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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西方花时东方雨 -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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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三月过去。
春之已尽,草木青青。夏花都盛开了,浓荫茂密处,粉絮飞扬,惹得人鼻痒打喷嚏。夜晚虫鸣不断,城外水塘内蛙鸣躁躁。
这夜,城中依旧繁华喧闹,尤其是欢场、赌局,门口明灯高悬,车来人往。
一处小酒馆内深处,一名布衣男子独坐桌边饮酒。这酒馆不算大,地势也比较偏远,来吃饭饮酒的客人,也不过是些寻常百姓。
但这布衣男子并非寻常人等,正是铁徕。他一个人坐在这拐角处,前边正好有根木柱遮掩,位子相当隐蔽。这些日子,他成了这‘十里香’的常客。
那柜台后头,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个头不高,丰胸肥臀,颇有几分姿色,布衣布裙,头上一支银钗,上坠几个银珠子,一跑动,那珠子就跟着跳动;这小姑娘脸色红扑扑的,身子骨虽然不算胖,但小肩膀、小手臂圆圆的,弹性十足。
不多时,那小姑娘捧了一壶烧酒,飞快走到铁徕这个角落,给铁徕斟酒,口中轻声说道:“多吃菜吧,喝那么多干啥呀。”
铁徕眼瞧着她说:“怎么,怕我付不起钱?”
小姑娘抿嘴一笑,有点娇,有点羞:“铁爷您哪儿付不起几个酒钱呐?那我们不都该吃糠咽菜了。”
“那是怎么了?舍不得赚我钱?”
小姑娘倒了酒,小声说:“我赚你菜钱行不?多吃菜吧,酒喝多了不伤身么?”说完,脚后跟一抹,又飞快地离去招呼别人了。
这小姑娘,名叫蓉静,是这家‘十里香’老板的女儿。铁徕本来是不大上这种地方喝酒的,只是有天打这门口经过,有人在这店里闹事,调戏这小姑娘,打到了街上来,铁徕多管了这个闲事,揍了那刁徒一顿,就这样认识了。那蓉静也是个快言快语的人,知道这就是铁大校,眼珠一转,就‘铁爷铁爷’的叫个不停。本来铁徕对她也没什么特别印象,但她叫得这么恭敬这么甜,铁徕就记住了。
后来铁徕烦闷时过来喝过两盅,蓉静招呼地周到得紧,铁徕脸色难看,便捧菜倒酒、不多说一句;铁徕情绪不错,便问寒问暖、小聊片刻。
有这等察言观色的招待,铁徕觉得在这里喝得畅快,以后他就成了常客,只是都是布衣打扮,显然不愿引人注目。这蓉静也有意思,以后到了傍晚,一边帮着爹爹送菜,一边那眼睛就往门口瞟。铁徕那高大的人影一出现,蓉静这脸上就有如暗池莲花,绽放开来。若傍晚有客人要坐那位子,蓉静就马上赶过去说:“抱歉了爷,这桌子有人定了。”摆明了是等铁徕来用酒的。
蓉静的爹私下里说她:“人家铁爷也不是每天都来,你省着那桌子干啥?痴了呀你。”
蓉静说:“那铁爷是大东家,人家来了要没位子坐,哪天烦了就不来了,那咱生意就少赚一笔了。”
她爹叹:“嘴巴皮子厉害得紧。娃啊,人家铁爷娶亲了,都说是个绝色美人呢。咱家做小都配不上……”
蓉静一撇嘴:“谁要嫁人了?谁要做小了?”说完就涮锅洗碗。但话虽这么说,蓉静说到这个,眼神也是一暗。
只是这铁徕来得越来越勤,慢慢地,蓉静爹也不唠叨蓉静,那蓉静也越发跟朵夏花似的,开得越来越娇艳。
人有时也是怪。铁徕在这里从来没醉过酒,今天蓉静突然劝他少喝酒,他反而喝高了。不过等他喝上了头,天色已经相当的晚,酒馆里已经没几个客人。铁徕忽然唤道:“蓉静,你过来。”
蓉静拿着片抹布走过来,铁徕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放在桌上:“这些拿去,孝敬你爹也好,拿去买胭脂也好,随你的便。”
蓉静一怔:“给我的?”
