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双娇 (上)》李黎梨

33、西方花时东方雨 - 9

　　石蝶这时眼中怒气似乎消失散去，眼中显露出些微的茫然。她单膝跪地，垂首轻道:“石蝶冒犯了。”

　　大王子呵呵低声笑起来，挥手示意两名侍从退下，说道:“是本殿下要见识姑娘的技艺的，何来冒犯之说?姑娘请起。”

　　石蝶依言起身。大王子抚袖整冠，呵呵一笑，唤铁徕和他大步而去，那两名侍从也连忙紧跟上去。

　　方才那女军魁首并不知这场争斗的来由，还以为只是大王子一时兴起，想过来过过招。她上前拍拍石蝶肩膀，哑声说:“石蝶，好样的，给咱女军长脸了。”

　　那女军军头方才也在一旁旁观，先见石蝶举动似有冒犯到大王子，正是幸灾乐祸，后见大王子一点也不生气，一根小肠子在肚子里一转，心觉不妙，不由暗火徒生，忍不住大声喝道:“都还楞着干什么?回去练兵去!”

　　众人纷纷转身而去，石蝶也慢慢朝营内而去。

　　这石蝶，并非他人，正是当年险遭灭顶、死于麟池大王子扶敬手中的安赐。

　　她逃脱了玉龙宫那场风云变幻的旋涡，一路随那化名‘莫言’的陌生男子北上，后被高人览禁捉去做了徒弟，那览禁看得紧、逼得又狠，不管安赐愿意不愿意，后来安赐都接受了这一现实，乖乖跟览禁学艺，全冲着师傅那句:“待到三年又三月结束，我就放你自由”。这一学艺就是三年多，然后师傅要她到三鹿来，寻找她的‘师兄’，暂时讨个生计。

　　方才的安赐听到‘大王子’三个字，不由想起当初自己经历的种种，甚至想起从玉龙宫中逃出、跟随络腮胡子北上途中、络腮胡子坠崖之事，还有后来跟着览禁那老头子忍受的种种苦，不由自主就发泄于拳脚之上，若不是心智尚还清醒，那两指也就朝大王子眼中插下去了。

　　安赐不由叹了口气，说不上一种情绪涌上心头，心说:离开麟池已经四年，原以为过去的爱也好、恨也好、富贵也好、潦倒也好，已经统统抛在脑后，谁知仅仅‘大王子’三个字，竟把所有回忆都勾起……

　　这事于石蝶(安赐)，竟然是个天大的好事。过了没多日，上头忽传调令，石蝶走马上任，做女军总教头，薪饷也加了数。

　　那女军军头闻听，知道这事背后定有大王子建议，不由暗下白了脸色，人群当中，一时冷汗上了后颈，自以为从此反而要穿小鞋了。谁知，没有。为什么?并非石蝶大度。只是石蝶心性高傲、略为散漫，懒得为这点小事计较。

　　这事传出，首先经过了铁徕。铁徕见石蝶不仅没因着那女军头的不满而受惩处，反而得到了大王子赏识升了官，心说:好嘛，什么好事都给她占去了，这丫头本就没把我这师兄当回事的样儿，日后不要更加嚣张了去!

　　再说石蝶才升了官、加了银，就决意不再和那些失了父母的女兵挤在女军营舍。

　　石蝶对三鹿城不熟。铁徕受她委托，为她寻了处价钱合适、离闹市又近的居所，定下了那屋子，将石蝶约了出来看屋。石蝶当场应了，签字画押，这屋子就是她暂住下了。屋主忙不迭交了钥匙，这就离去，留下石蝶和铁徕一对师兄妹在院子里。

　　石蝶首先道了谢，铁徕说不客气。言语之间，有种说不上的隔阂。这隔阂也许当初是不存在的，只是初时相见一点小事、一点别扭，渐渐这缝隙就这么成形了。

　　两人道别，铁徕转身走开，竟闻听身后石蝶嘟囔一句:“娘娘腔。”

　　铁徕恼火，嘀咕了一句:“母老虎。”

　　从此两人几乎各走各路，如果不是有事，谁也不会找谁。

　　因此，今日石蝶突然出现在左都军校场，不能不说是奇怪的事。

　　铁徕重新披挂好配刀，宣布今日操练解散。各营大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回家吃饭，这石蝶的出现，简直是众人一大救星。

　　铁徕大步朝校场门口走去，口中不悦道:“什么天大的事，他们自己不会来人?要你来寻我做什么?以后他们找你，你只不用管。”

　　石蝶冷笑:“这还用问?前些日子师兄总不搭家，晚上总在外饮酒作乐，醉到一塌糊涂，你家家奴前去拉人，都被你打伤了，他们哪里敢来?若不是他们怕挨揍，苦苦哀求我，我才懒得管。”

　　铁徕没接岔，只是脸色一沉。

　　───※───※───※───

　　才不几日，有天铁徕前夜又喝得多了，次日正抱着被子大睡白日觉，忽觉有人打他屁股。他大恼，勉强睁开眼睛正要大骂，一看来人，不由一呆，连忙翻身下了床。

　　来人不是别人，却是他的表姨父、中丞俊安大人。这俊安大人乃一介文生，年轻时一表人才，如今到了中年，冠巾孺袍，一尺长须，仍不失当年俊气。

　　铁徕一面披着衣服，一面赧然说道:“姨父来了，怎么不叫人喊我过前面书房?亲自过来，何必。”铁徕这样说，实在是因为昨天他醉酒回来，因为一点小事不爽，摔了两只杯子一只茶壶，现在那碎片还都在房间地上，实在不雅。

