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双娇 (上)》李黎梨

38、重逢硝烟弥漫时 - 3

　　此时北风紧，石蝶驾马而行，北风吹在脸上，如同无数冷硬的冰刀子擦过。

　　石蝶一边驾车，一边在脑海里无数遍的问自己、又无数遍的发现自己设想不到任何答案。

　　这一路狂奔，马车出了三鹿城门，来到郊外无人之处。石蝶‘吁’地一声，勒马停车，不待车停稳，她已起身，脚踩车橼，转眼就到了车前，撩帘进入宽敞的马车。

　　两女四目相视。石蝶怒，无忧则感慨万千。

　　石蝶眯眼思索片刻，撒手放下车帘，在车内青布座板上和无忧并肩而坐，敛了怒气沉声说道:“我若此刻不坐下，只怕就管不住自己两手、现在就想将你碎尸万段!”

　　无忧垂目，望着手中竹编的药篮，苦涩地笑道:“想不到，你我竟然会在异乡重逢。你较之从前，变化似乎并不大，只是眉间凌厉，倒比从前更甚了。”

　　“至于你，”石蝶转头怒视无忧，眼中射去两道寒光，“桔灵，你烧成灰我都认得你。这么多年也不知玉龙城都发生了什么事，你因何舍弃汇逐而到了羽商?又如何将我那呆子师兄勾引到手?”

　　无忧(桔灵)目露一丝痴然，仿佛被如丝的回忆缠绕，那些回忆仿佛重山叠影般压迫而来，使得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骤然，颈间一冷，原来石蝶不知何时拔出一把匕首，抵在她咽喉。石蝶双目如剑，语气依隐约着杀意，她慢声说:“你可知道，假若不是汇逐因为你而抛弃我，我也不至于被招入玉龙宫帏之中。宫帏急变，我险些丧命，最后落得背井离乡，在此处落脚生根。你最好把事情说个清楚，为何你离汇逐而去?汇逐他人怎么了?”

　　无忧眼中没有一丝畏惧，一双幽深的眼眸深深望进石蝶眼中，叹息道:“安赐，看来你到现在都还记挂着他……你可知，他该天下你安赐最不记挂的人……”

　　颈上匕首压得更紧。石蝶抿唇未言，眼中寒光，却早已代表了一切。

　　无忧默然回首，凝视前方。

　　北风在马车外肆虐，厚厚的马车帘动，寒风吹入，早已渐渐冷却无忧捧着药篮的玉手。车帘上有几处污迹。无忧盯着那污斑想:这万般纠缠，我该从何说起……

　　沉吟片刻，柔唇轻启，无忧开始她的叙述。

　　“在见到汇逐之前，我从不信命，过得也很单纯。我不懂情爱，也不知什么叫一见钟情。但是见到汇逐，我知道我的生命会因为他而改变。曾经以来，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只要能够接近他。从他那双眼睛里，我读出他对我亦有所求。我以为，那是爱情。

　　“为了他，我入寺修行，只为博取他的赞赏、他鼓励地一笑。因为他建议我修心，尝试达到‘无极’的境地，我便试了。而且，我成功了。我成功之后，汇逐便向我求婚。我没有说‘我愿意’，但我一颗心早已向他飞奔而去。我以为幸福会是永远的，谁知等待我的却是深渊……

　　“汇逐娶我，并不因为有情于我。我之所以引起高高在上、百女倾慕的汇逐大人的注意，全在于我眉心这颗红痣。那个时候，连我都不知道这颗红痣的秘密，我只以为，我只是碰巧有这么颗红痣，而它的位子生得不偏不倚……

　　“这要从我的母亲说起。这个世界，精灵并不多见，而我母亲偏偏就是一个。我的母亲并非凡人，却是一只吸取日月精华、得道的火狐狸。我的父亲是个地道的凡人，关于他的一切，我并不知晓很多，只知道他是个俊秀温和的书生，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和父亲如何相遇、又如何结为夫妻，但我知道，母亲产下我后，露出了火狐狸原形。父亲一手捧我在怀，膝上卧着我的狐狸母亲，被一个道行高深的长者遇见。

　　“那长者坚信母亲是妖，更坚信人妖不可结合，认定是我母亲媚惑了良人，因此一定要当场毁灭我，并要将母亲一同除去。父亲自然不肯，那长者则要一意孤行，一掌击开我的生父。我父乃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一掌，当场吐血，几欲昏死过去。母亲见状，强撑着虚弱之体，换回人形与之对抗起来。那长者道行再高，到底还是个凡人，打到最后，他被我母亲刺穿身躯，并险些被狐火烧到。那长者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可我的母亲也受了伤，产后经不得如此伤筋动骨，又耗尽生平气力，体下出血不止；虚弱到此，本想结束那长老性命的母亲，再无法对那人下手取其性命。母亲灵气大泄，知道自己命不久已，只有拼下最后一点气力、咬破中指，汇聚残余的灵气，在我眉心点下，那滴带着灵气的狐血瞬间凝固，便留下我眉心这点水滴形印记，然后便去了。”

　　无忧顿了一下，双眉微蹙，眼中泪光盈盈。

　　石蝶大惊，低声呼道:“这样说来，那你……你岂不是半人半狐!”