铁徕说:“这些日子铁某的确心绪不佳,而姑娘对铁某招呼备至、为我开心解闷。前阵子听说姑娘今日满十七,这薄礼奉上,略表感激。”
蓉静迟疑一下,瞪着那钱并未去拿。铁徕微微一笑,摇摇晃晃站起来说:“天晚了,我要走了,改天再来。姑娘保重,不要做得那样辛苦。”
蓉静抬头,双目闪亮:“铁爷慢走。‘十里香’随时欢迎铁爷光临。”
铁徕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眼神一凛,似乎是相当不悦。蓉静顺他视线而去,却见一个窈窕的红裙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店内,抱臂依着一根木柱望着这边,似笑非笑。那女子精神焕发,神情有些戏谑,蓉静不知怎的,就知她不是铁徕的妻子,即使这样,看着一个美貌女子这样瞧着铁徕,蓉静心下不由一点别扭。
铁徕嘴里嘟囔一声,抛下蓉静,朝门口走去,与那女子擦身而过,就出了‘十里香’。那女子眼神从铁徕身上拉回来,玩味地瞟了蓉静一眼,站直身子也跟着走了出去。
夜已幽深。
这城中街道已经安静。秋风吹来不知什么花的一丝芳香,若有,又若无。
铁徕在前头走,石蝶与之错身半尺,跟在其后。
铁徕沉声道:“你又来做什么。我说过,若是我家那些家奴寻我,让他们自己来,你不要管。”
石蝶的语气透露出一丝不屑、一点懒散:“你以为我爱管?这次不同,要我寻人的是你爹。”
铁徕并未言语,石蝶道:“你家家奴怕你打人,又不敢来找我。这次干脆你爹亲自过来要我寻人。我若不亲自来拉你,依你爹那套软硬兼施的手法,我就得告诉他你在哪儿,可我偏偏应允过你,不将你近日来这乔装来喝酒解闷的地方说出去。”
晚风抚面,温热轻柔,让人放松沉醉。铁徕仍旧不语,迈大步缓行于夜幕之下,只是突然叹了一口大气。
石蝶从他身后瞥他一眼:“最近师兄苦闷非常,怎么,和你那美娇妻有了界隙?”
铁徕顿时停步,扭头怒目喝道:“休要再提那贱人!”
石蝶不由一怔,转眼冷笑,言语间挂着一丝恶毒:“怎的了怎的了?那女人是通奸了还是偷汉了?难不成和三王子余情未了被你撞上?”
铁徕昂首从眼皮底下看了她一会儿,压下了莫名怒气,转身继续行走,轻声说道:“我烦,是因为俊安大人和我爹,都不让我去边关。”
石蝶嘟了嘟嘴,说道:“不去就不去呗?据说麟池风云骤紧,似是果然有意出兵的迹象。那时开打,谁愿意去挨箭头?”
铁徕蹙眉:“我是军人,铁家又是武将出身。如今国有战事,我却龟缩于后方城内,这样下去,如何为我铁家争光?我铁家锋芒与名望,都要败在我手里了!”
“师兄原来是这等壮志凌云之人,佩服、佩服。”石蝶语气微带讥讽,又转而诚恳说道,“家父所想,也可理解,毕竟铁家如今香火不旺,若师兄现在子嗣绕膝,铁老爷子和俊安大人也不会阻拦了。”
石蝶这话一出,铁徕先是不语,思忖片刻,突然脱口叹道:“若说生子,蓉静一定很适合。”
若是平日,铁徕这话是不会出口的,今日酒酣,石蝶又一语中的,他不由脱口而出了。
身侧石蝶闻言,问道:“蓉静是谁?”见铁徕一呆,顿悟道:“就是刚才那饭馆的丫头?”
铁徕面色一沉。本不想和石蝶聊家事,但不由解释了两句:“无忧与我……说来话长。我爹等着抱孙子,催的正紧。”
石蝶瞥了铁徕一眼,心说:女人对于男人,怎么讲也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石蝶正是默然无言,铁徕又说:“说到国事,我正是担忧。原先不知,但这几个月大王调兵,我觉得这十几年羽商无战事,许多王公贵族已经养娇了,贵气十足、颐指气使,若去打仗,智谋勇气都不够。而偏偏这几年,就是这些邋枪头凭着一衣带水、千丝万缕的联系,占着各处位子,吃喝用度,都有国家俸禄做底,私下里又假公济私、接人贿赂。如今该到用人时了,他们却连连缩首。我羽商兴通商,也许并不是好事,许多商场习气都带到官场里去了。”
石蝶漠然。羽商如何,她并不关心。但她记得麟池新王扶敬是她的仇人。她对两国之争有一丝向往──如果扶敬战毙,那岂不报了她家仇?也大快麟池百姓之心?但若扶敬倒下、若羽商攻陷麟池……
石蝶心道:我以为我早已如蛹化蝶、再不是当年安赐,谁知对麟池仍是挂念的。忽然她又念:当年我亲眼看见麟池三王子扶肃夜出玉龙城,往后便没听过他消息,想必还活着;若鹤蚌相争,能让三王子扶肃浮出、得权继位,那就好了。
这两人不再言语,各怀所思,一路回到城中,到了一处岔道,分道扬镳,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