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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夜漫漫 我不想等你 ...

  •   车马开始行进,茹珍听到赶马车的人不再是周友财的伙计。她把马车小窗上的帘子微微挑开,看到马车旁边的人也不路阔,而是杨承辉。不知路阔在哪里。茹珍想去包袱里拿出那个鹰形吊坠,不想却掏出一袋剥好的栗子。这是昨天给路阔一颗一颗剥好的,粒粒金黄。她头脑一热,一赌气,把一袋栗子递出窗外,说:“杨将军,吃点栗子吧,都是我剥好的。”
      杨承辉接过袋子,受宠若惊,连忙说:“谢、谢谢……你不要叫我杨将军,叫我承辉吧,你以前就是这样叫的。”
      茹珍勉强笑着点了下头,赶忙又缩回马车拉上帘子。终于摸出了吊坠,攥在手里再不想松开。
      中午停下休息,茹珍不想和大家一起吃饭,于是对周友财说一声不想吃饭,想一个人静静,就走开了。之所以对周友财说,是因为其他人里面,已经没有她觉得能亲近的人了。
      茹珍自己走着走着,来到一条小河旁边,肚子早就空了,全身没力气,可是一点也不想吃东西。她看到河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就跳上去坐了下来。双臂抱膝,头枕在膝盖上,仿佛只有这样才是安全的。突然想起第一次和路阔烤鱼也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那天她还躺在路阔的肚皮上午休……想着想着,泪就流了出来。她赶快把那串泪拭去,仿佛那是一种耻辱的东西。腊月的冷风夹着河面的湿气拂过脸颊,疼的刀割一般,却不知道自己的心其实更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想自己是不是该回去了,却发现不只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回去的路。
      那么就坐在这里好了,反正现在那堆人里没人真正在意自己,自己主动离开,对谁都好。路阔本就有未婚妻,不知是哪家的小姐,不过都好过自己这个炎国前政权的皇族成员。杨承辉呢,既然投降衡国,找个衡国的女子作妻子大概更容易在衡国立足吧。
      手指反复的一遍遍摸着那个吊坠,仿佛这是一个早就熟稔的动作。被救起的时候身边只有这一个吊坠,现在又只剩下了这个东西。
      正这样想着,路阔突然从树林里出来了,他左右看看,见到大石上坐着的茹珍,立刻踩起轻功飚了过来,又急急地停在大石旁边。
      茹珍微微抬起头,路阔站定在她的旁边。路阔呼吸有点粗重,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他看到茹珍似乎松了口气。
      茹珍收回了看着路阔的目光,因为不想路阔看到自己的泪光。
      路阔终于说话了:“回去吧。我昨晚想过了,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想杨承辉真的是你以前深爱的人,我不想等你以后恢复了记忆的时候再后悔。”
      茹珍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河面,带着鼻音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以前爱他?他对你说了什么?你就不怕是他在骗人?现在谁也不知道当初炎国是怎样的,真实情况还不由他随便说?”
      “珍儿,记得我当初说的那个在乱军中拼死救杨承辉的神秘将军吗?”还是会不自觉的叫她珍儿。
      茹珍突然觉得害怕。
      “那个将军其实是女子。就是你,温茹珍。”
      “是杨承辉这样告诉你的?”
      “是。你也会相信是这样。你在青楼醒来的时候,左肩是不是有很深的刀伤?”
      茹珍立刻明白了,路阔说过他当时砍伤了那个神秘将军的左肩,而自己在青楼醒来的时候,左肩确实有很深的刀伤。杨承辉说的是真话,当时在战场从路阔手里抢下杨承辉的就是自己。她不自觉的把手放在了左肩,似乎那里突然在隐隐作痛:“你说你砍伤了那个将军,是这里?”
