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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破送晓来时路 -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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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肉落进汤里溅出一片水花出来,安赐这才回神。对面络腮胡子一双精亮的眸子探索似的望过来,只是没说什么。
安赐强压悲恸和震惊,埋头继续吃饭。
所谓人心隔肚皮,这时她对谁也不能泄露身份。
临桌有人又说:“宰相大人本就是棵墙头草,他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那几个骨头硬的,连他们也挡不了大王子当政啊!”
那人嗤了一声说:“大王子若连宰相都敢动手,那几个官职低的更不再话下。只是,有趣的是,这次大王子给宰相大人诛加的罪里,其中一项是利用他进宫的女儿谋害先王。这事也不知是真是假、是大王子嫁祸于人还是确有其事。”
安赐这时只觉手抖,连筷子都拿不稳,内心起伏震荡,好像有股奔涌的泉水要喷发出来,又好像腹中有头跑虎咆哮,想要冲出来。只是她强自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络腮胡子不时朝她瞥过来几眼,一直把自己的饭吃完。他丢下足够的饭资,对安赐说:“若吃饱了就走吧。”
安赐本来吃了个半饱,听了临桌这场对话,哪里还吃得下一口去。她放下碗筷,默默站起来跟络腮胡子走了出去。
一路上,安赐心绪不宁、浑浑噩噩,也不去看自己往哪儿走,只知道跟着络腮胡子身侧朝前机械地迈步子。
爹爹死了!家人都死了!宰相府覆灭了!
她感到一种无助,仿佛唇寒齿亡的末日即将降临。她抬眼看着前面嘈杂的人群,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本以为逃亡只是暂时的事,日后有天她还会回到繁华的玉龙城、自己的那个富贵华丽的宰相府舒舒服服地做她的大小姐;这个未来,是再也不会发生的了。从此她必须放弃自己的名字,不能再自视清高得以自己的出身为荣。她变成了一片浮萍,成了她从前视为草芥的平民百姓中的一个。
甚至,连一个一般的平民百姓都不如。
她抬眼,只觉正午的烈日耀眼夺目,照得四处白花花的一片。安赐却并不觉得暖,反而感觉四周一片漫无边际的寒,而她将要一个人孤独地行走下去,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黯淡。
这夜,两人住进了客栈,络腮胡子照旧只要了一间屋。谁叫他们并不是富人呢。
只是这夜络腮胡子说:“你是女人,还是你睡床吧。”
若是这事发生在平时,安赐一定会高兴地接受。可今天安赐沉浸于一种半恐惧、半激动的状态里。她把络腮胡子的关怀当成了施舍,而‘施舍’两字深深刺激了曾经是宰相府大小姐的安赐。
她横眉竖目道:“这是做什么?转性了?懂得怜香惜玉了?我虽然是个无依无靠的人,但我可不要别人的施舍。再说,你不是说嘛,要在外面混就不要老把自己当女人看。”
安赐抱了被子昂首挺胸地来到地上铺开的草席上躺了下去。络腮胡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张了两次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吹了灯,络腮胡子倒是很快就睡去。而安赐一个人在黑夜里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平静。她怀念玉龙的夏天,空气里飘着玉兰花的芳香,女佣们将玉兰花采集起来洒在水中供贵族小姐们沐浴;她怀念熟悉的殿宇庙堂,在那里她可以快乐地奔跑,和这几天日日打交道的‘穷山恶水’的‘刁民’完全隔离。而那安家大小姐的骄纵生活,从此都只能封尘于记忆里。
安赐这样悲哀地想着,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安赐只是皱了皱眉头,心说,怎么大半夜这么吵。可床上的络腮胡子一个翻身爬起来,面露警戒。安赐瞧他的面色,也不由心生不安。
很快有人过来敲他们的门,络腮胡子开了门,只见外面一队兵士在客栈中查房,其中一个兵士进入他们的房,口道:“查房查房。”络腮胡子面露不满:“太平盛世,大半夜查什么房?”
那兵士朝络腮胡子上下看了两眼,说道:“太平盛世?三王子通敌叛国、宰相府大小姐谋害先王成功后越狱逃走,这叫太平盛世?上头有令,各处地方组织并将严密注视人员进出,突击搜查各处客栈,如有不服者,刑法伺候。你还有什么不满?”
络腮胡子瞧那兵士尚是年轻,一副拿了鸡毛当令箭的德性,只闪身由着他在房内扫望。那兵士问道:“这位姓名?”
络腮胡子答:“莫言。”
兵士拿炭笔在一个册子上勾划。又问安赐:“你呢?”
安赐答:“舞真。”
那兵士也在本子上记下。
络腮胡子和安赐彼此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倒是互有默契──小兵问络腮胡子叫什么名字,他答曰‘莫言’,延伸了就是‘我不说’;而安赐回答说‘舞真’,谐音‘毋真’,也就是是:不真实的、假的。看来都是隐姓埋名行走之人,一种心照不宣尽在不言中。
兵士记下两人假名,看看地上草席和被子,又问:“你们俩,什么关系?”
安赐咬了嘴唇发愣,络腮胡子则十分镇定地答道:“她是我内人。”那兵士狐疑地问:“即是夫妻,如何一个睡床一个睡地?”
络腮胡子一时没能张口。安赐则灵机一动回答道:“吵架了。他不可理喻。”
那兵士闻言扫了安赐一眼,灯光中见安赐目若瑞星,神态不避不羞,小声对络腮胡子说道:“自己婆娘要狠狠管了,不可留情。”
络腮胡子暗忍笑意说道:“所言极是。”
这趟突袭检查好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这些人走了,客栈又恢复了宁静。
次日清晨,两人离开云城继续向北。十多日余,渐渐这地形变得峦宇起伏,林壑岩岫,全然是山地形貌。到了这山区,离羽商也就不会太远。
这日两人走错了方向,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正路,便耽搁了赶路的时间。到了傍晚他们还在山路上行走,山地的高树梢头浸染斜阳彩辉,天边云蒸霞蔚,变幻出流光异彩,远处深林葱翠,面西处被夕阳映照地一片彤红,密林深处,时时传来阵阵鸟鸣。
安赐惊叹道:“我只道玉龙城西南的山岭就很美了,想不到和真正的密林巍岳相比,那简直不可相提并论。”
络腮胡子对这壮丽美景视若无睹,沉声道:“此处人烟稀少,匪贼出没无常。小心了。”
安赐‘哦’了一声,两人并肩前行。没走多久,忽听前头喊声不断,似是有人哭泣哀嚎。再走了一段路,这声音越来越近,不消多时,远处山道一侧的林间,几个布恶粗俗男子正对一名女子施虐,那女子嘶声凄厉,想是苦不堪言。
络腮胡子先眯起眼睛四下望了望。安赐忍不住横眉倒竖,当下就要上前阻拦,却被络腮胡子挡住。络腮胡子低声说道:“我去看看,你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切不可抛头露面。”
安赐依言藏匿于林间树丛后,眼看着络腮胡子右手扶腰缓步向前。