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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忆如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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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路阔轻轻咳了几声。
“路阔,”满庭芳赶紧起身下地倒茶,“你内伤还没好?难受吗?”
“难受,”路阔老实回答,“没力气,全身都不顺畅,闷得很,想运功疗伤却总觉得一口气提不起来。只想睡觉……”
“那我能帮你运行真气吗?既然我也有内功。”满庭芳一脸期待的看着路阔半闭着的眼睛说,“是不是有人辅助运功更好?”
路阔睁开眼睛,看着满庭芳有神的杏眼微微一笑,略微挣扎着坐了起来说:“有时候是这样,我们可以试试。”
满庭芳赶紧绕到路阔背后,也盘膝坐好。两人闭目静心,吐纳几次,调匀内息。满庭芳双掌缓而有力地贴上路阔背心。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收功放松。路阔额上已经沁出了密密的汗珠,他似全身无力的向后躺倒,靠进了满庭芳的怀里。
“你没事吧?”满庭芳见路阔这样,以为自己的辅助适得其反出了什么问题。
“没事,”路阔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感觉好极了。没想到你的内力还挺深厚。估计再反复帮我疏导几次,我这些日子的内伤就能彻底好了。”
“是么?那就好。”满庭芳很得意,用手指拢了一下路阔粘在宽宽的额上的湿发。
“你的真气精纯,一入体即与我的真气融为一体,丝毫没有排斥。这股真气在我体内游走,那感觉就像,就像浸入了清洌的泉水般舒服。而遇到滞涩的时候又好像激流,很汹涌的冲开障碍。我也形容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总之你的真气很不一般。我现在全身经脉畅通,就像没受伤之前一样浑身轻松,特别舒服。”
“我真这么厉害啊?”满庭芳很得意。
“恩,真的很厉害。还有你的胸软软的,靠起来也很舒服……”
满庭芳一听立刻把路阔推开,说:“你就会占我便宜。”
路阔转过身,一边嘴角翘起坏坏地笑了一下,很痞地凑过去捏了住了满庭芳的下巴,说:“我哪有占你的便宜?这一路上我几乎天天和你单独睡在一起,我有没有碰过你一根手指?还说我占你便宜,恩?”他捏着满庭芳的下巴轻轻晃了晃,“倒是你,反复吸了我几十下,还摸我那个地方,你倒说说看是谁占谁的便宜?”
满庭芳听到这里一把打开路阔捏着她下巴的手,又羞又气:“你怎么这么无耻!”说完从身边抓起路阔装衣服的包袱往路阔身上砸去。
路阔见满庭芳这样,越发觉得好玩。他一手挡开包袱,也不管包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笑着说:“既然你这么说,我须得坐实这罪名才行。”说着就伸手揽住了满庭芳的肩,做出要吻她的样子。
满庭芳下意识的扭头躲闪,突然看到被打在地上的包袱,里面的衣物在刚才打闹的时候散落了出来,一个白色的东西吸引了满庭芳的注意。
她推开路阔的脸说声:“别闹了……你怎么拿了我的东西?”然后下床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路阔看满庭芳拿在手里的鹰形牛骨吊坠说:“这明明是我的。”
满庭芳说:“这个吊坠是我的。是青楼救我的时候我就带在身上的。怎么会是你的?”
路阔看满庭芳有些许不高兴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世上只有一个这样的吊坠?”
满庭芳震惊地看路阔,然后立刻拿了自己的包袱。
打开一看,自己的吊坠还好好的躺在小荷包里。
她把两个吊坠放在一起,竟然真是两个形状一模一样的吊坠!不同之处是路阔的比自己的厚一些。她翻过吊坠看背面,这才发现路阔的吊坠上刻了一个“珍”字,而自己的吊坠后面没有字。
满庭芳静默了好久不能说话,她有很多想法从脑子里闪过,她都不知道先理清楚哪个好。最后她终于问:“为什么有两个一样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有两个一样的?我们之前认识吗?”
路阔从满庭芳手里拿过两个吊坠,细细摸着羽毛都根根分明的鹰,他也静默了好久才说:“小时候,我端木叔叔为我和我的好朋友雕刻了这对一模一样的吊坠。”
满庭芳刚才很担心这种吊坠是集市上几文钱一个、一抓一大把的地摊货。现在听路阔这样说,她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么独特的纹饰和这么精致的雕工,怎么可能是集市上随便能买到的呢?她从路阔手上拿回自己那个吊坠,问题就多了,也更迫切了:“你确定只有两个?可是我的吊坠后面为什么没有字?你的好朋友是谁?端木叔叔又是谁?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有这个东西?”