　　俊安大人笑道:“你昨夜醉酒，你那小跟班阿蔡罗嗦了几句，就被你一掌扇到门外去，我让他来喊你，岂不是让他送死?连我过来，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敢遥遥得那这个捅你!”说着，俊安大人晃了晃手里一根晒衣竹竿。

　　俊安大人虽然语气是在说笑，但铁徕已然听出责备的意思，脸上一红，回道:“这小子背后说主子坏话?我昨夜心情不好……也罢，的确是我错，不该出手打人。姨父这些日子还好?我们这就去书房说话吧。”

　　俊安放下晒衣竿，拉了把椅子坐下说道:“自家人，客套都不必了。我过来，只想说几句话，也没旁的。”

　　“姨父请说。”

　　“你知道，四年前麟池国政变，国王被毒杀，麟池大王子扶敬登基。自从他登基后，朝纲混乱，他老爹的那些朝臣基本都换了，其中一些逃亡出境，想必这事，你也知道。”

　　铁徕道：“的确有耳闻，麟池曾经逃亡出三两名官员，投奔到羽商寻求蔽护，我们护了，但不知哪里走露了蛛丝马迹，麟池刺客寻来，还是把他们暗杀了。当时暗中巡查刺客踪迹时，我也有参与。”

　　“不错。也因为我国蔽护了这三名官员，麟池新王相当恼火。”

　　铁徕呵呵一笑:“他恨什么。人还不是他赶出来的。再者说了，这蔽护的几个人，都不象那等高尚之人，依我估计，等王上从他们口中，将那关于玉龙宫内的机密都掏出来了，也就不会多管他们了。毕竟是几个丧家之犬。”

　　俊安说:“麟池新王本来就暴虐，为人张狂，顺我者倡，逆我者亡。也许在他眼里，我们将那几个官员蔽护下来，是不把他这个新王看在眼里。不过，这不是事情的全部。本来这些年来，两国无战事，双方各自经营国政，麟池国农业恢复很快，不再是当年民生凋敝之相。但麟池新王登基后，改变了赋税不说，因为朝纲混乱，上梁不正下梁歪，贪污受贿越演越烈，这百姓日子难过，迁移过境、到邻国居住的相当多，而这里面，不少是富有的商户。为此，麟池新王也相当不悦，加紧了自家边境监控，又要求我国配合。”

　　“这倒是有趣。他自己的子民要出来，怪我们做什么?再说跑个把百姓出来，有什么大碍吗?”

　　“这你就不知了。若是穷困百姓跑出来也就罢了，可这里有商户，不少是跨越多国跑买卖的，从他们身上有油水刮。而且这些人走了，麟池国内的商务便稍有萧条。那扶敬，虽然作为国君实在不怎样，但好歹还认得‘兴国旺民’这四个字，看见这些生意都转到羽商去了，自然不爽，多次和我国交谈，要求羽商管治流入我们国境的人口。”

　　“那关我们什么事。咱们羽商本就以通商闻名，人口流动大，哪里有那么容易管治。”

　　俊安原先温和的神情沉了一沉，缓声说道:“若我国情报不错，麟池可能有意挑战羽商。这就和我们有关了。”

　　铁徕先是一怔，继而说道:“大王子殿下也曾提到过，说扶敬继位，或许会硝烟重升……”

　　“他有这么说过?”

　　“是的。我当时也这么想过。原先麟池、羽商之战，就是因为边境领土纷争，后来两国国力衰败，不能再打下去，这才划地休战。但不代表那隐患解决。那扶敬据说好暴力、是个好战分子，两国稍有一点纷争，只怕这战火是一点就着。”

　　“你说的不错。可惜我们这太平盛世啊……这战火一起，岂不又毁于一旦!”

　　铁徕笑道:“姨父总是忧国忧民，如何一定会毁于一旦?说不定我们打败了那斯，还能把麟池吞并了呢，那就好了，听说玉龙宫修建的精致华丽，我们都去走一圈!”

　　俊安不悦得白了他一眼:“不管谁胜谁败，不都会死人?哪个亡人、不是人子、人夫、人父?军务开支，又从哪儿来?还不是百姓身上得来?这些年来，为了兴国，王上采用了新政，减税、鼓励民耕，一旦开战，势必要增加赋税!瞧瞧，你倒也象个好战分子呢!”

　　铁徕搔搔头笑而不语。

　　俊安叹了一声，继续说道:“说了这么多，还都没说到我要说的事上。我国这些太平岁月间，军队编制稍减，如今朝内军机处刚做了决意，要重新整治，增编新军，并随时准备派军驻扎边境。这仗，恐怕离开打不远了。”

　　“若真打，也没办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俊安拿眼瞧他:“是祸!你是铁家独子，我担心的就是你!”

　　铁徕一怔，随即问道:“姨父你……你的意思是……”

　　“我方才已经跟你爹说过了，若征军派往边境，我会向王上、大将军求情，将你留在三鹿。”

　　铁徕愣了一会儿，才说:“原来是这事……”

　　俊安笑道:“这也算我俊安私心一回。也是事出无奈”又说，“你和你那夫人，何时生个小子给我们瞧瞧?最好多生几个，给铁家长长香火。等那天到了，你爹不知会有多高兴。”

　　铁徕闻言面上一僵，并未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