　　“不错。我的血液里，一半流着凡人的血，一半流着火狐的血。也正是因此，汇逐才会如此看重我……”

　　呆愣半晌，石蝶冷声喝道:“继续说下去。”

　　“父亲生性良善，自然不会杀那长老，支撑着伤残之躯、带了我和母亲的狐尸而去。但父亲受了那一掌，调养不周，又日夜思念母亲，渐渐痛病而不能起。当父亲知道自己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把我交给一名降魂师，说:这凡人当中，恐怕只有降魂师不以魂、灵为怪，我这女儿，只有恳求师傅收养，否则她也只有死路一条。那师傅心肠极好，听说了我父母的故事后大为同情，当即应允，并说会象对亲生骨肉那样疼爱我。

　　“我就这样跟随了那位师傅、也就是我一直以为的‘父亲’长大。我天生带着一股母亲传予的灵力，虽然从不曾修练，但那灵气也能助我和养父桔酉在降魂事业上一臂之力。养父明白这道理，但我不懂。养父也因为我母亲的故事，刻意要我回避修道之术，以免引人注意，惹来杀身之祸。可惜，那时我也不懂，许多年后，当年的点点滴滴串连成线，我才知养父苦心……

　　“但是，有谁想到，十三年后，厄运不期而至，但去的人不是我，却是我的养父。当年在玉龙王宫，我与汇逐偶遇，他注意到我眉心这点印记，特意用手摸了一下，并询问我那是与生俱来、还是自己描绘上去。之后，我和养父要离开玉龙，他便暗施毒计，将我养父害死，我无路可去，他又假装路过，带我回家、收留我在他的豪宅之内……而我那时是多么幼稚，我不仅相信他，还感激他、对他心怀爱慕……”

　　石蝶这时早已撤去了匕首，眼中流露出一丝震惊。但听到这里，她不可信任地眯起眼睛:“汇逐怎么可能……他如何会因为你眉心的狐血印记而识破你?”

　　“你可知那要我母亲性命的长老是何人?”

　　石蝶转头思忖片刻，忽然低声惊语:“难道是已经故去的……”惊诧过度，石蝶一时愣住，话反而说不出来。

　　无忧苦笑道:“不错，是麟池早已故去的首席祈祷师，那人，也正是汇逐的师傅。当年汇逐的先师虽然被我母亲重伤，但并未死去，他被人搭救，之后就回到了玉龙城。汇逐先师在世时，记载了无数他生前的所见所闻；他在弥留之际，将这些文稿都传给了汇逐。我爹娘的故事，也列在其中，那文稿上，不仅描绘了我母亲人形美态，旁边还有一个娃娃头，眉心就有一颗水滴形的印记。”

　　石蝶仍觉难以置信:“汇逐知道这些又怎样?你是半人半狐又怎样?你说他使出种种手段、处心积虑得到你，又是为何?”

　　无忧望向石蝶:“安赐，汇逐是祈祷师。这样的人在其他国度、比如羽商，被称为‘祭祀’。祭祀是略有灵力的凡人，这些灵力都是艰苦修练得来。汇逐有野心。他因其先师的提拔、出名的温让谦恭而得到王室的喜爱，坐到第一祈祷师的位子。但要保住这位子、甚至要得到更多，他需要更大的法力。长期周旋于宫廷之内，他无暇去继续苦行僧般的修行。因此，我的出现，对他来说，简直是在陷足于密林中而瞥见一条通天捷径。”无忧下意识地攥起拳头，喃喃自语般说道:“而我，简直是直直沿着他指引的道路，一直走进他设下的陷阱……”

　　“你是说，”石蝶皱眉低声问道，“他需要的，不过是你与生俱来的灵力?”

　　“不错。但是，我是半人半狐，比起母亲早已逊色许多；而我又从未修心练道，那点灵力如同是玉存璞石──虽有精华，但太过粗涩。他因此想引我上修行之道，这才会送我去华香寺。而结果是，我实际上所能给予的、比他预料的还要好。我修道进级迅速，并练至‘无极’境地，到得这一境地，便可以修得长生不老。汇逐看重了这点，因此一定要娶我。

　　“我太过相信了他。新婚之夜，汇逐首先哄我进入无极境地，他魂魄出体、随我而行，在最后关头几乎夺走我全部灵力。之后，他将我困在他那华丽豪园之内，没有他允许，不可踏出家门一步。除此之外，他用采阴补阳之术，绵绵不断从我身上吸取阴气。”

　　听到这里，石蝶神色复杂，似乎还无法相信无忧述说的过往，好像这一切更象是一场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