路阔看着满庭芳急切的表情,干脆端了一杯水塞给满庭芳,然后才说:“我确定你这个吊坠就是端木叔叔雕刻的一对儿吊坠中的另一个,至于字……你仔细看,这背面是被打磨过的,字迹被故意磨掉了。如果有字的话,这个的后面应该是个‘阔’字。”
“阔……你的名字?!”
“恩。我也很奇怪,她的吊坠怎么会在你这里……”路阔说到这里盯着满庭芳看了很久。
满庭芳也看着路阔,等路阔继续说。
路阔低头细细摩挲着手中的鹰形吊坠,声音低低地说:“我那个朋友,已经死了。”
满庭芳吃惊地掩住嘴。
“我和我的朋友是小时候的玩伴,已经7年没见了……”路阔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也突然变了柔和。满庭芳静静的等路阔继续说。
“这要从我小时候说起。我虽然是衡国人,但是我出生在景国。那时候衡国还不像现在这样富强,衡国为了自己后方安全可以全心对付炎国,常年和景国交好。示好的方式是按照传统交换质子。我父皇那时只是个普通的皇子,被送到景国做人质。他在景国遇到了我的母亲,两人相爱,成亲,然后有了我。一直到我5岁那年,一家三口都在景国过着平静的日子。我5岁那年皇祖父病危,父皇潜回衡国争夺王位。留下我和母亲在景国。此时不断有人暗杀我们,于是母亲将我托付给端木叔叔,她自己去衡国找我的父皇。端木叔叔名叫端木成略,和我的母亲家是世交,一直很照顾我们。端木叔叔还是武林高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穿云木剑’,说的就是端木叔叔。端木叔叔带我在景国隐居了三年,传我武艺,教我兵法。后来端木叔叔受友人之邀,带着我去了西北的矾城戍边。他的这个友人就是景国人尽皆知的慑北王爷茹战。慑北王是个让胡人闻之丧胆的将领。那时慑北王在西北抗击胡人,邀请我端木叔叔助他一臂之力,端木叔叔就带我去了西北,也正好躲避衡国人的追杀。我在西北那个叫矾城的小镇生活了三年。这三年跟着端木叔叔和慑北王学习用兵打仗,着实终身受益。慑北王有个女儿,比我小两岁,名叫茹珍,含辛茹苦的茹,珍珠的珍。你手里这个吊坠应该原本是属于她的。”
“茹珍……”满庭芳轻轻重复这个名字。
“慑北王名叫茹战,景国的皇室姓茹,这个你知道吧?”
茹真点点头,说:“茹珍这个名字好熟悉。”
路阔继续说:“我叫她珍儿,她叫我阔哥哥。第一次见到茹珍是在我11岁的时候,那时她只有9岁,小脸儿又圆又白,小身子胖胖的,就是个球形。珍儿每年只在春夏才来西北,其他时节留在景国的都城景州。来了西北也不常在军营,而是和母亲一起在矾城内的慑北将军府住着。慑北王要求茹珍出入军营须得男孩打扮,这样方便也安全些。营中的不知情的将士都不知道她是女孩子。”
“但是我和她却成了极要好的朋友。我在军营里算是小孩子,将士们虽然爱护我但是和我玩不到一起。珍儿来了就好多了,带她玩是我的任务。我带着她玩,教她这教她那,她就像个小跟屁虫跟着我。那时我们都还小,最是贪玩。我和她春天一起放风筝,钓鱼,秋天一起打猎,把打来的猎物烤了吃。吃不完的还会带回去分给军营里几个关系好的将士。珍儿最喜欢矾城的野外的马兰花,四月的时候,她总喜欢骑马去采马兰花,每次都要抱一大捧回来。有一次采花的时候她迷路了,还是我把她找回来的。我教她骑马射箭,她教我读诗词曲赋。
端木叔叔和慑北王经常教我们兵法,让我们看练兵。有一些地形合适居高临下观战的情况,慑北王也会让我们远远观战。开始他不让珍儿跟去,毕竟是女孩子。可是珍儿求了慑北王求端木叔叔,求了我求他父亲的副将,大家被她缠的没办法,遇到小战事也带她去。有时慑北王不用亲自冲锋陷阵,他就会把我俩叫在身边指点我们排兵布阵。我只上了一次战场,结果还受伤了,回营之后珍儿哭得眼睛都肿了。那几年在西北的历练我终身受用。当初我作为先锋右将军去炎国参战之前有很多人质疑我带兵打仗的能力,他们却不知道,我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比他们大多数习惯了和平环境的大臣更懂得战争了。
