在二人的目光之下，以冷言相加。他的表情充满着孩童的天真，任谁也料不到方才这番话竟是出自他之口。
　　“嗖嗖——”一群瀛湮谷杀手冲了过来，挡在自家主人的面前，对来人怒目而视。
　　四周杀气更为浓烈，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方更胜一筹。
　　“全都退下。”北辰澈轻声喝退了手下的杀手，对着身旁的女子说道，“娇儿，你去断心亭等我吧。”
　　女子胆怯地望了一眼左荒弈，点了点头，跟着杀手准备离开。
　　“三姐，你也跟着去吧。戾，保护三小姐。”
　　从杀手中走出一名沉着稳重的男子，全身上下都是黑色，他在左荒弈的面前行了个礼，然后便朝向还在杀手包围之中的左未舞，等待她的出现。
　　左未舞从弟弟身后走出，望了望站在湖旁的公子——依旧精致的面容，在月光下流露着淡淡的忧伤，好似看遍红尘早已不为之所动。
　　——她已然失魂。
　　“三姐。”左荒弈再度道了一句。
　　左未舞回过神来，朝刚才那名女子所在的队伍走去，戾则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希望三姐能够跟未来的瀛湮谷夫人，公瑾娇儿小姐相处得好。”左荒弈轻轻一笑，笑容之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左未舞顿时脸色一变，一种杀意弥漫上了她的眼眸。
　　“戾，不要让我看到三小姐落下一根头发。”
　　“是。”

　　待银轩湖只剩下左荒弈和北辰澈后，银发少年让手下松开了对于那名断臂刺客的束缚。
　　“你们退下吧。”
　　杀手们沉默却恭敬地向左荒弈行了个礼，然后瞬间隐入黑暗。
　　“可以给我做个解释么？北辰澈。”左荒弈眯起了眼睛。
　　“需要解释么？你不是早就已经推测出是谁了么？”北辰澈微微一笑，丝毫不畏惧。
　　“对啊对啊，我是知道。可是，我想让这个人亲口说出来……”左荒弈冷笑着瞥了一眼那个刺客，手中突然出现一把剑。
　　冷剑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北辰澈依然微笑着对那人，语气有说不尽的温柔：“说吧，也许左少爷会因为这个饶你一命。”
　　“是……是夫人派我们的……还说如果能杀了左少爷，我们还会得到更多的奖赏……所以我们就……呃……”
　　冷剑一挥，一滩血迹洒在了青草之上。而左荒弈手中的剑，却是连一滴血也没有沾到。
　　“想不到你不仅拥有那么多武艺高超的杀手，自身的武功也不错。”北辰澈走了过来，笑道。
　　“万一有的棋子不听话，那么做棋手的就得把它除掉。”左荒弈轻笑着回答，丢掉了那锐利的剑，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把纸扇，“北辰谷主不想给我解释一下今天这事么？”
　　“你想要什么？让我杀了公瑾娇儿？”北辰澈话锋一转，“不过，你那儿好像也有一号危险人物。”
　　“你是指颜曦墨？”左荒弈挑了挑眉毛。
　　“她可是颜家嫡系，留这样的人在身边，我不得不佩服左少爷用人之精妙。” 北辰澈微微笑道，与银发少年一起向前走着。
　　“不用与我客套。”左荒弈收起了手中的纸扇，冷眼望了望身侧的盟友，“你最好和三姐解释一下，明明当年说过未复国永不成亲，可现在为何出尔反尔？难道我左氏还比不上一个区区公瑾家？”
　　“公瑾老爷对我有恩。”北辰澈平静说道。
　　“所以你就答应他娶了公瑾娇儿？”左荒弈不屑地冷笑道。
　　北辰澈没有回答。
　　左荒弈冷笑了一下，自顾自地向前走去——那是冷月中庭的方向。他对瀛湮谷布局的轻车熟路，不亚于对于左府。
　　“真是知恩图报啊，你迟早断送了你自己。”

　　北辰谷主站在原地，忽然间，望着左荒弈的背影轻轻一笑。
　　——断送吗？

　　断心亭。
　　左未舞与公瑾娇儿对视着。两个女子虽然都保持着得体而优雅的姿态，而内心的碰撞却是激烈的无法想象。
　　“你是公瑾家的吧？”左未舞首先发话。
　　“小女子是公瑾天琊的独女公瑾娇儿，敢问小姐是谁？”公瑾娇儿微笑道。
　　左未舞顿时被激怒，“本小姐是左家三小姐左未舞。”
　　“原来是左小姐……”公瑾娇儿微微有些惊讶——举国上下，除了皇族以外，最为富贵的便是左家，已经凌驾于五姓之上。眼前的这个微微有些泼辣的女子，竟然是左家三小姐。
　　——那么……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左小姐似乎来自京城第一风尘场所。”公瑾娇儿微笑着发起进攻。
　　“公瑾家已经因为颜家没落了吧？公瑾小姐居然能够来瀛湮谷，不简单啊。”左未舞岂是吃素的？
　　“呵呵，小女子深受北辰谷主厚爱，已经与其定下婚约，不久就将成为瀛湮谷夫人。”
　　左未舞一惊，喃喃道：“真是恭喜公瑾小姐了。”
　　“同喜同喜。”公瑾娇儿笑道。

　　——原来，是真的。
　　那个杀手说的也是真的。
　　小弈他，没有骗自己。

　　——是真的……

　　冷月中庭。
　　周围没有一丝亮光，唯有冷月相伴。惨淡的白光照在正谈论当时世况的二人身上，衬出彼此平静的脸庞。
　　“安排去刺杀刑部侍郎吧，那个老头子是个阻碍。”北辰澈想了一下世局，决定出了方案。
　　“瀛湮谷出？”左荒弈喝了口茶，平静地问道。
　　“陌尘贡献点？”北辰澈饶有兴致地笑笑。
　　“已经贡献过一百三十二人，其中损失掉三十六人。”左荒弈冷漠说道。
　　“看来陌尘的杀手实力越来越高了嘛……”
　　“瀛湮谷出，不然免谈。”左荒弈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别忘了，这是你的敌人。我只是顺便谋求一下利益罢了。”
　　“不愧是商贾世家，左荒弈，商人的血统并没有在你身上失传哦。”
　　左荒弈停住脚步，冷笑道：“你是在嘲笑我？”
　　他深邃的眼瞳死死盯住北辰澈，犹如被激怒的赤练王蛇，在无形间吐着象征警告的信子，露出被毒液浸渍的獠牙。
　　“哪敢……只是，你要明白：我们是盟友，彼此帮助也是应该的吧？”
　　“哈……”左荒弈轻笑了起来，“彼此帮助？那我应该去帮助我那太子姐夫，人家是未来的储君，在他身下压下赌注比在你身上获胜的几率高得多。”
　　两人沉默相对。里面的那个公子脸上面无表情，而外面的那个，却是邪气无比。
　　“一人一半。”北辰澈转过身去，“这是最后的底线。别忘了，没有你，我照样能够推翻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皇帝。”
　　“是么……你我实力相当，最好不要撕破脸为好。不然又是一场苦战。”左荒弈邪魅一笑。他走了出去，几步之后又返回来。
　　少年偏过头去，对着里面的北辰澈说道，“哦对了，你是不是应该对我三姐解释一下？对左未舞一个答复？
　　“这，是，你，欠，她，的。
　　“不是左家。”
　　左荒弈冰冷的语调一字一句，像是凿击冰山般那样大力而不留情——当然也得到了一大块一大块的坚冰作为回报。

　　北辰澈怔在黑暗里，突然间脑海里浮现了两年前一个女孩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