      路阔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把眼睛使劲闭上转过了头。
      茹珍想到当时路阔给她讲的和她武功如出一辙的神秘将军,在乱军中执意救杨承辉时战况的凶险惨烈,以及路阔砍伤那个人的时间和自己大概的受伤时间,都和自己的情况吻合,没法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个蒙面将军。同时也觉得,自己曾经可能是喜欢过杨承辉的,否则怎么会那样拼以生命相救?
      “那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喜不喜欢我?”茹珍的这个问题带有不容回避的决绝。
      “我不能喜欢你……”
      “你听懂我的问题了吗?”不是“能不能”,而是“是不是”。
      路阔看着茹珍的眼睛,她的眼中没有泪光,只有执着。然而路阔在这眼神面前畏缩了。他不再看茹珍,只说了一句“到衡国之后我安排你们完婚”,就转身匆匆走了。
      “我明白了……”茹珍终于在路阔走远后无力地说。
      很快周友财过来了,他对茹珍一拱手说:“公子告诉我你在这里。茹珍姑娘,跟我回去吧,大家在等你。”
      茹珍轻叹口气,点点头跳下大石,跟着周友财回到了人群。

      回去之后她似乎恢复了常态,对闻炽风等人说了抱歉等话。
      上马车的时候杨承辉主动扶她,虽然根本没必要被人扶着,但是茹珍也没有拒绝,任由杨承辉托住自己的胳膊握住自己的手。
      这时闻炽风突然说:“承辉啊,你不要骑马了,在车里陪陪温小姐吧。”
      杨承辉没有犹豫,很高兴的答应着:“是!多谢元帅!”

      茹珍看着杨承辉爬上马车,无力阻止,只能往旁边坐了坐,坐到前两天路阔一直坐着的那边。
      茹珍不想和杨承辉谈话,于是赶在杨承辉开口前说道:“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也不想谈以前的事。”
      谁料杨承辉说:“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以前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记住,以后我们能在一起就好。”
      茹珍觉得异常疲倦,连劝杨承辉打消念头的话都说不动。
      杨承辉这时拿出一个八角形黄铜手炉,放在茹珍手中,炉里面的炭火正热。茹珍的手早已冰凉,此时送个手炉来还真是及时。
      杨承辉踌躇了一下,问:“茹珍,你这段时间和路阔……很好?”
      茹珍终于看了杨承辉一眼,长得还不错,不如路阔英武,但是文静清秀,带着书生气。茹珍回答他:“我失忆后无处可去,做了四个月的妓##女,是路阔为我赎身的。”茹珍故意把这个过程这样直白地叙述。
      “什么?你去做过……?”
      “不错,整整四个月,学了很多东西。所以你不用管那个婚约,你不娶我我绝对不会怨你。”
      “不不不!”杨承辉不安的想站起来解释,不过马车顶太矮,他只半坐在座位上,面对茹珍,说:“我绝无此意!茹珍,苦了你了,都怪我没有及时找到你。我不在乎你这段时间做过什么事,只要以后和我在一起就好。我一定不让你再受任何委屈。”
      杨承辉说得情真意切,茹珍见他这样都不忍心再冷脸相对了,于是缓和了语气说:“可我在乎我这段时间做过的事……”
      杨承辉:“那些都过去了,以后就没事了。”
      “我去过西北草原吗?”茹珍突然换了个话题。
      杨承辉一愣,眼睛里有表示奇怪的神情,大概在想“你刚才不是说不想谈以前的事吗”。不过杨承辉很快就回答:“去过。你的母亲茹氏南瑞王妃,是景国的一个郡主,与炎国和亲嫁到炎城的。她的父亲是封地在西北的景国的王爷。所以她回去省亲的时候也带你回了西北。那时你的外婆看到你很喜欢,就留你在西北多住了一段时间。后来你长大之后也常回西北看望亲人。”
      茹珍点点头,觉得杨承辉能把这些封号和母亲家的情况都流利的说出来,不像说谎。这样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骑马,为什么会喜欢吃羊肉,为什么做梦能梦到西北草原都很合理。
      “那你知道我这个鹰形牛骨吊坠是从哪里来的吗?”茹珍摊开手让他看吊坠。
      杨承辉看到这个吊坠轻轻蹙了一下眉头,然后才说:“这是太子妃送给你的。太子妃名叫茹珍,和你的名字一样,是景国的公主。她的父亲早年常年在西北戍边,她也对西北很熟悉。你俩很谈得来,她就把这个吊坠送给了你。”
      “原来是这样……她现在在哪里?”
