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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重逢硝烟弥漫时 -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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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接着说道:“起先我痛恨自己看错了人,自怨自艾。而后发现汇逐身边的女子并不止我一个,更觉自己可怜愚蠢。但我都忍了──路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可另一面,我又实在不甘在这条没有希望的道路上继续下去。我知道灵力失去了九成后,我没有能力和汇逐争执,如果他想除掉我,易如反掌。
“绝望与失望之间,我不由自主放下身段,假意臣服于命运的安排……他的安排。无聊之时,我开始翻看他和他先师的书籍、文稿,我也不知为什么我会这么做,或许,下意识中,我想寻找某些突破口,找到我还可以超越他的地方。我感觉到汇逐仍是对我稍有防范的,也许是怕我报复,因此我特意回避修仙修心一类的东西,多看药理、奇门左术一类的东西。就在那时,我发现了关于我真实身世的文稿。忽然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为什么我眉心红印会吸引他的注意;为什么他会刻意引我走上修道之路……
“冲动之下,我直接去问汇逐。汇逐那时的法力正是如日中天,面对一个小小的、失去了九成灵力、半人半狐的我,他不忌讳什么,不必多加迟疑,便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甚至包括我没有问到的问题,比如,我养父桔酉的死。
“你可知道当时我心中有多少的恨?我爱慕上我的仇人、并把自己的一切亲手奉送给了他……我想我的眼里一定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但还好,在他扭头看向我的时候,我低下了头。他问我:‘桔灵,你不会恨我吗?难道你不想冲过来撕裂我?’我违心回答说:‘如果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会的。但妻子毁灭丈夫,违背我国古训。’汇逐当时一定有些诧异,因为他久久没说话,然后他托起我的腮,说:‘我早知你是特殊的。’”
石蝶打断她,皱眉说道:“你、你真是这样说的?”
“那我该怎样说呢?我手无寸铁,几乎没有法力和灵力,我该怎么办?你可知道,当初我和养父来到玉龙城,我的养父是怎么说的吗?他说:这玉龙城中,不知为何怨魂特别多。养父察觉这玉龙城的黑暗之处,有不可测之力,因此不敢久留,以免陷入是非深渊。安赐,今天我来告诉你吧,为什么玉龙城的阴暗处,会有许多怨魂飘荡──一来是大王子扶敬虐杀的宫人,二来是官府误杀、错杀的囚犯,三来是民间被杀冤死之人,这四,就是汇逐暗害的人。
“汇逐因为自己无暇修身,打坐上第一祈祷师交椅后,为增强自身法力,开始求助于一些旁门左道,其中包括吸食奇药。这其中一药,便用人脑为辅料。当然,他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杀人,尤其是不能杀那些身强力壮、有身份有家小的人。他只会在深夜中,披一袭黑衣、掩面匿行于宁静的街巷当中,以食物美酒诱惑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上勾,摘取他们头颅,将尸体火焚成灰。
“汇逐家中的丹房屋顶的烟囱里,时常有灰烟腾腾冒出,但没有人怀疑,因为汇逐是祈祷师、是祭祀,人们总以为他在研究最新奇的丹药而已。虽然他不曾吐露这般种种,可我从文稿中发现了蛛丝马迹,可以断定他的确曾经干过这种勾当,只是自从我自投罗网、被他利用后,他再不必费这力气这样做。