那时我和珍儿也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偏又争强好胜的年纪,有一次我们比赛爬山,她爬到山顶比我慢了很多,爬上去已经气喘吁吁了,休息了很久才缓过来。我问她服不服,她说不服,说是因为我比她大两岁,身体比他强壮才能赢。她提出和我比赛技巧,这个比赢了她才服气。我问他比什么,她说比赛下山,看谁最先下到山下,不过不是从来的路上,而是从另一侧的峭壁上下。我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下山的时候,在悬崖上,我们看到一窝小鹰,有两只,刚刚开始长羽毛,看起来很瘦弱,奄奄一息。我们推测可能是大鹰死掉了,小鹰几天没东西吃。珍儿执意要把小鹰带回去养着。为了方便带两只小鹰,我们又爬回了山顶,从原路下山。到了很晚才回营地。珍儿的父亲很生气,罚她不许吃晚饭,还让她抄写孙子兵法十遍。”
一直静静听的满庭芳说话了:“抄书还好了,我以为慑北王会打她军棍呢。”
“那当然不会,那是慑北王唯一的女儿,慑北王其实很宠她的。但是我觉得抄书很惨,我宁愿被罚挑十担水。第二天我偷着去看珍儿,顺便给她偷带些吃的。见她正喂两只小鹰生肉吃。一只小鹰啄了她的手指,她就轻轻点了一下小鹰的头说,本宫还没吃饭呢,特意来喂你,你还不听话,小心本宫烤了你们吃!”
满庭芳静静地笑了,好像能想象出那个文弱的女孩用白胖的手指喂鹰的样子。
路阔继续说:“端木叔叔很喜欢我们的小鹰,就要了去,说是替我们养着。我们也不会养鹰,而且珍儿就要回景州了,所以就给了端木叔叔。端木叔叔看我俩关系要好,就用前些日子我们围猎的一头野牛的牛骨,雕刻了这两个鹰形吊坠送给我们。并在背后刻上了我们两人的名字。我俩为了表示关系铁,交换了吊坠,所以珍字在我手里,阔字在她手里。那之后珍儿回了景州。我没能等到珍儿下一次来矾城。她走之后几个月,我就被召回衡国了。那时我父亲的地位终于稳固,母亲这些年没见我已经思虑不已,所以我是被急急召回去的。走之前我给珍儿留了信,说要她等我,我会回来娶她做妻子。不过她始终没有回信,也不知看没看到。没看到也好,那时我还不知道我的想法有多幼稚……”
路阔停了停,看到满庭芳反复摩挲手中的吊坠,愣愣的出神。意识到路阔在看她,她轻轻一笑,下床换了壶热茶给路阔喝。
路阔喝了茶,将杯子放在床头的隔板上,让满庭芳坐近一点,继续讲故事:“我回衡国之后才知道,原来在西北的无忧无虑的自由生活,是一去不复返了。回衡国之后我就被册封为清平王,然后就是在宫廷里跟着先生读书。父皇说我读书少而杂,一定要我背些先贤的篇章。那时我更想念珍儿了,哪怕是珍儿当时逼我和他一起读书,都比这宫廷里的老先生好些。我又给珍儿去过几封信。我一度很奇怪为什么珍儿不给我回信,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珍儿的第一封回信被太子截获了,不止如此,我后来写给珍儿的信,也根本没送出去。”
满庭芳显出惊讶和愤怒的神情。
路阔自嘲地笑了一下,继续说:“这是很久以后太子安插在我身边的探子暴露后,在我拷打下无意中说出来的。我给珍儿的最后一封信是告诉他我要成亲的消息,请他来衡国参加典礼。”
“你已经成亲了!”满庭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震惊了。
“是,回衡国不久就订亲了。我根本没机会向父皇提我对珍儿的感情。十六岁那年完成的婚典。”
满庭芳发现她很难思考了,只是下意识的挪开了路阔身边,想远离路阔。
路阔却一把又把满庭芳拽回了身边:“不过只过了两年,她就去世了。”
满庭芳猛地抬头看路阔:“你妻子已经不在了?”