      “她……她,”杨承辉犹豫着说,“她在温烈最后焚烧皇宫的时候也一起被烧死了。”
      杨承辉说的和路阔说的大体一致,茹珍失望地轻叹了一下,又问:“那你知道这个吊坠后面的刻的字为什么没有了吗?”
      杨承辉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太子妃给你的时候就是这样。”
      茹珍又问杨承辉:“我的武功是什么门派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你没告诉过我。”杨承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由得人不信他。

      晚上,一行人到了离衡州最近的一个驿站休息。驿站四周青山环绕,碧草丛生,一条驿路在驿站前延伸。早有驿丞等人出来列队迎接,想必是闻元帅的那些先行人马早就来通知过驿丞了。
      杨承辉先下马车帮助安排调度人员,茹珍自己坐着马车知道到了驿站门口。茹珍挑起窗帘看到路阔在路边站着,正看着马车的方向,看到茹珍挑帘子却又别开了视线。茹珍放下帘子准备下车,打开门帘见一只手伸过来扶她。她心里一紧,恍惚还以为是路阔在车外。可是几乎同时,她就反应过来那不是路阔的手,这白净有点纤细的手不是路阔那常年拿剑练武的宽大手掌,这没有茧修饰的手实在太单调。她抬起眼,果然眼前是杨承辉而不是路阔。看到杨承辉期待的眼神,茹珍没时间拒绝,指尖已经被抓在了杨承辉手中,他的掌心微凉,没有路阔的温暖。茹珍不经意间还是不自觉的向路阔看去,发现路阔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站着了,想必已经进了驿站。
      大家安排好住房,闻元帅的婢女这次和闻元帅一间房间。杨承辉就住在茹珍隔壁,路阔和周友财则是住在后院的一排房子里。
      晚饭,驿站的驿丞特意送了刚打的山珍。茹珍本来就没什么心情吃饭,见都是十分滋补的鹿肉更是吃不下去,只吃了两块就把剩下的分给驿卒们了。茹珍就着窗边的一抹夕阳余晖读一卷书,这时杨承辉端了个食盒进来了。茹珍放下书,问杨承辉:“杨将军有事吗?”
      杨承辉放下食盒,端出一盅汤,说:“不是说了么,叫我承辉就好。我来给你送些汤品。我想你也不爱吃那鹿肉,就吩咐厨房炖了些羊汤,你尝尝?”
      茹珍坐到桌边,接过杨承辉递来的调羹,尝了一口热腾腾的羊汤。汤的滋味虽比不上瑶城那家西北餐馆鲜美,倒也没有特别重的膻气味,她喝了两口,放下调羹问:“杨……呃,承辉,谢谢你。”
      “茹珍,不要跟我客气。你在西北生活过,对牛羊肉很有好感,这小驿站没什么适口的吃食,不能再委屈你了。”
      茹珍心下感动,也不好意思请杨承辉现在就走了,于是又拿起调羹默默喝汤吃肉。她发现汤里有两枚鸡蛋,舀上来一个尝了一口,味道比白煮蛋要好得多。
      杨承辉在一边解释:“我记得你喜欢吃肉汤里煮过的鹌鹑蛋,这里没有鹌鹑蛋,只得拿了两只鸡蛋冒充,你吃着可还好?”