“若我有对抗之意,只怕汇逐会立刻取我性命,我也会变成那丹炉中一具新尸。因此我沉默,再怎样,也只能假意顺从。但我知道,在他身边便如伴虎蝎,而我从内心里又绝不可能真正臣服于他。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机会,我逃了。但是汇逐的法力已经超过我的预料。他能感知我的方位,很快捉到了我。我被捉回去之后,他并没有杀我,但把我绑缚于暗室之内,饱受皮鞭之苦。我察觉到,我对于他还有一些利用价值,因此直接杀了我,他还有些不舍。所以我跪在他足下,哀求他宽恕我。汇逐恶狠狠地说:‘念你是初犯,念你为我所作这么许多,这次我可以原谅你,但我绝不容许第二次背叛。’
“那一次,我侥幸存活下来,但汇逐却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永远的记号。他说:‘也许该想个办法提醒你,你永远都是我汇逐的人。’我永远忘不了,那幽暗的密室内,熊熊的炉火也照不透那些阴暗的角落;他拿着一只铁钳从黑暗中走出,夹着一只红彤彤的铁符缓缓朝我走来。他走到我的背后,扯开我的衣服……我双手被缚,无法逃脱,只能死死闭上眼睛,咬牙等待着烙铁印在我背后、□□烫糊散发出焦味的那一刻……那个印记,永远地烙下了我曾经受过的耻辱和痛苦,即使我想让回忆忘却,□□还会提醒我记得……”
无忧说着,宽衣解带,转过身来,衣服滑至腰际。石蝶看到她后背上一个大大的黑红色的火纹烙印,怔了半晌,伸手摸去,感觉到那黑色烙印附近的皮肉略凸了出来,顿觉惊心。
无忧继续说道:“只是我反抗的念头比从前更强烈。即使玉石俱焚,我也要毁灭他!我一面曲意顺从,一面加紧研究那奇门左道之术。起先我一再地失望,但有天我忽然念到一段冷僻心法!虽然我其他灵力已失,但身体里仍旧流淌着火狐狸血液的我,若将心法弄对,可以弹出狐火。这样,火焚仇人的念头便诞生了。
“我为他裁了件新绸睡衣,等他有天过来临寝时为他献上。我伺候着他穿上了,小心地将带子系成死结。他不知道的是,那衣料上已经浸染过特殊的药浆,遇火便着,那衣带也不是普通的衣带,而是天蚕丝所制,撕扯不断,刀剑不伤。然后我对他释放了狐火。我记得他的脸──火焰之中,他的脸庞扭曲,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他试图扯破衣服未果,同时我不断放送出更多火焰。他伸出手扑向我,想把我牢牢抓住,我却转身开门逃了,我看见他倒在门槛上,仿佛一个火球。但那天逃出屋子时我心慌意乱,心诀一乱,控制不住火势,那火苗射向四面八方,一场大火就那样烧了起来,屋塌梁倒,据说烧死汇逐家奴无数。我最不愿伤人,那夜却连累许多无辜的人,因此我也不再是个纯净的人,或许该说,我的双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当夜,我潜逃出行。没人知道为何汇逐家中忽然失火,但我无法再在麟池滞留,因为一旦人们认出我,便会质疑那夜发生的事。汇逐在外口碑极好,我说什么,只怕都无人会相信,而且新王扶敬依赖他,还等着汇逐给他调制‘长生不老药’,扶敬也不会轻易饶了我。我这一路,就逃到羽商来,走走停停,这就用去半年有余,后来到得三鹿郊外,终于决定落脚。”
这次石蝶不再发问,因为她仍旧沉浸在震惊当中。
无忧接着说:“我不曾想过再与任何男子有任何瓜葛,也因此,我一直易容示人。但铁大校偶然识破我真面目,蒙生了爱慕之情,而后又因为各样干系,肯求我作戏嫁给他,以逃脱王室赐婚。我百般无奈,还是应承了,谁知……”无忧轻轻叹了口气,万种情绪都压在心里,低声说,“这笔糊涂账里,铁大校错放情缘,而我,实在不该一时心软应允了他爹这门婚事。但总算这事已经了结,铁大校临行前已经休书一封。我顾及铁老爷子身边无亲人,自己一时又没去处,暂留铁家,等铁大校返家那天,我便会离去。”
石蝶对最后这段,倒是听得一半进一半出,她握紧双拳,一任指甲深深嵌进肉掌里。她喃喃自语说:“怎么会这样……汇逐他不会……不会是这种人……”
无忧一笑,淡淡地说:“你仍是不信么?情爱是件多么奇妙的事,陷入其中,便足以扰乱人心智,我当年不也是如此?你可知道,安老爷贵为麟池当朝宰相,权倾朝野,又不向着大王子扶敬,正是扶敬眼中之钉。扶敬想拔掉你爹,可扶敬头脑简单,除了残暴一无所通,哪里想得来什么点子?别人都扶三王子扶肃,而汇逐却支持大王子扶敬,你的杀父仇人。这个,你可知道?”
