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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梦破送晓来时路 -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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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腮胡子找了间农户人家住了进去。安赐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唯一的感受是──这农户人家住的地方,还真的比王宫内侍院还差一百倍。如果说这房子破、陈设粗陋,那吃得更是差五百倍。
更要命的是,络腮胡子只要了一间房。不仅只要了一间房,他还当仁不让地占据了那张床。
安赐手里抱着络腮胡子丢给她的棉被,不可置信地望着床铺上躺得舒舒服服的络腮胡子脱口而出:“喂!你这样做不觉得可耻么?”
“可耻?”络腮胡子扭过脸来,“我为什么要觉得可耻。”
为什么?安赐一时也说不上来。因为他是男人她是女子?因为他是平民百姓她出身高贵?这的确是她本能想到的,但她感觉人在矮檐下的她,这话不能说明。
安赐说:“你身体强健,我不一样。我徒步行走了这么久早已骨痛筋伤,我实在不能再睡地了。”
络腮胡子嘴角一牵算是扯出一个笑容:“你知道迁徙的大雁群里,体弱的雁怎么办吗?”
“怎么办?”安赐觉得这问题问得毫无头脑。
络腮胡子侧身躺好,用右手支着脑袋,一字一句地说:“它只有掉队,最后死掉。”
安赐的后颈上起了片鸡皮疙瘩──到底她是个姑娘呀,他不懂得怜香惜玉也就罢了,可有必要说得这般冷情可怕吗?她赌气地快步走到房间角落里的草席草铺那里,躺下,把那床旧棉被‘呼啦呼啦’抖开,盖在自己身上。
络腮胡子在床上眉头微挑,冷然说道:“既然想在外头混,就别老把自己当羸弱女人。”
安赐撇撇嘴,背对着床上的男人,闭上眼睛打算睡觉。可是一样东西砸在她身上,她低头一看,竟是她的绿玉扣。
安赐微楞,只听那络腮胡子说道:“这是你的东西,你拿好了,穷极一时为了一碗面拿这么个好物抵押当债,太不合算。在那样的场合,你掏出这么个玩意儿来买面,别人还不都以为你身上有宝?若有人跟了你去,半路上把你劫了也罢了,若是连色也劫了呢?你哭都来不及。所以我把你那绿玉扣收了去,至少人家看我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心有贪念也得掂量掂量。以后你遇见个当铺把它卖了换钱吧。”
安赐低头看着那绿玉扣,慢慢把它攥手心里,络腮胡子的形像渐渐不似先前那般糟糕。
“你一个大家小姐,”床上人继续说,“没吃过苦,不知道生活的艰辛,在外说话做事难免张扬。这个习惯你还是改改。”
安赐咬上下嘴唇,稍倾,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家小姐?”
“我怎么不知?你说话时流露的居高自傲的语气,还有那外衣领子里露出的里衣上的丝绣;吃饭时细嚼慢咽,走在村子里张大了眼睛不知所措。这哪里是庄户人家的闺女?明眼人稍微一看就看出来了。”
安赐不语。
“还有,你到底要去哪儿?以后想怎么办,好好想想。”
这夜的谈话就这么结束。安赐很快就睡着,毕竟行走了一整天,实在太累了。
次日清晨,抱着棉被睡得象死猪似的安赐,又是被络腮胡子推醒的。安赐哼哼几声,翻个身又睡。于是络腮胡子又推,见推她不动,就扯她头发。安赐‘呼啦’一下坐起来,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皱着鼻子怒喝道:“你这个人是不是以折磨别人为己任?”
络腮胡子张大了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哦?那我不折磨你了,我先走了哦!”
安赐斜瞪着他,脸上仿佛写着‘你走就走吧’几个大字。络腮胡子微微一笑,真的站起来走出去。
他这一离开,屋子竟也显得空旷。
安赐忽然回过味来。
络腮胡子走了,她怎么办?而且,他那意思好像是说,他愿意带着她。虽然这个人很欠扁,但他至少没有害她的意思,而且的确还照顾了她。
安赐掀开被子跳起来,拉开木门冲了出去。
络腮胡子并没有离去。
他好整以暇得正坐在条凳上在和这户剥豆子的屋主说话。听见身后门响,络腮胡子转过头来,对安赐展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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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样顶着朝阳再次同路而行。
她问:“你到底要去哪儿?”
他说:“北方。”
她问:“你就只会说北方吗?北方很大。”
他说:“我是个流浪的人,并不确定到底会在何处落脚。”
她无语。他扫视了她一眼,补充道:“也许,我会去羽商。”
“麟池西北的邻国羽商?”
“是的。”
安赐停住脚步瞪着他:“羽商和麟池素来不和。”
“有什么关系吗?我没有国籍,更没有什么忠君报国的信念。如果作为麟池人的你,实在不肯去羽商,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停下来,不再前进。”
不错,安赐从小就知道,十几年前羽商、麟池对峙七年,双方死伤无数,民生凋敝,曾有‘新冢迭起快于仓鼠之繁衍’之说。最后麟池与羽商言和,经过十几年的调养生息,麟池才重现农商繁荣的局面。
从本能上讲,安赐对羽商怀有敌意。
但安赐也想到了视她为国患的先王,想到了要对她斩尽杀绝的大王子扶敬。
她不再说话,默默跟上络腮胡子继续走下去。
三日之后,他们来到麟池玉龙城之外的第一大城──云城。
这日两人正在一家饭铺里吃饭,忽听到临桌的人大谈京都玉龙传来的最新消息。
那人龙飞凤舞地说:“……玉龙城中,数位朝廷要员被株连,几位大臣被抄家,据说被搜出有谋反的证据,其中还有当朝宰相安钧一家,被大王子以查案为名,全府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许人出,只许人进,几日后安府没了米粮,全府上下上百号人都得挨饿。后来有天夜里,宫中忽发意外大火,据说当夜三王子逃出玉龙城,恐怕是为了躲避灾祸,如今三王子下落不明。而隔日大王子宣告天下:三王子叛逃,二王子则因助虐而被监禁。咱们这位大王子,登基便是扫平了道路!可怜了麟池一国百姓,不知日后会有如何命运了!”
另有人问:“既然你说先王原先并未立太子,那么王子登基需要得到朝廷百官的拥戴。大王子该不会这么顺利登基吧。”
那人冷笑:“本来朝中拥三王子的人占多数,但一看着风头不对,不是连忙掉转舵头就是三缄其口;朝中是有些骨头硬的官员不肯拥戴大王子继承麟池王位,不过那些人都被以各种名义砍了头了。那宰相大人原先据说也是‘挺三党’的人,三王子逃亡那夜之后,便向大王子低头了,听说是跪在守卫的面前痛哭流涕、肯请面见大王子一面。只是大王子一直看宰相不爽,清除敌党之意怎会在得势之时削减?连这个面都没见,找了几个借口,便把宰相一家也给──喀嚓了!一个也不剩。”
安赐筷子上夹着一块肉,正是竖着耳朵听着,看到那人说到最后,拿手比了一个‘砍’的动作,只觉一阵寒意顺脊梁蹿上来,头上‘嗡’的一下,筷子里夹的那块肉也落了下去,掉在面前一碗汤里,溅了一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