      茹珍不由得暗暗惊讶,看来杨承辉是真的知道她很多生活习惯。她回答说:“很好,谢谢承辉,其实真的不用这么费心。”
      杨承辉却像受到了鼓励似的,开始和茹珍聊天:“不费心,一点都不费心。你以前就是这样吃法,我也很习惯。哦对了,你记不记得这个?”说着,杨承辉拿出一个荷包,粉色绸缎的带囊,绣着兰竹,下面挂着红色的长穗子。茹珍摇摇头:“不记得,不过这个荷包好漂亮!”
      “不记得吗……这是你给我绣的荷包。”杨承辉的语气很受挫。
      茹珍很吃惊——她还会做针线活儿?当时在吟诵坊让她缝补个衣服都被其他女孩子取笑呢,竟然会做这么精巧的手工?
      看到茹珍吃惊的表情,杨承辉连忙说:“这真是你做给我的。当时你看我的荷包旧了,就缝制了这个新的给我,这上面的兰竹就是……就是你的庭院里种的,这兰花的种子还是我从瘴原附近给你寻来的。”
      茹珍依然不敢置信,不过她也没再表示怀疑,只是把荷包还给杨承辉说:“你可好好收着吧,现在再让我做,我都做不来呢。”
      杨承辉郑重其事的收起了荷包。
      之后杨承辉又和茹珍聊了许久,大部分时间是讲以前的事。茹珍无一例外都不记得。但是她暗暗吃惊杨承辉真的知道她的许多生活习惯,她不得不信杨承辉以前和她关系很好,于是不由得想到,她当时和这个杨承辉到底亲密到什么程度,该不该问他自己到底有没有和他有过夫妻之实?
      “茹珍,你在听吗?” 杨承辉突然这样问,拉回了茹珍神游的思绪。
      茹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说:“……你刚刚说什么?”
      “我在问,你遇到清平王多久了?”
      “大约两个月了吧。”
      “才两个月,你就已经对他用情如此之深了吗?”杨承辉小心翼翼地问,他在茹珍面前说话总是谨小慎微的语气。
      茹珍看了杨承辉一眼,面对杨承辉有点畏缩却又坚持探寻的目光,茹珍照实回答:“我喜欢上他用的时间还要更短些。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好像我们早就认识,那种熟稔亲切的感觉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明显。可能这就是所谓缘分,我想感情的强烈程度和时间无关吧。”
      杨承辉还想再说什么,茹珍站起来先开了口:“天很晚了,明天还要赶路,你回去休息吧。”
      杨承辉起身告辞。茹珍觉得自己应该送他到门口,但是有种力不从心的疲乏。好在杨承辉很体贴的说了句:“你歇着就好,不用送。”说这话已经走到了门口,杨承辉在屋外对茹珍说:“我就在你隔壁,晚上有事随时叫我。”说完给了茹珍一个微笑就关门离开了。
      这句话让茹珍呆住了。以前路阔也这样说过……以前会有路阔把她从噩梦中叫醒,然后用温软坚定的话语和温热宽大的手掌安慰茹珍。今晚和今晚之后,路阔再也不会来了。路阔住在哪间屋子呢?不知道。自从进了驿站还没见过路阔。
      满庭芳突然觉得很冷,控制不住的发抖。她爬到床的角落,裹紧棉被,双臂抱膝坐着。她这一晚都不打算睡了,她怕噩梦再也醒不过来。她告诉自己不要想路阔了,不如想想今后怎么办。然而回忆似乎不停调遣,只是一遍遍重复这短短的两个月与路阔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和路阔之间似乎没有过什么特别的经历,不过是一起赶路。但是两个人之间又已经发生了很多事,相互救过对方的命,相互了解,他们两人似乎只是简简单单地说说话也能很轻松很开心。现在回忆起来,对路阔的好感似乎是从第一次见他就有的,从月光下看到那个轻捷矫健的身影在屋顶掠过就以为之惊心,从路阔在她身后扼住她喉咙时的指尖传来的触感就已为之动心,从路阔的气味包围他就已为之乱心,从看到路阔沉静坚定的眼眸就已为之倾心。那种砰然心动在今天想来是那样明确而无奈,就此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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