这话如轰雷灌耳,石蝶猛然回头,问道:“汇逐他为何要支持扶敬?作为祈祷师,他不可以参与政事!”
无忧说道:“我说过,汇逐有他的野心。仅仅一个祈祷师的身份是满足不了他的胃口的。另外他做过的种种残酷之事,毕竟仍旧引起了玉龙城官府的注意,并已经造册呈给王上。当然,那些官差并不知道,街头连年神秘失踪的流浪汉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毕竟他们一直在追查。若三王子扶肃当政,这事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而扶敬不同,对扶敬来说,那几十个流浪汉的命,还比不过王宫里‘御禽园’里的小鸡小鸭。而且,扶敬幻想着长生不老,一直询问汇逐能否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汇逐有事,他也会蔽护汇逐。对于汇逐,扶敬是个外厉内荏的角色,以汇逐的手段,若能助扶敬登基,日后施展手腕,便可将扶敬掌中在握,那样,汇逐便是无冕之王。
“而你恰巧入了宫,汇逐曾对扶敬赠言几句,利用早年‘女祸’之说,让王上打击你,并下药毒杀王上……”
石蝶浑身一震,只觉热血涌头:“你说什么?王上是汇逐毒杀!”
“也是,也不是。但那毒药,应该出自汇逐丹药房,但下药人只能是扶敬手下的人。那时的汇逐其实早已疏于医药,而我则因为打发时间、研习药术而渐渐超过了他,他书阁中的藏书,我可以倒背如流,而他已经忘记了不少,甚至他药阁里一些药,都忘记了放在哪里。那天我照常去了药阁,却破天荒看见他立于架前,手持几味丹药。听见我走进来,他回身微笑,还问了我那几味药的具体成分和药理。之后他便走了。再之后,我便听说王上被毒杀的消息,而那死法,正和那几味药吻合。
“我想,汇逐的本意是要搅起是非,让人怀疑是你爹在幕后主使、而你又对王上怀恨在心,这才父女联合一线,致王上于死地。你在错误的时刻、出现在错误地点,给了汇逐和扶敬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按照麟池朝纲,汇逐不可参与政事,但那阵子,扶敬常以修佛理为由,到汇逐家中密谈。在这期间,可以想象汇逐为扶敬出了多少计谋!而后,我便听说安家全家被杀的消息,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其中一员,谁料今日竟会在这三鹿遇见你……”
石蝶此刻已如石化。无忧这一段一段款款道来,石蝶仿佛在无忧柔润的声音中经历过一场噩梦,久久无法苏醒。许久,石蝶眼中闪出两颗泪光,哽咽一声低语道:“汇逐……汇逐……当年你肯对我蜜语甜言,想必是因为看上我安家权倾朝野的势力,再后发现安家成了你的障碍,你便……”
石蝶转而又想起爹爹送自己入宫的目的,不过是在诸位王子面前混个脸熟、选择个时候钓得个金龟婿,谁知反而正被扶敬、汇逐利用,不禁更是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无忧瞧她神色幻化多变,知道她此刻心中所受的打击是多么沉重,不由伸出右手,轻轻握住石蝶左手,想给她一点点支持之意。不料石蝶象是被蛇咬似的缩回手来,双目圆睁地吼道:“你少来碰我!你这狐狸精!若不是你出现,或许我也不会有此劫难!”
无忧闻言一怔,继而明白,石蝶头脑思绪纷乱,此非理智下说的话。果不其然,石蝶瞪着她愣了一会儿,似乎缓过点神来。
石蝶突然飞身跳出马车,在啸啸寒风中仰望那浮云片片,木然呆立了片刻。无忧躬身站立在马车篷口,挑帘瞧着她。石蝶背对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用略带鼻音的声音低声说道:“你坐好,我驾车送你回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