“恩。我十四岁回衡国,在宫廷住了两年,这里两年的生过很痛苦。不只是没有先前的自由,更有各种明争暗斗。父皇宠爱我母亲,但是他的正妻是皇后,太子是皇后所出。皇后和太子在当年扶助父皇继位的时候尽心尽力,父皇虽不偏爱他们,但是对他们也是极好的。皇后和太子怕我和我母亲争宫夺位,处处为难陷害。我觉得在宫里住着危机四伏,疲惫不堪,没有进益,就提出要外出云游历练。父皇和母亲都同意,但母亲提出了条件,就是必须先成亲才能走。”
“那你娶的是哪家的小姐?”满庭芳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是母亲和父皇帮我选人。他们为我挑中了一个文官的女儿。那个小姐我自然从来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这个文官并不是位高权重的,不会引起皇后那边反对。而且母亲认为这个文官聪明有野心,是在将来可以扶助我的人,所以才与他家结亲。”
“那你妻子长得漂亮吗?”
“应该算漂亮的吧……其实我都记不清楚她的容貌了,本来就没感情,相处时间又太短。我和她聚少离多。成亲之后的第三天我就外出游历了。其间只回过两次皇宫。第三次回去的时候,就是参加她下葬的时候了。”
“怎么会这样……”
“会这样我也没办法,本就没有感情,皇宫又是我极不愿意回去的地方,和江湖的精彩刺激比起来,那个皇宫太压抑。我回去的太少,对她的关心也不够。后来因为他爹犯了死罪的牵连,她的牌位也被移出了路氏宗祠。”说到这里,路阔只是摇摇头。
满庭芳看路阔一副亏欠妻子的懊悔样子,本想继续问他妻子是怎么死的,也不好意思问了。只跟着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转而问:“那茹珍后来怎么会死呢?”
“我闯荡江湖的时候听说,茹珍和炎国的太子温璇定下了亲事。茹珍所属的景国是偏于一隅的北方小国,国境内只有都城景州一代物产丰富,其他地方干旱寒冷。军事力量主要用来对抗胡人了,于是中立,和炎国衡国都交好,保证后方无忧,还可以做些贸易。炎国衡国也乐意景国保持这样的状态,因为景国若是覆灭,不止会打破几个国家之间由来已久的微妙平衡,而且会使衡国和炎国都暴露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骚扰之中。所以两国也都与景国交好。只不过由于历史原因,我们衡国和景国相互示好的方式是互换质子,而炎国与景国的交好方式是联姻。据说因为茹珍是那年唯一年龄适嫁的宗室女子,而且炎国国王温烈钦点茹珍联姻,茹珍就嫁去了炎国。”
满庭芳不用路阔说也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了:“然后,你领兵灭了温氏王朝?茹珍是王室成员,自然难逃一死……”
路阔点点头:“不错,后来的事情就是这样。我奉命攻打炎国。首都炎城破城后宫廷起了大火,只有一些宫女太监侍卫逃了出来。据他们说,那火是温烈亲手放的。城破之时温烈疯了似的杀光了宫中的皇族,然后一把火点了皇宫几处宫殿。我们虽然极力灭火,但最后还是只找到几具被烧得难以辨认尸体。其中一个尸体头上插了桃花簪,胸前立着一柄剑,太监指认说那就是茹珍。”
“脸还能认出来吗?”
“衣服和皮肉都被烧毁了,只能通过饰物判断。我想不会认错。据我们抓住的宫女说,那时温烈已经杀了自己的儿子,又冲到东宫杀了茹珍,那个宫女躲在门后看着茹珍倒下。其实就算那具尸体是完好的我也认不出来是不是茹珍,我只见过12岁以前的茹珍,还是穿男装的样子,现在她长得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听说是个大美人……”
“那么这个吊坠现在在我手里是为什么?”
“我们猜吧。可能你是她的侍女,她把这个赏给你,给你之前磨掉了背面的字。可能她弄丢了,你捡了,看后面字不顺眼就磨掉了……”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反正我只有这一件东西是失忆之前就有的,我不管它以前是谁的,现在它就是我的。你还是祈祷我能恢复记忆,再告诉你这个吊坠的故事吧。”
路阔笑着把自己的吊坠放回包袱说:“我也没说它不是你的,拿着吧。”
“你喜欢满庭芳这个名字吗?”路阔突然问道。
“我……当然不喜欢。这是吟诵坊给我取的名字,我不想今后都叫这个名字。我想要我原来的名字,等我想起来了一定改回去。”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名字?你可以现在就改名啊。”
“目前没有……”满庭芳看这路阔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就说,“要不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路阔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笑了,之后又变得严肃,他问:“你愿不愿意暂时叫茹珍?”
满庭芳想说她不愿意叫别人的名字,想问路阔把她当什么人。但是似乎这样太敏感了,有点无理取闹。于是满庭芳只说:“没什么喜欢不喜欢,你要是想喊我茹珍,我答应着就是了。”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珍儿了,直到你想起来你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